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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家 家里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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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充满着寻找的声音。
方奶奶拍打着大腿,恨铁不成钢的对方江说:“我都怎么给你说的,哎呀呀,让你不要跟她闹,你不听,我们受点委屈怎么了,你的家庭为重啊,况且方庆还这么小。”
“妈!”方江吼住她,拿起翻盖手机拨通电话。
但一直没有人接通。
方江突然想起什么,猛得冲向房间,从抽屉翻出一本记事簿,上面有单柳青家座机电话。
“爸爸……,妈妈还回来吗?”方庆揪住方江的衣角。
方江按动键盘的手停了下来,看向年幼的孩子,蹲下来与他平视,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道:“没事的。”
起身又开始打电话。
很幸运打通了。
“喂?”那边是一位沉稳的男声。
“诶,爸,那个打扰了,我是小江啊,柳青在吗?”
“柳青?你问我?她不应该在家吗。”
方江这时候选择实话实说,果不其然被单爸训了个狗血淋头。
方江招架不住,说道:“爸,我明白我有错,如果柳青回来了,让她跟我通个电话行不行,我们都是一家人。即使要离婚,我也希望我们能沟通一下,这样逃避不是办法,您说是吧。”
单爸放松了语气,说道:“知道了,她回家了,我会跟你讲,不过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你……”
“我明白,我明白,我会效忠您一辈子的。”
就这样干等了两天两夜,迎来了一通电话,方江立马接通。
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终于等来了回应。
“喂。”
“柳青,我对不起你……”
还没等他说完。
“对不起?现在知道对不起了?我在家又没要求你做什么,你什么都不听我的,有把我当人吗?”
单柳青憋着最后一口气,连续不断得诉说这些年的辛苦。
方江懊悔不已,他又望向坐在床上抽泣的方庆。
“来,跟你妈说两句。”方江把电话凑过去。
方庆十分抗拒,边推搡边重复说道:“我不要,我要妈妈。”
电话那头滔滔不绝停了下来,紧接着是哭泣的声音。
方庆听到了妈妈的声音,也忍不住哭了,最后朝电话喊:“妈妈!你不要……”
一句“你不要回来”卡在嘴边,他希望妈妈幸福,他又自认为自私。
撒腿就跑出了门。
刚要跑下楼就听到上面传来声音。
“怎么了?跟哥说。”
料不到朱谨皓坐在阶梯上守株待兔。
“走吧,带你去没有人的地方。”
方庆已经没有思绪思考,被他带着走。
方江刚追出来,看到这一幕也放心了许多,任由他们去了。
朱谨皓带他来到一家理发店。
“哟,快正月了,剪头可不好哈。”说话的是一位叼着烟又十分美丽的大姐姐,正是这里的老板娘。
她的打扮非常时髦,大方。所以中年人都不肯来,男人更是被教育不允许来。
这也是她巴不得,顾客的营销范围都是年轻人,她就安排了许多副业,美甲,化妆,穿孔,电动,贩卖烟酒。
理发店里藏着一扇别致的拱形门,没装门板,只用一串五颜六色的帘子松松垮垮地挡着,掀开帘子便是另一番天地——里面的布置透着股随性的“怪异”:墙角摆着游戏主机,桌上随意放着饭碗,头顶上还晾着几件衣服,像个被生活气息填满的小杂院。
房间尽头有扇推拉门,推开就是老板的住处,简单得很:地上铺着一张床垫,几个箱子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杂志和漫画,散乱却热闹。李莞希向来宠着附近的孩子们,这儿便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游戏机的按键声、翻漫画的沙沙声,总在帘子后面悄悄漾开。
朱谨皓带方庆进入最里面的房间,还不忘对老板娘说:“姐姐,借用一下房间。”
等方庆慢慢缓过神来的那段时间,朱谨皓一直安静地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肩。
窗外的北风歇了又起,桌上的温水悄悄凉了半盏,他才慢慢抬起头,眼底的红意淡了些。
“妈妈……不要我了。”
“没事,我把妈妈分你一半?”
“……不要。”
“没关系,你还有我呢!别怕,”朱谨皓勾住他的肩,学着大人的腔调说道:“有什么事都可以跟兄弟说,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会有你一口。”
方庆被他怪异的语调逗笑。
“来,拉勾,”朱谨皓伸出手,说道:“好兄弟一辈子不离不弃!”
方庆伸出右手,蜷起其余手指,只留小指微微勾起。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指尖轻触后用力扣紧,指节轻轻锁住,掌心顺势覆上来带动交缠的小指,轻轻晃了晃,才慢慢松开。
“别想伤心事了,我来教你转魔方。”
“好。”
太阳悄悄移过窗棂,时钟的指针沉稳地跳过两格。
老板娘靠近门框,对里面说道:“喂,玩的别太过分了,该回家还是得回家。”
笑声止住,“知道了,”朱谨皓对门口喊道,“走吧,我们回去,这个漫画我家也有可以借给你。”
两个人缩写脖子往家赶,踩在结冰的路上,穿过小巷里的煤烟味。
“怎么了?”
