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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灰烬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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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指上残留的草茎触感消失了。画室里颜料刺鼻的气味重新涌入鼻腔,冰冷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顾己蜷缩在墙角,手臂还维持着某种僵硬的姿势,仿佛刚才那个在夕阳下用力挥手的动作耗尽了所有力气。警铃声的余韵似乎还在耳膜深处嗡鸣,与现实中死寂的空气形成令人窒息的对比。她缓缓放下手臂,指尖触碰到腕间那条深蓝色的双平结手链。绳结粗糙的纹理硌着皮肤,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
“等我回来。”
那三个字,此刻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心脏最深处。她猛地闭上眼,把头深深埋进膝盖。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抽离感,仿佛灵魂被硬生生剥离了躯壳。原来,那声承诺的回响,竟比任何恸哭都更让人绝望。
追悼会定在三天后。市消防支队的礼堂肃穆而压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白菊混合的、过于洁净的气味。巨大的黑白遗像悬挂在正中央,照片上的顾上穿着笔挺的制服,笑容干净爽朗,眼神明亮得刺眼,仿佛能穿透这沉重的黑纱与哀乐。顾己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家属区的最边缘,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她看着指导员张卫国,那个在电话里通知她噩耗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台上,声音低沉而疲惫地念着悼词。那些关于“英勇无畏”、“恪尽职守”、“光荣牺牲”的词语,像冰冷的石子,一颗颗砸在她麻木的心湖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在化工厂爆炸核心区,顾上同志为掩护群众撤离,在二次爆炸发生前,将最后一名被困儿童推出险境……”张卫国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那个孩子,叫小己。”
“小己。”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顾己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台上张卫国的嘴,仿佛想确认刚才听到的是否是幻觉。周围低低的啜泣声、哀乐沉重的鼓点、甚至空气的流动,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个字,在空旷的脑海里疯狂回荡、碰撞。
小己。小己。
那个被他用生命换出来的孩子……叫小己?
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她想起高中时他抢过她的速写本,在背面写下“长大后我要成为保护你的消防员”;想起他笨拙地编好双平结手链,说“就像这个绳结,我们永远不会真正分开”;想起他珍藏七年不敢送出的礼物,每一件都附着小纸条“今年还是不敢送出去”;想起他牺牲前夜写下的未寄情书里,那些滚烫又绝望的字句;想起他穿着崭新衬衫,紧张得语无伦次,最终喊出的那句“我喜欢你”……
他一直在保护她。用他笨拙的、沉默的、甚至有些退缩的方式。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冲向火海,救出的那个孩子,竟然也叫“小己”。这是他无声的、最后的告白吗?是他用生命写下的、最残酷也最温柔的回应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无法呼吸。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下。她环顾四周,那些肃穆的黑衣身影,那些悲伤的面孔,那些低垂的头颅,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她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一种被命运彻底嘲弄的冰冷。
她猛地转身,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礼堂。身后似乎传来几声低呼,但她充耳不闻。她只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遗像上过于明亮的笑容,逃离“小己”这个名字带来的、足以将她彻底撕裂的冲击。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滚烫的地面上,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狂风卷着雨幕,抽打在她脸上、身上,冰冷刺骨。她没有伞,也毫不在意。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黑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她一头冲进瓢泼大雨中,像一头迷失在荒野的困兽,漫无目的地奔跑。
去哪里?她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朝着一个方向狂奔。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湿滑,她踉跄了几次,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钻心的疼痛传来,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她爬起来,继续跑。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脸颊流进嘴里,带着泥土和尘埃的味道。
不知跑了多久,当她终于停下脚步,剧烈喘息着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站在了画室楼下。雨水冲刷着斑驳的墙壁,窗户黑洞洞的。她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步步走上狭窄、潮湿的楼梯。钥匙在口袋里,她颤抖着手,试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画室里一片狼藉,和她离开时一样。散落的画稿被雨水打湿的鞋底踩出模糊的印记。那幅巨大的、名为《逆行》的画布还立在画架上,画面上那个没有面孔的消防员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孤独、决绝。
顾己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和衣角不断滴落,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水渍。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画布上那片空白的脸孔位置。手腕上的双平结手链被雨水浸透,颜色变得更深,紧紧贴着她的皮肤。那个名字——“小己”——还在脑海里疯狂叫嚣。
她一步步走向画架,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停在画布前,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那片空白。粗糙的画布纹理摩擦着指腹,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
然后,她猛地转身,扑向墙角堆放颜料的地方。她抓起几管颜料——深蓝、橘红、暖黄、还有一点点的白——看也不看,胡乱地挤在调色板上。她没有用画笔。她直接伸出手指,蘸上粘稠的、冰冷的颜料,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抹向那片空白!
手指在画布上疯狂地涂抹、勾勒、揉搓。深蓝是他制服的轮廓,橘红是夕阳的余晖,暖黄是记忆里他灿烂的笑容……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用指尖挖掘,在撕裂,在重塑!雨水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混着颜料,在画布上晕开,流淌,形成一道道奇异的、湿漉漉的痕迹。冰冷的颜料和温热的雨水在她指尖交融,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忘记了技巧,忘记了构图,忘记了所有绘画的规则。她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那个穿着崭新白衬衫,在夕阳下紧张得语无伦次,耳根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的顾上;那个笨拙地递出草戒指,最终喊出“我喜欢你”的顾上;那个在警铃响起瞬间,眼神骤然锐利,义无反顾冲向火海的顾上;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救出“小己”的顾上……
她的手指在画布上用力地划过,带着某种决绝的力度。雨水混着颜料,在她脸上肆意流淌。她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直到指尖传来麻木的刺痛,直到那片空白被彻底覆盖。
终于,她停下了动作,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
画布上,那个一直背对着世界、走向火海的消防员,第一次转过了身。
雨水和颜料混合的痕迹,在他脸上形成一种奇特的、湿润的光泽。他的眉眼弯着,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温暖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少年般的赤诚,有告白的羞涩,有奔赴使命的坚定,还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透明的温柔。雨水顺着画布上他微笑的唇角滑落,像一滴晶莹的泪,却又在灯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
顾己怔怔地看着画布上那张终于清晰的脸孔,看着那个穿越了时光、穿越了生死、穿越了所有遗憾与错过的笑容。手腕上的双平结手链,被雨水和颜料染上了斑驳的色彩,却依旧紧紧缠绕。
窗外,暴雨如注,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