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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变故 经过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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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昨天“吃不了兜着走”这桩事后,田宇航身边那个最会搬弄是非的“大喇叭”狗腿子转头就把消息捅了出去。一时间,方庆背后有“大哥”罩着的传闻在班里传得沸沸扬扬。
方庆身边渐渐热闹了起来。以前总被人有意无意忽略的他,如今成了班里悄悄关注的焦点。先前连招呼都懒得打的人,现在见了面会主动凑上来搭话,甚至有人热络地要跟他称兄道弟。方庆没刻意疏远这份突如其来的殷勤,偶尔也会应上几句。
一次闲聊时,有人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忽然指着他脸上的痣笑着说:“哎,你脸上的痣好多啊,一个,两个,三……”
方庆并没有阻止,甚至有点“享受”。
“哇,真的有很多诶,有七个,不对耳朵上还有一个。”
脸上那些被当作“痣”的印记,其实是方庆从小带大的伤疤。小孩子不懂什么审美好坏,可在他那张本就白皙干净的脸上,这些痕迹显得格外扎眼,小时候跟他玩的伙伴,总爱凑上来数他脸上到底有多少颗。这让原本对此无感的方庆顿时心生厌恶。
那时单柳青不光对自己的容貌挑剔得很,对身旁的方庆更是连仪容仪表都管得极严。每当外人夸方庆长得清秀好看,她总会皱着眉打断,语气里带着挥不去的嫌弃:“漂亮是漂亮,就是这‘痣’太多了,你看尤其这右脸,多碍眼。”
直到这个伤疤被朱谨皓无意中注意到,说了句:“你脸上的痣好像北斗七星啊。”
方庆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从小到大,那些印记在他心里从来都是遮遮掩掩的瑕疵,是他拼命想藏起来的刺,连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可那句轻飘飘的话像道突然破云的光,瞬间把积压在心头多年的阴霾冲得干干净净。
朱谨皓见他没反应,又重复说道:“真的,你看,除去眉尾这一颗,这一整片连上耳朵这一个,正正好好七个。”
朱谨皓用手摸索着他脸上的痣,为他连出一片北斗七星。
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很漂亮。”
或许朱谨皓早就已经忘记了。
“你不打算点掉吗,我爷爷说我妈妈脸上的痣不吉祥,让她去去掉了。”
话音将方庆抓回。
“不要。”他摇了摇头,笑着说。
晚上,朱谨皓跟着吴敏到方家串门,刚进门就被单柳青笑着打量:“小朱这孩子怎么长这么快?都快赶上你妈高了,”她回头瞅了眼自家儿子,无奈摇摇头,“再看看我们家这个,还是根没长开的豆芽菜。”
“小孩子都这样,初中一到就跟拔节似的往上蹿,”吴敏乐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再说你们家有北方基因打底,还愁长不高?放宽心。”
这边话音刚落,朱谨皓早拉着方庆往房间跑,两个半大孩子的脚步声很快消失。
屋里瞬间静了些,吴敏这才收起笑容,轻轻握住单柳青的手,眼神里带着担忧:“柳青,你们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单柳青身子一垮,所有委屈都涌了上来,她侧过脸对着吴敏,声音压得又急又涩:“你说方江他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整天跟他那兄弟念叨着要出去‘创事业’,这不是白日做梦是什么?他就不想想现实,家里就这么点底子,哪经得住他折腾?眼看方庆马上要上初中,到处都得花钱,他倒好,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往外跑!出去打工我都认了,偏要说是什么‘创业’,他脑子是被门夹了吗?”
