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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寄出的信 ...

  •   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滴落在怀中的硬纸盒里,洇湿了那些承载着七年时光的纸条。顾己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公寓里死寂一片,只有她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手腕上那圈深蓝色的双平结手链,此刻勒得皮肤生疼,仿佛一个冰冷的嘲弄。

      “永远不会真正分开”。

      顾上的声音,少年时带着天台阳光温度的笃定,医院走廊里那声冰冷的“普通朋友”,此刻混杂着纸盒里七份“不敢送出去”的卑微,在她脑海里疯狂撕扯。她紧紧攥着那块刻着“GJ”的橡皮,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痛感,试图以此锚定自己濒临崩溃的意识。

      为什么?为什么七年都不敢送出?为什么在医院要那样说?

      疑问像毒藤般缠绕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她松开橡皮,颤抖的手指在纸盒里那些承载着无声爱意的旧物间无意识地翻动。素描本、玻璃纸星星、针管笔、暖手宝……每一件都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那个“笨蛋消防员”笨拙而持久的守望。

      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不同于其他物品的硬挺边缘。在盒子的最底层,被那些小物件和碎纸条半掩着,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信封很旧,边角已经磨损起毛,没有任何邮票和地址,只在正面用顾上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笔迹写着两个字:

      顾己。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呼吸变得异常艰难,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信封抽了出来。它比想象中要厚一些,里面似乎装着不止一页纸。

      信封没有封口。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才缓缓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是消防队内部常见的值班日志纸,淡黄色的横格纸上还印着红色的消防徽章。字迹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整三页。开头的日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2025年6月11日晚 23:47

      市消防支队特勤中队备勤室

      这正是顾上第一次参与重大火灾救援任务的前夜。那个后来被新闻反复报道的、化工厂连环爆炸的灾难之夜。

      顾己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那几张薄薄的纸。她靠在沙发脚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微光,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顾己:

      写这封信的时候,外面刚下过雨,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铁锈味。队友们都睡了,备勤室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鼾声。明天要去城南那个化工厂,听说情况很复杂,易燃易爆品多,指导员下午开会时脸色很凝重。说不紧张是假的,但穿上这身衣服,就没资格怕了。」

      「只是……有些话,再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今天整理内务,又看到你送的那个暖手宝了。虽然一次都没敢拿出来用过(怕被那群小子笑话),但每次看到它,心里就踏实一点。好像你就在旁边一样。顾己,你知道吗?从高一开学第一天,老师念到我们俩名字,全班哄堂大笑,你红着脸瞪我一眼开始,我就觉得,这个女孩真特别。」

      「特别好看?嗯,是好看。但不止。是你低头画画时,阳光落在你睫毛上,像停了一只金色的蝴蝶。是你明明怕得要死,被我硬拉去消防队,却还是咬着牙跟我钻模拟通道的样子。是你爸妈反对你学画,你躲在天台哭,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倔强地不肯认输的样子……你的一切,都让我觉得特别。」

      「七年了。每年你生日,我都偷偷准备点小东西。橡皮,本子,星星,画笔……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每次想送出去,手伸到一半就缩回来了。我怕。怕你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更怕……怕自己配不上你。」

      「你那么耀眼,像天上的星星。而我呢?一个整天跟火场、烟灰、危险打交道的消防员。我的命,可能下一秒就交代在哪个火场里了。就像明天。指导员说,这次任务风险等级很高。」

      「在医院那次,我说我们是‘普通朋友’。你听到了吧?我知道你来了。你推门之前,我就从门上的影子认出来了。你跑开的时候,脚步声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顾己,对不起。我说了谎。天大的谎。」

      「我多想冲出去拉住你,告诉你不是那样的!可我不能。我腿上打着石膏,动不了。更重要的是……那次演习受伤,看着天花板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这份职业,随时可能让人变成一张黑白照片。我有什么资格,把你拉进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里?看着你哭?让你像我妈当年那样,整天担惊受怕?」

      「‘普通朋友’,至少你还能好好活着,过你该过的生活,画你喜欢的画。不用为我担惊受怕,不用承受失去的痛苦。虽然每次看到你朋友圈发新作品,看到你越来越好,我心里又高兴,又像被针扎一样疼。高兴你离我越来越远,也离危险越来越远。疼的是……那个能站在你身边的人,永远不会是我了。」

      「顾己,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我回不来了。别为我难过太久。好好画画,开你的画展,过你精彩的人生。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最后,还是想告诉你,哪怕只有这一次,哪怕你永远看不到这封信——」

      「顾己,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到现在,整整七年。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

      「顾上」

      信的末尾,日期和时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似乎因为书写者的停顿而有些晕染:

