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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袭(4) 他为了一个 ...

  •   “徐公子这是何意?”明烛放下手,心中已了然——徐回初这厮是来套自己话的,于是又道,“这下可麻烦了,旁人辩解的时候,总是会说自己又不能未卜先知,可我却用不了。”

      “毕竟你真的会。”徐回初睁开眼,侧头看向明烛,好意替她补充道。

      明烛不答,眨了眨眼看着徐回初。

      “并非我多疑,只是明烛姑娘,那贼人坏了我的好事,抢了我的东西,我实在不能不多留点心眼。”

      信你就有鬼了,明烛暗暗吐槽。

      “不过要不提未卜先知,这事儿也有点意思了。”徐回初伸手抽出自己耳后的一缕头发,捏在指尖晃了晃,“那女贼手上有伤,而你又恰好在此时,被贺溪川刺了一刀。”

      “明烛姑娘,这未免太凑巧了一些。”

      明烛只是静静听着,片刻后回道:“徐公子应该听说过‘无巧不成书’吧。”

      “那未免也太巧了。你今日激怒贺溪川,所求为何?”

      “激怒?”明烛不答反问,“徐公子何出此言?”

      “我只是觉得,以你的性子,不该主动触怒他。”

      “那就是你片面了。”见他的发梢已经不再滴水,明烛收回手,将巾帕叠好,笑道,“我敬畏徐公子,但我不讨厌徐公子;我怕贺溪川不假,可我更讨厌他,所以也没必要对他客气。”

      “这么说,我在你心中的形象还不错。”徐回初正要拿起发带,闻言好笑道。

      “自然。”明烛说起谎来也面不改色。

      徐回初也自然知道这一点,但还是微不可察的心情好了一点。

      瞧见徐回初那根发带已被水浸成了深色,她赶忙伸手拦住:“等一会,你这发带已经湿了,换一个。”

      “我没带别的。”

      “我有啊。”明烛立刻道,从自己头上摸索着解开徐回初先前给自己那一条,“正好物归原主。”

      徐回初看着,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明烛的动作一时停在半空中。

      “徐公子?”明烛一惊。

      “我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一下子凑的很近,明烛呼吸一窒,他身上还沾有雨水的气息,青草的清香中混着一点极淡的血腥气,将他身上原有的危险气息冲淡了许多。

      明烛抬起头,徐回初低下的眉眼为他增添了一丝柔和。

      这人当真是好看到有些晃眼了。

      “怎么了,明烛姑娘?”见她不说话,徐回初笑着问。

      明烛回过神来,一想到自己刚才居然对着徐回初的脸发呆,忙一哆嗦,向后退去:“没......没什么,我就是在想,徐公子给的东西,就算要拿回去,也没人敢说什么。”

      “这到是,”徐回初也没自谦,点头赞同道,“不过我不屑做这种事情。”

      他重新拿起一旁的发带,一边缠在头发上,一边满不在乎道:“我的东西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我给别人的东西,就是她自己的,只要她不想,谁都不能抢走,包括我。”

      发尾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摇晃,明烛目不转睛的盯着,似乎在他身上找到了本该作为少城主的意气风发。

      少年人啊......

      再怎么样,也还是不可避免的有几分少年气息,明烛在心里叹息。

      而在徐回初眼里,就是明烛用一副三分柔和七分同情的眼光看着自己,整个人蒙上了一层母性光辉。

      徐回初:......?

      什么眼神。

      “当然,”徐回初轻咳一声,“谁抢了我的东西,我一定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明烛打了个冷颤:“看来,你真的被那个贼,害的不轻。”

      不提还好,一提她,徐回初满脑子都是先前被轻薄的那一幕。

      一抹绯红爬上他的耳畔,他忽而嗔怒道:“胡说!谁被害的不轻!”

      看来是真的了。

      明烛只觉得好笑,面上还是强忍平静,安抚道:“好好好,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显然没有安慰到徐回初,他冷冷盯着明烛,本就苍白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显得鬼气森森。

      ......

      明烛听着雨声,有一瞬间觉得徐回初要把自己抛尸在这里。

      “你喜欢雨天吗?”徐回初侧过头,没头脑地来了一句。

      “什么?”明烛显然也很迷惑,但是略微思索,还是道,“不算特别喜欢。”

      “听着下雨声睡觉还是很舒服的,但是每次下雨基本上都是在我刚洗完头的时候,很麻烦。”

      而且记忆里,有个人死在雨天。从那之后,她开始害怕接触雨水,害怕那磅礴的雨幕,冲淡那片血色。

      明烛说着,想起还没穿书前的那些时光,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惆怅。

      她穿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原主只有十五岁,而今已有二十出头,和自己现实世界的年龄一样了。

      五六年了啊......如果没有这一切的话,自己一定过的还不错吧。

      徐回初听着,姑娘的嗓音像她雾一样流转的眉眼。

      烟笼寒水,涌动的流水推着她向天涯远去。

      她不像属于这里的,他想。

      “我不想在雨天死。”

      他忽然明白了。

      “算了。”徐回初轻叹了口气,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做了某种决定。

      他的声音太低了,低到很轻易就隐没在明烛衣袖间的褶皱中。

      明烛趴下身去,眼睛藏在袖子里,声音裹挟在交错垂下的丝带间。

      她道:“徐公子,你听过一句诗吗?”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徐回初抬头,窗外乌云蔽空,连月亮的影子也看不见。

