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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芙罗拉的蒙德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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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为蒙德城镶上金边时,芙宁娜与许鸢正站在通往城门的最后一道山坡上。风车巨大的叶片缓缓转动,剪影映在朝霞之中。
城墙巍峨,却并非森严的壁垒,更像是环绕家园的坚实臂膀。隐约可闻的市声、飘荡的食物香气、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仿佛由无数人欢笑与呼吸共同构成的蓬勃生机,先于视觉抵达。
“和枫丹廷很不一样,对吗?”许鸢望着那座苏醒中的城邦。
芙宁娜轻轻点头。枫丹廷是精确的、华丽的、垂直的。沫芒宫高耸入云,统领着依山势层层叠叠、规整划一的建筑群,街道如机械齿轮般精准连接,巡轨船沿着既定轨道穿梭,一切都透着被精密计算过的秩序与效率。而眼前的蒙德城,建筑错落有致地铺展在湖心岛上,似乎更遵循自然地形的起伏,石砌的房屋有着温暖的色调,尖顶与风车构成和谐的天际线。它给人的感觉不是“规划”,而是“生长”。
“这里……看起来更‘柔软’一些。”芙宁娜寻找着措辞。
“自由的表象,往往是松弛与生机。”许鸢迈步向前,“这里有一些很美味的甜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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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石砌的城门与守卫礼貌的颔首,她们首先抵达了西风大教堂前的广阔广场。教堂的建筑风格庄严而恢弘,高耸的尖塔刺破苍穹,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在晨光中流转着瑰丽的光影:这里是蒙德毋庸置疑的信仰中心。
然而,与芙宁娜预想中神圣肃穆、信徒屏息的场景不同,广场上充满了鲜活的“人气”。
有早起的修女在轻声带领一群孩子唱诵赞美风神的简单歌谣,旋律轻快如童谣;有流浪诗人靠在廊柱下调试琴弦,准备开始一天的吟唱;售卖圣像、风之印纪念品的小贩已然开张,与购买早餐面包的市民自然交谈;甚至有一队显然是刚完成夜间巡逻的西风骑士,正坐在喷泉边休息、喝水,与路过相熟的居民点头致意。
芙宁娜站在广场中央,感受着这种氛围。在枫丹,欧庇克莱歌剧院某种程度上兼具了信仰展示的功能,但那里是戏剧化的、仪式性的,观众与“神明”(她本人)之间隔着舞台的鸿沟。而这里,神(巴巴托斯)似乎缺席,但他的气息却弥漫在每一缕风、每一句寻常问候里。
“他们不怕……不够敬畏吗?”芙宁娜轻声问。
“敬畏若只源于恐惧与距离,那信仰便是牢笼。”许鸢回答,“巴巴托斯或许更希望他的子民因感受到自由与庇护而自发歌唱,而非因畏惧神罚而机械祈祷。你看那位修女,”她指向带领孩子的年轻修女,她正因一个孩子滑稽的跑调而忍俊不禁,“她在传递信仰的种子,用的是歌声与笑容,而非戒尺与律条。信仰的凝聚力,可以来自爱与认同,而不仅仅是权威。”
——
与教堂广场一街之隔,西风骑士团总部显得更为简朴务实。石砌的建筑坚固厚重,门口悬挂的盾徽与旌旗在风中飘扬。没有过分华丽的装饰,却自有一种可靠的力量感。
凭借许鸢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通行许可(芙宁娜怀疑与愚人众的渠道有关,但明智地没有追问),她们得以在非核心区域进行有限度的观察。
四百多年前,旅行者尚未到来的时代,此时的西风骑士团远未达到后世那般完善和独立。
总部内繁忙而略显滞重。穿着铠甲的骑士与文职人员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墨水、金属与汗水混合的气味。告示板上贴满了巡逻排班表、魔物清剿委托、各区物资需求清单。
在一间开放的文书室内,芙宁娜看到几位书记官正在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有来自清泉镇的牲畜丢失报告,有来自晨曦酒庄的商路护卫申请,也有来自某位小贵族的宴会安保请求,内容琐碎繁杂。
“队长,这是本月鹰翔海滩一带的魔物活动汇总,需要增加巡逻频次。”
“团长,古恩希尔德家派人询问,关于龙脊雪山边防哨所冬季补给预算的审议何时能有结果?”
