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未满》祁畅

7、最后夏天

　　画布上那片空白的脸孔位置，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无声地嘲笑着顾己的怯懦。颜料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画室里，混杂着她泪水的咸涩。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板上早已干涸的深红颜料块，那颜色像极了凝固的血。视线模糊地扫过散落一地的画稿，每一张都是那个决绝的、没有面孔的背影，义无反顾地走向深渊般的火海。

　　就在这时，手腕上那圈深蓝色的双平结手链，被窗外透进来的、带着夏日黄昏特有暖意的阳光照了一下。绳结粗糙的纹理清晰地印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微妙的触感。几乎是同时，一股极其鲜明的、混合着崭新棉布浆洗过的气息和阳光暴晒后暖烘烘味道的气味，毫无预兆地钻入她的鼻腔。

　　这气味如此熟悉，如此具体，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尘封的闸门。眼前画室的狼藉、未干的颜料、冰冷的墙壁倏然褪色、扭曲，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迹般晕染开来。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汹涌而至的、带着蝉鸣与暑气的、无比清晰的画面和声音。

　　那是大学最后一个暑假的傍晚。夕阳的金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和柏油马路被晒了一天后蒸腾出的热浪。顾己刚结束在画室的兼职，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就被顾上一个电话叫到了市消防支队附近那个小小的街心公园。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他。

　　顾上站在公园那棵老槐树下，站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他罕见地没有穿那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而是套了一件崭新的、浆洗得硬挺的白色短袖衬衫。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贴着他微微凸起的喉结，袖口也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中间。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裤线笔直的西裤，配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这身打扮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滑稽。他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紧抿的唇线。他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己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涌起一丝异样。她从未见过顾上这样郑重其事，甚至……有些紧张的样子。印象里，他总是那个大大咧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火场里冲锋在前的“笨蛋消防员”。

　　“顾上？”她走近，试探着叫了一声。

　　顾上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看到她的瞬间，他黝黑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定定地看着她。

　　“你……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挺拔一些。

　　“嗯。”顾己点点头，目光落在他崭新的衬衫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正式？有活动？”

　　“没、没有！”顾上立刻否认，声音拔高了一度，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了下去，“就……就随便穿穿。”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然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把手里攥着的东西藏到身后，但又犹豫着没有动。

　　顾己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你手里拿的什么？”

　　“啊？这个？”顾上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手，摊开掌心。一枚小小的、用草茎编成的戒指躺在他汗湿的手心里，草叶还很新鲜，带着青翠的绿意，显然刚编好不久。戒指的样式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

　　“我……我刚才在那边草地上看到的草，挺……挺结实的。”顾上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直视顾己的眼睛，“就……就顺手编了一个……你……你要不要……试试？”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夕阳的暖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却掩不住他耳根处迅速蔓延开来的、滚烫的红晕。他伸出的手微微颤抖着，那枚小小的草戒指在他掌心显得无比脆弱，又无比郑重。

　　顾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穿着不合时宜的崭新衬衫，像个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一样手足无措，笨拙地捧着一枚草戒指，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同时涌上心头。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汗湿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拈起了那枚草戒指。草叶的清凉触感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挺好看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她试着将戒指套向自己的无名指，尺寸竟然意外地合适。

　　看到她真的戴上了，顾上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紧张、期待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要把积攒了七年的勇气全部灌注到接下来的话语里。

　　“顾己，我……”他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沙哑，“我其实……从高一……从第一天……从老师念我们名字……全班笑……我就……”

　　他急切地想要表达，可越是着急，舌头就越像打了结。那些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话，此刻争先恐后地涌到嘴边，却乱成一团麻，怎么也理不清头绪。他懊恼地皱紧了眉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崭新的衬衫领口似乎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我就觉得……你特别好……特别……特别……”他卡住了，浓黑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眼神里充满了挫败和焦急，仿佛一个在迷宫里找不到出口的孩子。他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混乱的词语捏成一句完整的话。

　　“顾上，你想说什么？”顾己看着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心底那点异样感越来越清晰，她放柔了声音，带着一丝鼓励。

　　“我想说……”顾上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冲破了那层无形的阻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少年般的赤诚和成年人的郑重，“我喜欢你！顾己！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从……从很久以前就……”

　　他终于说出来了！这句在心底埋藏了七年，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在医院病床上被强行咽下，在值班室的深夜里写在信纸上却不敢寄出的告白，此刻终于冲口而出。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老槐树的枝叶停止了晃动，蝉鸣也隐匿无踪，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紧紧盯着顾己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紧张和小心翼翼的期待，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顾己愣住了。她看着顾上那双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额角的汗珠滚落，看着他崭新的衬衫领口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那句“我喜欢你”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涟漪。震惊、茫然、一丝迟来的恍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酸涨涨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呜——呜——呜——！！！”

　　尖锐、急促、穿透力极强的警铃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如同最冷酷的号角，骤然从消防支队的方向传来！那声音是如此熟悉，如此具有命令性，瞬间刺穿了所有温情脉脉的氛围。

　　顾上脸上的紧张、期待、羞涩，在警铃响起的第一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锐利如鹰，刚才那个手足无措告白的男人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猛地转头看向警铃传来的方向，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一个标准的、蓄势待发的起跑姿势。

　　“有任务！”他低吼一声，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下一秒，他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朝着消防支队的方向冲了出去！奔跑的姿态迅猛而矫健，崭新的皮鞋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哒哒”声，白色的衬衫下摆被风带起，在夕阳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跑出几步，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顾己。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汗水沿着鬓角滑落。他的眼神复杂，有任务当前不容耽搁的急切，有对刚刚中断告白的歉意，还有一丝……深藏的不舍。

　　“等我回来！”他大声喊道，声音在急促的警铃背景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

　　顾己看着他奔跑的背影，看着他被风吹起的衬衫衣角，看着他义无反顾冲向职责所在的姿态。心头那翻涌的、尚未理清的复杂情绪，在看到他回头的瞬间，忽然奇异地沉淀下来。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那句“我喜欢你”带来的震撼，一种更本能、更强大的情感占据了上风。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的哽咽和眼底的酸涩，朝着那个即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用力地、清晰地喊道：

　　“好！我等你回来！”

　　她甚至努力地，朝着他奔跑的方向，高高地举起了手，用力地挥了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白，有些勉强。

　　顾上似乎看到了她的挥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那回头一瞥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随即他更加用力地迈开脚步，加速冲向了警铃长鸣的方向。

　　顾己站在原地，手臂还僵硬地举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小小的、青翠的草戒指。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草叶上，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警铃声还在持续不断地、刺耳地响着，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刚才那短暂而珍贵的告白时刻彻底隔绝。她望着顾上消失的街角，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消防车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急促的鸣笛声。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顾上奔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