      “我知道今天没有月亮,我只是有点想我故乡的月亮了。”

      她想家了。

      “你想回平城了?”徐回初道,在他的认知里,明烛是跟着。

      “那是小姐的家,不是我的。”明烛摇了摇头,“徐回初,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那里和这边很不一样。”

      “是吗?”徐回初没有追问的意思,他的语气称的上平和,“你会回家的。”

      “谢谢。”明烛笑了,“你也会的。”

      “我?”徐回初有些怀疑。

      他的家很近,就在人们口口相传的碧落城中,可他回不去的。

      他的家是十五年前的碧落城,那时候他的父母族亲还在,那才是能称得上家的地方。

      真正令他有所希冀的地方,是无人可以抵达的过去,是天道所不许逆转的禁忌之处。

      他和明烛,到底是不一样的。

      就像面对这场雨,明烛的想法是淋湿了就要擦干,而他的想法却是放任自流,最好在他的身上凿出一道道缺口,直到土崩瓦解,天地崩摧。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俯下身,在明烛耳畔轻轻叩了一下桌子。

      明烛抬头,不解地望向他。

      “手上的符差不多可以撕了,你这两天小心些,很快就能好。”

      “哦。”明烛依言扯下符纸,乖乖点头。

      “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

      “哦,好的。”

      “......我先走了。”徐回初顿了一下,起身想要将窗户打开。

      “等会——”明烛赶紧拦住他,“雨很大。”

      “我又不怕。”徐回初神色莫名。

      “我怕。”明烛定定道。

      “怕什么?”

      “怕你死了啊。”

      明烛说的理所当然,徐回初也明白,她的本意其实是想说,她身上还有共生契,他要是死了,她也会死。但此情此景,他也不由得往别处想。

      他想到,从前在别处听到的故事。

      新婚的妻子,也是这样挽留将要远行的丈夫的。

      后来呢?

      那女子什么也没有留住,她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一个人抬头看着月亮,可是月亮啊,在她婆娑的泪眼里化掉了,像蜿蜒的流水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可她什么也没有等到,因为那是个悲剧。

      她心爱的人死了,再也没有回来。

      说书先生说,死去的丈夫叫做“未归人”,他的妻子唤作“未亡人”。

      人间七苦,阴阳两隔是谓爱别离,最是不得已,却也半点不由人。

      明烛不知道徐回初在想什么,但鬼使神差的,她感到一阵焦急,像是迫切的要去挽回什么东西。

      于是她伸手,抓住了徐回初的衣袖,近乎固执道:“算我求你,哪怕等雨小一点再走也好,好吗?”

      再等等,好吗?

      徐回初以为自己见惯人间冷暖,不再会被三言两语轻易打动,就像他知道明烛有意转移话题一样。

      可他还是为她动容了,于是他佯装不知,配合她将这场戏唱了下去。

      拽着他的那只手并没有用多大的力,徐回初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千丝万缕勾起,好像自己向前一步,就会被扯断,肝肠寸裂。

      长寂之后,他又叹了口气,蹙起眉,在心中埋怨起自己莫名其妙的多愁善感。

      但他还是点了头:“好。”

      他罕见地为了一个满腹谎话的骗子停留了。

      反正也只是一会而已。

      一会而已。

      他转过身去,靠在桌子边上,看向明烛:“我还是不明白你有什么好怕的。”

      明烛也看着他。

      “没什么好怕的,只要你口中的故乡真的存在,在你回去之前,我不会死的。”

      他不会死,也意味他不会让她死。

      “你不用怕任何人。”

      这是承诺,出于一个蛰伏在暗处的杀手明晃晃的真心。

      明烛低眉,像早上白日别在鬓边的簪子像一片被雨水洗涤的新叶,娇艳欲滴。

      “我知道啊。”她说。

      她不知道,徐回初在心里摇头,她又在说谎。

      但至少现在,他还没有厌倦她的谎言。

      于是他只是点头:“那样最好。”

      “去睡吧。”他用手遮住一半的烛火,“我在这里坐一会。”

      明烛用探寻的目光描摹着他的侧影,在心里咀嚼着混作他的恻隐之心。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啊。

      “好的。”她应着,顺手拿起桌上的巾帕。

      徐回初转过头:“去干什么?”

      “放回去啊。”

      “不用这么麻烦。”徐回初打了个响指,那帕子就在距离明烛指尖只有一寸的地方燃烧了起来,很快就化作了一片灰烬。

      明烛:“......徐公子,你不是说你不会那种一打响指就能把衣服烘干的法术吗?”

      “是不会啊。”徐回初掸了掸灰。

      “那你刚才干了什么?”

      “那能一样吗?我总不能为了烤干衣服把衣服给烧了吧?”

      明烛: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真是气死人。

      她生了好一阵窝囊气,盯着徐回初看了许久,企图用目光杀死他。

      小说里能用目光杀人的霸总呢,给她订个十二个一沓过来。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现在是敢怒不敢言,只能踏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向床铺走去。

      还是睡觉吧,说不定就能在梦里刀了徐回初呢。

      徐回初只手支着脑袋,有些好笑的看着明烛的背影。

      今日夜袭算是彻底失败了,他此番赔了夫人又折兵,着实不是一次公平的买卖。

      只是......也并不是一无所获。

      他低头,吹灭了烛火。

      他独自坐在黑暗之中,任凭雨声将他淹没。

      一夜无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夜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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