“有声音。”朱谨皓顺着墙根走。
仔细听是一阵细弱的呜咽声。
他们在一棵榆树下顿住脚步,是一只黄扑扑的小土狗,毛被细雪打湿黏成一绺一绺的,右后腿不自然的蜷着,叫他们过来想要躲,却只颤巍巍的挪了半步。
朱谨皓试探的伸手,小狗没咬,反而用凉丝丝的鼻尖蹭了蹭。
“怎么办。”方庆说道。
“不行,我妈妈她过敏,”朱谨皓将棉袄敞开,将小狗抱进自己怀里,“它的腿好像受伤了,我们先把它带回去。”
就这样两人一狗回到了家楼下。
“就在这里吧。”方庆说道。
是在一楼入口处,楼梯旁是一块小小的地方。
“好,我先回去拿点纸壳和被子,你看好他。”
“嗯。”
朱谨皓一个个健步冲上楼。
“干什么去了?”吴敏问道。
朱谨皓没有回答,一心拿东西。
“妈妈,这些还要吗?”
“这得问你,这不都是你小时候的衣服吗?把这些翻出来干什么?”吴敏端着菜上桌,“快点收拾,马上吃饭了。”
朱谨皓又去厨房拿了个铁盆,一边往里面装菜一边解释道:“我们捡到一只小狗,它受伤了。”
“那你们把它放哪了?”
“楼下,一楼那个空档档。”
“那里啊,不过那里也挺冷的,只是你们养在那里其他人同意吗?”
“对啊,”朱谨皓准备好一切,“那怎么办妈妈。”
吴敏耸了耸肩。
他也不顾那么多了,先完成眼下事。
“来了来了。”朱谨皓抱着一个大箱子满载而归。
方庆小心翼翼地将小狗从怀里掏出,再轻轻地放入箱子中。
小狗感受到温暖,彻底放下警戒,尾巴欢快的摇晃,闻到饭香,一头扎进饭碗,不管不顾的吃了起来。
两个人就蹲在旁边看它吃的津津有味。
方庆:“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行,这快过年的,要不叫小吉?”
“可以,小吉。”
“对了,我妈说养在这里还要让其他人同意。”
“那怎么办?”
“我们一家一家去问怎么样?如果有人不同意我们再想办法。”
方庆有些抗拒心理,他不想跟这么多人交流,但又看到哥兴致勃勃,咬了咬牙答应了下来。
“走走走。”
老单元楼一共有6层,12户,挨家挨户问了个遍,面对孩子们的善心大家都愿意网开一面。
“小吉!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胜利的朱谨皓回来通知小狗。
小吉早已经睡着,尾巴有节奏的摇晃着,像微风里摇晃的麦芒,无声地给这昏暗角落添了丝活泼的生气。
等忙完一切,两个人在楼道告了别。
回到家,是一片死的寂寞。
“小庆啊,”奶奶抹着眼泪说道:“你等会再给妈妈打个电话好不好?”
方庆眉眼微垂敛光,轻轻地点了下头。
“诶,好孩子。”
方庆接过电话,耳边一直传来的是“嘟……嘟……”得等待声。
终于。
“我不是说了我们冷静两天吗?”
“妈妈……”
“方……庆?”
“妈妈。”
单柳青捏着眉心,忍耐得回答道:“诶。”
尾音是止不住的颤抖。
方庆红了眼眶,当他面对这个时而好时而厌的母亲,他想挽留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打心底又觉得或许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那边趁他还在思考挂了电话。
方奶奶着急的询问:“怎么样,说了什么。”
如鲠在喉,方庆选择摇头。
离过年又近了两天,镇上早被年味裹得满满当当,朱家得七大姑八大婆都来了,朱江海抱着朱谨皓往门上贴春联。
“我知道,我知道,福要倒着贴,”朱谨皓把自己亲自画的福到了过来,“福到咯!”
“对咯,福到咯!”
连楼梯扶手都被谁家孩子缠了圈彩绳。
方庆趴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听着楼下车棚里此起彼伏的笑声——那是邻居们聚在一块儿炸麻叶,油香混着说笑声从窗户缝钻进来。
爷爷奶奶为了哄孙子高兴,专门出去买了糖人。方江也不喜欢这么阴沉的气氛,把方庆架在肩头。方庆立刻搂住父亲的脖子,脚丫在他的胸前晃悠,露出久违的笑容。
似乎也不错……
“笃,笃,笃。”敲门声打断了这短暂的欢乐。
“走,我们去开门。”方江抬手护着孩子的腿,大步往前走时,肩膀随着步伐微微颠着。
门“咔嗒”开了,单柳青拎着个布包站在楼道里,鬓角沾着点雪粒,围巾还没来得及摘。方庆的眼睛瞬间亮了,嘴张着却没出声,手指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
方江盯着门口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平日里洪亮的嗓门像是被冻住了,半晌才挤出句沙哑的“回来了”,眼眶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红。
母亲点点头,把布包往屋里递:“给你们带了我爸做的酱肉。”
爷爷奶奶寻声赶来,拍手叫好道:“哎哟,这就是了吗,一家人团团圆圆多好啊,快快,快进来。”
方江把方庆放下,接过她的背包,轻声问道:“那爸呢?”
“我爸?我哥接走了。”单柳青低头换鞋。
抬眼对上方庆的目光,又立即飘了过去。
一瞬间他看见了,看见了母亲满眼的红血丝,是无数的纠结,是无尽的痛苦,是无奈的选择。
高兴吗,比高兴的更多是内疚,内疚什么,内疚是自己困住了妈妈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