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女》濯怆

2、第2章 回到了

　　出租屋里，水泥地面泛着潮气，墙角洇出几圈灰白色的水渍。一盏15瓦的灯泡悬在低矮的房顶，电线外皮已经发黄。铁架床的螺丝有些松动，稍一翻身就发出吱呀声响。
　　门后挂着褪色的超市购物袋，袋子里装着半包卫生纸和两袋速溶咖啡。唯一的窗户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窗框锈迹斑斑，透过脏污的玻璃能看见行人匆匆走过。
　　郑屹舟双手支在窗框上，看着窗户上映出自己才25岁就已憔悴不堪的容颜，她委屈极了。透过自己的虚影，她看见两个很小的孩子，在街道上骑自行车。
　　郑屹舟的父亲是盖火车站的工人，每月有3000块工资。由于经常在工地一待就是两三个月，有次突然回家，竟发现她母亲和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躺在床上。
　　郑屹舟四岁那年，父母正式离婚。离婚那天，母亲转头看了眼哭成泪人的她，转身就走了。
　　父亲带着郑屹舟没生活多久，就领回一个笑眯眯的女人。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父亲催促她："不要叫阿姨，快叫妈！"
　　就这样，女人带着女儿住进郑屹舟家，行李直接放进她的卧室。看着这个"幸福"的四口之家，父亲满意地笑了，随后又赶往工地。
　　父亲一走，她的噩梦就开始了。后妈瞬间变脸，不仅经常把放学回来的郑屹舟关在门外几小时不给饭吃，还让她洗碗，甚至是她的内裤。
　　晚上让她在阳台打地铺，说怕吵到她女儿。只要她稍有差错，就是一顿打到鼻血直流的暴打。郑屹舟的童年经常浑身淤青，饿着肚子躺在阳台上想妈妈。
　　人之初性本恶，一到班级里，同学们就嗅出郑屹舟的弱小和孤立。孩子的恶意是最纯粹的，并且欺负她不需要付出代价。她的衣服里经常被塞虫子、泥土，后背都是同桌和后桌用铅笔扎的印子。
　　于希蓓的确是个好孩子，每当她看见郑屹舟受欺负都会大声斥责同学："你们再这样我就告老师了！"
　　那些人的确会消停一点，但郑屹舟心里只有恐慌："小蓓你别管我了，我不想你也被欺负……"郑屹舟知道，她越替她出头，那些人在背后欺负她就越狠。
　　转眼六年过去，小升初考试那天，郑屹舟在校门口看见了多年未见的妈妈。妈妈张开双臂时，她错愕地嚎啕大哭，被妈妈抱在怀里除了"妈妈"两个字外，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妈用袖子一遍遍帮她擦泪，却说："我不能带你走，我已经结婚了，今天只是来看看你。"郑屹舟想抓住妈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多得睁不开眼。
　　母亲轻盈地离开了，犹如郑屹舟对童年的美好幻想。
　　……
　　打开手机，郑屹舟看见之前那个女孩给她发了条信息：【备注：翟芝琳】
　　郑屹舟没有回消息，简单的把屋子整理了一下，突然想起她没有工作。幸好儿子的抚养权不在她这里，不然她还真不知道如何养活两个人。
　　想到这里，郑屹舟胡乱把眼泪往上抹了一把，又低头看见自己破旧的衣服，换了一件米色小西装外套——是她当初在上海打工时用自己的工资买的第一件衣服。
　　郑屹舟在城市漫无目的的逛着，街边便利店贴着"招聘收银员（需高中以上学历）"，目光在"学历"二字上停留片刻后，她转身离开。她没读过高中，不知道什么样的工作能接受她这样的学历。
　　初中读完后，后妈给郑屹舟找了份餐厅服务员的工作，就此辍学了。
　　在饭店打工的几年，她的手经常冻得通红麻木。但每月500块工资都被后妈领走，自己郑一分钱都拿不到。
　　父亲看不下去，后妈也嫌她赚得少，就联系上海的熟人给她介绍了份保姆的工作。2013年3月，16岁的郑屹舟被父亲送到火车站，临走前父亲塞给她500块钱："到了上海照顾好自己。"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她抹了把眼泪。
　　上海的高楼大厦让郑屹舟目不暇接，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保姆工作在郊区，每天做饭、接送孩子上幼儿园，月薪750包吃住。
　　雇主家孩子第二年上幼儿园后，郑屹舟的生活轻松不少，甚至有时间玩起了QQ炫舞，看起了韩剧。
　　全国推行二代身份证时，郑屹舟想办新证却被告知需要户口本，打电话确认户口本在家后，请了假坐最便宜的火车票回沈阳。
　　晚上到家门口时，郑屹舟犹豫很久才敲门。后妈翻着白眼开门，父亲坐在客厅一言不发。家里一切如旧，只是她的东西全被扔到阳台，卧室已被妹妹占据。
　　那晚家里很冷，郑屹舟不敢拿厚被子，蜷缩在薄被里将就。半夜迷糊间感觉有人给她盖了毯子，但她没敢动。早上看见父亲沉默地坐在客厅，想起昨晚的毯子，她心里一暖。
　　但后妈的吼声打破了幻想："赶紧去买菜做饭！"这些年形成的条件反射让郑屹舟立刻照办。饭桌上，她鼓起勇气说："爸，妈，能不能帮我找下户口本？要办二代身份证了。"
　　这句话像石沉大海，直到吃完饭，后妈才说："户口本我让人拿去办城市户口了。"郑屹舟愣住了："我问过爸爸，他说在家我才回来的。"父亲低着头一言不发。
　　"什么时候能用完？"这句话激怒了后妈，两根筷子直接甩到她脸上。洗碗时，后妈的骂声不断："送你去上海是让你赚钱的，回来白吃白喝！"
　　她的眼泪掉进洗碗水，一个盘子掉在地上发出巨响。她的哭声惊动了父亲，却换来怒吼："再哭就滚出去！"这一刻她彻底死心，原来在父亲眼里，她早不是这个家的一员了。
　　洗完碗，郑屹舟背上行李要走。父亲在沙发上说："今天出了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已经不是她的父亲，而是后妈的老公了。
　　于希蓓出了主意："我们去派出所说你户口本丢了，用你的一代身份证办新户口本，跳过你家直接办二代身份证。"这个办法很管用，郑屹舟终于有了自己的身份，开始了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