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未满》祁畅

4、志愿分歧

　　蝉鸣声仿佛还黏在耳膜上，带着夏日训练场灼人的热度，可眼前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却像一块冰，沉沉地压在顾己的心口。客厅里，父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艺术？顾己，你想清楚没有？”父亲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响声。他眉头紧锁，目光从厚厚的《高校专业就业前景分析报告》上抬起，锐利地扫向女儿，“画画能当饭吃吗？不稳定，没保障，将来怎么办？”

　　母亲坐在父亲旁边，手里无意识地绞着纸巾，语气是担忧的柔软，却同样带着否定：“是啊，小己。爸妈不是不支持你的爱好，可高考是人生大事，选专业得看长远。师范多好，或者学个财会，安安稳稳的，女孩子家……”

　　顾己低着头，手指用力抠着志愿表粗糙的纸页边缘，指甲边缘泛出白色。那些鲜活的色彩，那些在画纸上流淌的线条和情感，在父母口中变成了轻飘飘的“爱好”，变成了需要被“长远规划”牺牲掉的东西。她喉咙发紧，想反驳，想告诉他们那些线条对她意味着什么，想告诉他们顾上在消防车前闪闪发亮的眼睛是如何在她笔下活过来的。可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得发不出声音。

　　“我们是为你好。”父亲最后下了定论，语气是不容商榷的终结，“师范类学校，第一志愿填省师大，专业你自己挑个稳妥的。这事就这么定了。”

　　“啪嗒”一声，顾己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茶几腿边。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我出去透透气。”她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等父母再说什么，抓起桌上那张被自己揉得有些发皱的志愿表，转身冲出了家门。

　　傍晚的风带着未散的暑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顾己一口气跑上了自家楼顶的天台。夕阳正在下沉，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像打翻的调色盘。她背靠着冰凉的水塔水泥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志愿表，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变了形。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天台上杂物的轮廓，也模糊了纸上那些她从未想过的师范专业名称。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很轻，带着点犹豫。顾己慌忙用手背抹了把眼睛，把头埋得更低。

　　“顾己？”是顾上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没应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

　　顾上在她身边蹲了下来，隔着一小段距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看着远处城市边缘最后一点落日熔金。晚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头发。

　　“我爸妈……不同意我学画画。”过了很久，顾己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们觉得没用，不稳定……要我报师范。”

　　顾上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自己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了一叠东西，轻轻放在她旁边的地上。不是课本，也不是习题册。

　　顾己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去。那是几本印刷精美的美术院校招生简章，还有厚厚一沓从网上打印下来的资料，上面用荧光笔仔细地标注着重点：某美院纯艺专业的课程设置、某大学设计学院的历年录取分数线、某个小众但口碑极好的插画工作室介绍……甚至还有几张城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所美院的位置和周边环境。

　　“我……帮你查了查。”顾上挠了挠头，声音有点不自在，“省城那所美院纯艺专业很强，就是文化课要求有点高……还有邻市那个综合大学的艺术学院，环境设计方向就业好像也不错……这些资料，你先看看？”

　　顾己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堆显然花了大量时间和心思整理出来的资料，又抬头看向顾上。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眼神里的关切和笨拙的用心，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她心里刚刚筑起的委屈堤坝。

　　“你……”她张了张嘴，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被理解的酸涩和温暖，“你干嘛做这些？我爸妈都……”

　　“他们不懂。”顾上打断她，语气是少有的干脆和笃定，“他们不懂你画得有多好，不懂那些画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志愿表上，声音低沉下去，“就像……他们可能也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想当消防员，明明那么危险。”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顾己心中最后一点犹豫。她想起烈日下他奔向消防车时闪闪发亮的眼睛，想起模拟通道里他挡在她身前的手臂，想起速写本背面那句滚烫的承诺。梦想的重量，他们彼此都懂。

　　“可是……”顾己的声音带着无助的颤抖，“我该怎么跟他们说？他们根本听不进去……”

　　“那就先别说。”顾上忽然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有几段废弃的、粗细不一的尼龙绳，大概是以前晾晒东西留下的。他弯腰捡起其中一段深蓝色的、看起来比较新的绳子，又走了回来，重新在她面前蹲下。

　　“手给我。”他说。

　　顾己不明所以，但还是迟疑地伸出了左手。

　　顾上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异常灵活地开始摆弄那根尼龙绳。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手指翻飞间，绳子在他指间穿梭、缠绕、打结。他抿着唇，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项重要的训练，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顾己屏住呼吸，看着他手指的动作。那不再是少年人笨拙的试探，而是一种带着力量感的熟练。深蓝色的绳子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交织、盘绕，渐渐形成了一个复杂而稳固的结扣。那结扣的形状独特，既像一朵花，又像某种坚固的锁链，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后，他轻轻拉紧绳结的两端，一个精巧、结实的手链便完成了。他小心地托起她的手，将手链套上她的手腕，调整好松紧，然后笨拙地打了个死结固定。

　　“好了。”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完成一件大事般的郑重，耳根却悄悄红了。

　　顾己抬起手腕。深蓝色的绳结手链贴着她的皮肤，带着尼龙绳特有的微凉和坚韧的触感。绳结的纹路清晰而紧密，每一个转折都透着力量。

　　“这是我学的消防绳结里，最结实的一种，叫‘双平结’。”顾上看着她手腕上的蓝色结扣，声音低沉而清晰，“它越拉越紧，不会散开。”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带着少年人全部的赤诚和决心。

　　“顾己，就像这个绳结，”他一字一句地说，夕阳在他眼中跳跃着金色的光点，“我们永远不会真正分开。你想画画，就去画。别怕。”

　　晚风吹过天台，带着远处城市的喧嚣和夏末特有的草木气息。顾己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深蓝色的绳结，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眼神明亮、语气坚定的少年。父母反对的声音似乎被风吹散了，心底那份茫然和无助，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取代。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将两个并肩而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手腕上那个由消防绳结编织成的承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