      「又及:还是不寄了。放在《消防燃烧学》里吧,那书厚,你大概永远不会翻。」

      信纸从顾己颤抖的手中滑落,飘散在地板上。她猛地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随即是再也无法控制的嚎啕大哭。身体蜷缩成一团,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散落的信纸和地板。

      原来如此。

      七年的“不敢”,医院走廊的“普通朋友”,那些被珍藏却从未送出的礼物……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退缩,所有的口是心非,都源于这个“笨蛋消防员”近乎固执的保护欲。他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笨拙地、决绝地,试图将她隔绝在他职业所带来的所有危险和可能的悲伤之外。

      “配不上”……

      “怕你担惊受怕”……

      “值得最好的一切”……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他以为推开她是对她的保护,却不知道这七年的沉默和那次医院的谎言,早已在她心里划下了多深的伤口。而此刻,这封迟来的告白,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那些结痂的伤口重新剖开,露出血淋淋的真相——他爱她,爱得如此卑微,如此绝望,又如此深沉。

      哭声在空荡的公寓里回荡,撕心裂肺。她抓起那几张散落的信纸,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写下这些文字的人,触碰到他那颗滚烫又怯懦的心。

      不知哭了多久,泪水似乎流干了,只剩下胸腔里空荡荡的钝痛。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灰白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吝啬地洒在地板上,照亮了泪痕斑驳的信纸和那个承载着七年心事的空纸盒。

      顾己慢慢地、慢慢地坐起身。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燃烧的、空洞的火焰。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蒙着防尘布的巨大画架上。

      她站起身,赤着脚,一步步走过去,掀开了防尘布。空白的画布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走到画室一角,那里堆放着颜料、画架、各种型号的画笔。她沉默地打开一罐钛白,又挤出一大团浓稠的深红,还有厚重的黑色。她没有调色,直接用刮刀将大片的白色抹上画布,动作近乎粗暴。接着是黑色,像浓重的阴影,覆盖了大半画面。最后,是那抹刺目的深红,被她狠狠地甩在画布中央,像一团凝固的血,又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她拿起一支最粗的猪鬃笔,蘸满了深红与黑色混合的暗沉颜料,站在巨大的画布前。手腕上那圈深蓝色的绳结手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画笔落下。

      不是勾勒,而是涂抹。是宣泄。是燃烧。

      一个背影在画布上迅速成型。宽厚的肩膀,挺直的脊背,穿着厚重的消防战斗服,头盔的轮廓在混沌的背景中显得异常清晰。那背影逆着光,走向一片由浓稠黑色和暗红色构成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火海深渊。背影的姿态是坚定的,义无反顾的,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颜料在画布上堆积、流淌,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顾己的动作越来越快,笔触越来越狂放。一个背影,又一个背影。同样的消防战斗服,同样的逆光而行,同样的走向那片象征毁灭与未知的混沌。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构图,相同的只有那个永不回头的背影。

      她画了一张又一张。废弃的画稿被随意丢在地上,很快铺满了画室一角。她不知疲倦,仿佛要将灵魂里所有的痛苦、悔恨、迟来的理解和无处宣泄的爱,都倾注到这些背影里。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户,照亮了画室里的一片狼藉和那个站在画布前,浑身沾满颜料的身影。她停下了画笔,微微喘息着,看着眼前刚刚完成的又一张画。

      画面上,依旧是那个背影。只是这一次,背影微微侧身,似乎想要回头,但最终,整个画面依旧被那厚重的战斗服和坚定的离去姿态所占据。

      顾己的目光死死盯着画布上那个本该是脸的位置。那里,只有一片被刻意模糊、用深色颜料覆盖的混沌。

      她握着画笔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笔尖的颜料,一滴,一滴,沉重地滴落在画布下方,晕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她尝试着抬起手,笔尖缓缓移向那片空白,想要勾勒出记忆深处那张清晰的面容——浓黑的眉毛,总是带着点执拗神情的眼睛,笑起来时会微微皱起的鼻梁,还有那线条略显冷硬、却曾笨拙地说出“永远不会分开”的嘴唇。

      可是,当笔尖即将触碰到画布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痛让她猛地缩回了手。

      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在沾满颜料的地板上留下一道狼狈的痕迹。

      顾己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她大口喘息着,视线死死锁住画布上那片空白的脸孔位置,仿佛那里蛰伏着什么无法直视的怪物。

      她不敢画。

      不敢让那张脸,那张在回忆里鲜活生动、带着少年意气或成年后沉稳坚毅的脸,出现在这冰冷的画布上。因为一旦画出来,就意味着她必须承认,那张脸的主人,那个曾用生命践行“保护”诺言的“笨蛋消防员”,已经永远、永远地消失在了那片他奔赴的火海之中。

      画室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城市渐渐苏醒的、遥远的喧嚣。阳光落在未干的画布上,那没有面孔的背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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