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未满》祁畅

5、错位时空

　　消防队送来的纸箱不大，四四方方，放在顾己公寓客厅的地板上，像一块沉默的墓碑。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惨白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顾己已经盯着这个箱子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惨白变成了昏黄。她蜷缩在沙发角落，手腕上那圈深蓝色的绳结手链硌着皮肤，带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永远不会真正分开”。

　　顾上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带着天台夕阳的温度和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可现在，只有这个冰冷的纸箱，证明着那个曾许下诺言的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她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纸箱前。蹲下身，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纸壳边缘，像触碰一块寒冰。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才掀开了箱盖。

　　里面东西不多，叠放得整整齐齐，带着一种属于顾上的、近乎刻板的秩序感。最上面是他的几套常服，洗得发白，叠得棱角分明。下面是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一个磨掉了漆的保温杯，几本消防专业书籍，一个记录着密密麻麻笔记的黑色硬皮本子。顾己的目光掠过这些，手指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伸向了箱子最底部的一个角落。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普通的硬纸盒，没有任何标记，边角有些磨损，透着一股被珍藏已久的陈旧感。

　　她把它拿了出来，放在地板上。盒子没有上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有几样小物件，被小心地安放在柔软的碎纸条里，像沉睡在时间胶囊里的秘密。

　　第一件，是一块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白色橡皮擦。最普通的学生橡皮，边缘已经用得有些圆润，上面用铅笔浅浅地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消防车轮廓，笔触稚嫩。橡皮下面压着一张裁剪得同样方正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是少年顾上特有的、用力过猛的一笔一划：

　　「顾己，生日快乐！高一了，新橡皮给你画画用。今年还是不敢送出去。」

　　日期是十年前。

　　顾己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块橡皮，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她仿佛又看到了高一开学第一天，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崭新的课桌上。她偷偷翻开新课本的第一页，用铅笔在角落飞快勾勒出同桌少年专注的侧脸线条。而旁边的顾上，正埋着头，在他的速写本上，用同样的专注，画着一辆结构复杂的消防车。空气里弥漫着新书的油墨味和少年人隐秘的心事。

　　她拿起橡皮，下面露出了第二件东西。

　　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素描本，封面是朴素的牛皮纸。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炭笔勾勒着一个女孩的背影。她穿着宽大的校服，站在教室窗边，微微仰头看着窗外。线条流畅而生动，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静谧和专注。画纸右下角，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笔迹，日期是高二：

　　「画得不好，但觉得你站在光里的样子很好看。今年还是不敢送出去。」

　　记忆的潮水汹涌而至，带着高二夏天消防队开放日里混杂着汗水、机油和阳光的气息。模拟逃生通道里光线昏暗，烟雾弥漫（虽然是模拟的），顾上宽阔的背影始终挡在她前面，替她拨开垂落的障碍物，低声提醒她注意脚下。当他穿着训练服，站在巨大的红色消防车前，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挺直的脊背上，整个人仿佛在发光。她忍不住拿出速写本，飞快地捕捉那个瞬间。而顾上发现后，红着脸抢过她的本子，在背面郑重地写下了那句承诺。

　　顾己的手指微微颤抖，翻开了素描本的下一页。

　　第三件，是一个小小的、用彩色玻璃纸折成的星星。纸已经有些褪色，但折痕依旧清晰。纸条上的字迹成熟了一些，日期是高三：

　　「听说折满一千颗星星能许愿。希望你能考上想去的学校。今年还是不敢送出去。」

　　高三……填报志愿的天台争吵，父母反对的声音像冰冷的雨点，几乎浇灭了她所有的热情。是顾上，带着他偷偷收集的资料，笨拙却坚定地站在她身边，用那双翻飞着编织绳结的手，给了她对抗全世界的勇气。那深蓝色的双平结手链，此刻正紧紧贴着她的脉搏，像一个无声的誓言。

　　第四件，是一支全新的、包装都没拆开的樱花牌针管笔，美术生常用的那种。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接近成年人的沉稳，日期是大一：

　　「看到你朋友圈说原来的笔坏了。生日快乐。今年还是不敢送出去。」

　　第五件，是一个造型可爱的猫咪暖手宝。纸条日期是大二冬天：

　　「听你室友说你手凉。这个充电的，画画时可以用。今年还是不敢送出去。」

　　第六件，第七件……每一件都是不起眼的小东西，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同样的话：「今年还是不敢送出去。」日期跨越了整整七年，从高一到大三，从未间断。橡皮、素描本、玻璃纸星星、画笔、暖手宝……它们安静地躺在盒子里，像一串被时光尘封的密码，记录着一个少年长达七年的、无声的注视和笨拙的、从未敢宣之于口的爱恋。

　　顾己的视线彻底模糊了，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那些承载着七年时光的纸条上，晕开了墨迹。她紧紧攥着那块最初的橡皮，冰凉的塑料硌得掌心生疼。七年。他默默收集着她的喜好，她的需要，在她每一个生日，都准备了这样一份小心翼翼的礼物，却始终没有勇气送出。只因为那句“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回忆的闸门被汹涌的悲伤冲垮，时光骤然倒流，眼前的纸箱和公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学城医院那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药味的冰冷空气。

　　大三那年冬天，顾上在一次跨区域的联合消防演习中受了伤。消息辗转传到顾己耳朵里时，已经是深夜。她记得自己几乎是立刻从画室里冲出来，连外套都忘了穿，只抓了手机和钱包，在寒风中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凌晨的硬座，摇晃了七八个小时，天蒙蒙亮时才抵达顾上所在的城市。

　　她一路跑进医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呼吸急促。按照短信里的病房号找到三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轻微声响。她停在病房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正要推开——

　　门内传来顾上熟悉的声音，带着点伤后的虚弱，但语气是轻松的：“……真没事，指导员，就是点皮外伤加轻微骨裂，养几天就好了。您别听他们瞎咋呼。”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顾上的队友，带着调侃：“就是！我们顾哥硬朗着呢！不过说真的，顾哥，昨天半夜那个冲进火场救猫的小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我看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守了你半宿呢。”

　　短暂的沉默。

　　然后，顾上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别瞎说。人家就是热心市民，看到猫困火场着急。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

　　队友似乎还想说什么，顾上打断了他：“行了，都散了吧，我这儿真没事。指导员，您也回去休息吧，队里还有事呢。”

　　脚步声响起，门把手转动。

　　顾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飞快地闪身躲进了旁边的楼梯间。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就是普通朋友。”

　　那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穿了她连夜奔波、积攒了一路的担忧和勇气。她一路上的忐忑、恐惧、急切，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全部冻结成了冰。原来她不顾一切的奔赴，在他口中，只是“普通朋友”的范畴。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她慢慢蹲下去，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混合着眼泪咸涩的味道。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最终，她没有推开那扇门。她站起身，拖着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院。来时那颗滚烫的心，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回忆的潮水骤然退去。

　　顾己依旧蜷缩在公寓冰冷的地板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满七年“不敢”的纸盒。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胸前的衣襟。手腕上的蓝色绳结手链，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回那块最初的白色橡皮擦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橡皮粗糙的边缘，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忽略的细节，突然撞入她的眼帘。

　　在橡皮擦的一个不起眼的棱角处，被人用极细的笔尖，小心翼翼地刻下了两个小小的字母：

　　“GJ”。

　　顾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