吴敏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心里急,换成谁都得慌。方江那性子你还不知道?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也是想让你们娘俩过好点,就是这心思太急了点。”
她顿了顿,见单柳青肩膀还绷着,又继续说:“你先别自己钻牛角尖。他现在刚热乎着,拦肯定是拦不住了,不如先跟他把话说明白——家里的底子得留着给孩子上学、过日子,创业本钱不能动老本;还有,出去了就得有个准信,多久回来一趟、钱怎么寄、遇到难处了跟家里说,不能让你们娘俩悬着心。”
“再者说,他跟兄弟搭伙,你也得悄悄叮嘱他,丑话说在前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把分工、钱怎么分都说清楚,别到时候钱没赚到,兄弟情分倒闹僵了,”吴敏握了握她的手,“你呀,也别把自己逼太紧。他要是真走了,有啥难处就跟我说,咱们街坊邻居的,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果然如吴敏说的那样,方江这性子一旦认准了事,十头牛都拉不回头。等方庆刚考完小学毕业试,他就和兄弟们收拾妥当。几人各背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塞着几桶泡面,揣着家里的存折,说走就走了。
这些天家里就没安生过,单柳青没少跟他吵,最后那几天更是针尖对麦芒,俩人只要在一个屋檐下,必定要红着脸吵上一架。哪怕单柳青红着眼撂下“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的狠话,他还是铁了心,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家门。
临走前,他蹲下身揉了揉方庆的头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沙哑:“在家好好听妈妈的话,别总惹她生气。等爸爸回来,一定让你和妈妈过上好日子。”
兄弟伙里最有眼光的那个提议开物流公司,拍着胸脯说这行当肯定有前景。可开公司哪有嘴上说的那么容易?刚开始的办公室小得转个身都嫌挤,连几个人都容不下;货车是租来的,司机更是他们几个自己轮流当。光前期筹备就砸进去不少钱,况且方庆刚上初中,学费、杂费一堆开销压过来,单柳青手里根本周转不开,最后还是朱家主动借了些钱,才勉强缓过这口气。
为了撑起这个家,单柳青不得不把日子过成了连轴转:白天在厂里踩着流水线干活,晚上又去给人看店守夜,昼夜颠倒地连轴转。吴敏看她实在分身乏术,心疼孩子没人顾,便主动揽过了照看方庆的活儿,放学接他回家、留他吃饭,成了那段日子里常有的事。
这一周末照旧。
“你身上怎么又长这种包了?”朱谨皓捞起他的袖子。
方庆躺在床上任他摆弄。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多少天了,怎么不说,”朱谨皓起身给他拿药,“话说你都不痒的吗,从来没见过你挠一下。”
“忍一下就好了。”
“我去,你是忍者吗,这也忍得住?”朱谨皓帮他上着药,“还有哪?”
方庆起身坐起,将后背露出。
“等一等就过去了。”
朱谨皓涂完,突然掐了一把他的腰。
方庆不解回头。
“你不痛吗?没意思,”朱谨皓贱兮兮得说道:“还是小时候好玩,还会跟我撒娇说,哥哥~疼~”
方庆直接一把腰给他结结实实地掐了回去。
“我靠,我靠,这回是真疼,我错了,我错了。”
涂药的指尖刚离开方庆的后背,窗外忽然滚过一声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不过眨眼的功夫,瓢泼大雨已将窗外的世界浇得一片模糊。
“快,快去给小吉关门。”朱谨皓从床上弹起来,冲向玄关。
方庆后脚跟上。
一楼的门若是敞着,飘落的雨滴便会肆无忌惮地往里钻,狗盆和狗窝准会被淋得透湿;可要是全关上,以小吉那小巧的体格又挤不出来。所以每逢下雨,他们总会把半扇门虚掩着,既挡了雨,又给小吉留了进出的缝隙。
小吉刚从外面疯玩回来,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了个透心凉,湿漉漉的毛发黏在身上,活像只落汤鸡。
朱谨皓拿着块边角磨得发毛的破抹布,蹲在地上耐心地帮它擦拭。
“行了,唉!别甩,甩我一身。”
朱谨皓放小吉走后看着这倾盆大雨,说道:“终于凉快了啊,这几天快热死了。”
“是啊。”
在门口待了一会,远处出现两个人影,方庆虚着眼努力看清,发现是单柳青和一个男人躲在同一外套下奔来,笑得甜蜜。
朱谨皓也看清了,下意识想拽着他走,可他却僵在原地,等单柳青和那个男人听到屋檐下,方庆开口:“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单柳青敛住笑容,回答道:“啊,今天调班,对了,这是卢叔叔。”
这位姓卢的男人礼貌的微笑着,伸出手:“诶,小庆,经常听你妈夸你,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
方庆犹豫了一下,也扯出笑容,捏起他的手:“嗯,谢谢你送我妈回家,上去坐吗?”
“啊,不用不用。”卢叔叔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
“那也拿一把伞走吧。”方庆紧接着说道。
单柳青反应过来说道:“对啊,这么大的雨,拿一把伞走吧。”
“哦,哦,那行,麻烦了。”
送走这位卢叔叔,朱谨皓旁敲侧击问道:“你……不觉得气氛很不对劲吗?”
“是也好,不是也好,这是她的选择,她认为幸福就好。”方庆出乎意料的平静。
“这……不觉得对你爸很……?”
“他亏欠她更多。”
此时,朱谨皓在他身上察觉到一种比以往更强烈的违和感——那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同时也清晰地发现,他的思想与周遭的人早已存在明显的差异。
“但,这是不对的……”朱谨皓试图“拯救”一下。
“我知道。”
朱谨皓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唯有深深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