“抱歉,劳伦斯家的代表还在会客室等候,他们坚持要就‘城区新酒馆噪音扰民’的罚款额度进行‘重申’……”
……
芙宁娜敏锐地察觉到,许多事务的处理,并非完全基于骑士团的独立判断或明确的公共律法。贵族——尤其是“劳伦斯”这个姓氏——的影响力如无形之手,时常在对话和决策的缝隙中显现。一份简单的区域开发计划,需要“咨询”当地领主的意见;一次人员调动,可能要考虑某些家族的“感受”;就连罚款额度,也存在着讨价还价的空间。
“就像现在的枫丹,对吧?”许鸢在她耳边低语,“贵族的影响力渗透在治理的毛细血管里。骑士团是骨架,但血肉和神经的一部分,仍被旧时代的脉络缠绕。自由的口号响彻云霄,但落到具体的一餐一饭、一砖一瓦上,仍需要与现实的权力结构磨合、拉扯、妥协。”
芙宁娜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感。这场景与沫芒宫内,那维莱特面对贵族议员们各种明里暗里的施压、掣肘与利益交换,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蒙德的“神明”几乎彻底放权,压力完全由这些凡人承担。而枫丹,她这位“神明”却站在台前,既是焦点,也是盾牌,更是各种势力试图影响或利用的象征。
她们离开总部时,正碰上一小队骑士押送着几个垂头丧气、衣衫褴褛的人回来,像是偷盗者。处理过程公事公办,但围观的市民中有人叹息:“唉,老约翰,要不是家里的葡萄园被……何至于此。”言语中并非单纯的谴责,更有复杂的同情与对某些不公的无奈。
“秩序的执行者,往往也最先直面秩序下的裂痕与痛苦。”许鸢评论道,“法律条文是刻板的,但人心与世情是流动的。骑士团要在维护规则与体察民情之间走钢丝。绝对的、机械的‘正义’,有时反而是另一种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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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在许鸢巧妙的“一点炼金术小把戏”帮助下,芙宁娜变换了发色与瞳色,穿上朴素的棉布衣裙,挎上一只装满新鲜摘取的塞西莉亚花、风车菊和小灯草的花篮,化名为“芙罗拉”,成了一个在教堂广场和主要街巷兜售鲜花的姑娘。许鸢则在不远处的酒馆露台“监视”兼品酒。
起初,芙宁娜笨拙极了。吆喝声细若蚊蚋,有人询价时竟下意识想用咏叹调回答,差点暴露。但生存的压力(许鸢说了,赚不到摩拉午饭就喝西北风)和新鲜感驱使她迅速学习。
她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一位颤巍巍的老妇人,用省下的几枚摩拉买了一小束小灯草,说要放在病重老伴的床头,“让他看看光”。
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偷了一朵风车菊想跑,被芙宁娜下意识用(极其生疏的)街头手法揪住,男孩涨红了脸道歉,最后用帮芙宁娜吆喝了十分钟作为补偿。
一位满脸愁容的工匠,对着塞西莉亚花看了许久,最终没买,低声嘟囔:“唉,还是省下来给儿子交学徒费吧……”
一对显然是冒险者的情侣,爽快地买了一大束花,笑容灿烂地讨论着接下来的探险。
也有趾高气扬的贵族仆从,挑剔着花的品相,试图用低价强买,最终被芙宁娜学着旁边菜贩的样子,不卑不亢地以“小本生意”回绝。
她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对话:家长里短、物价抱怨、对某位骑士的称赞、对某项新税的不满、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对即将到来的佳节的期待……幸福与不易交织,是蒙德最真实、最琐碎也最坚韧的底色。
她看到自由如何体现:诗人可以自由地歌唱,哪怕没人给钱,商贩可以自由地交易,尽管要面对竞争和刁难,人们可以自由地聚集在广场闲聊,话题甚至偶尔会调侃一下“那个不干正事的风神”。
但这种自由,建立在骑士团维持基本治安、解决纠纷、保障道路通畅的基础上;建立在教堂提供精神慰藉和部分慈善的基础上;也建立在无数普通人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遵守基本市集规则、彼此之间某种朴素的信任与互助的基础上。
“自由不是为所欲为,”芙宁娜在收工后,对许鸢总结她的感悟,脸上沾着灰尘,眼睛却格外明亮,“而是在一个可靠的、有基本公平的框架内,选择如何生活的可能性。这个框架需要人去建造、维护,也会生锈、需要修补。而建造和维护它的人……会很累。”她想起了骑士团团长疲惫而坚定的眼神。
“那么,枫丹的‘框架’是什么?”许鸢追问,“是那维莱特竭力维护的法律体系?是你作为水神带来的信心?还是贵族与平民之间脆弱而紧张的平衡?它的锈痕在哪里?又该如何修补?”
芙宁娜陷入了沉思。她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想到,枫丹的“正义”,不能仅仅是歌剧院里华丽的宣判,它必须体现在更细微的地方:一个贫苦家庭的孩子能否有公平的求学机会?一个工匠的发明能否得到公正的估价和保护?一个普通市民的申诉能否被及时倾听而不被权贵淹没?
身边,清爽的果汁在玻璃杯中打了个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