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未满》祁畅

3、夏日特训

　　那块映着苍白面容的玻璃碎片里，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而灼热，蝉鸣声仿佛被无限放大，尖锐地穿透美术馆冰冷的空气，直抵耳膜深处。顾己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脚边散落的香槟碎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水泥地面蒸腾起的热浪，以及一片令人目眩的红色海洋。

　　“快点，顾己！要开始了！”顾上清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他站在消防队敞开的大门前，用力朝她挥手。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被汗水洇湿了后背，勾勒出少年初显的挺拔轮廓。阳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上，亮得惊人。

　　顾己站在离大门几步远的树荫下，手里紧紧攥着一瓶冰水，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带来短暂的凉意。她望着那片被烈日烘烤得发白的训练场，以及场地上整齐停放的、庞大而耀眼的红色消防车，心里一阵发怵。空气里弥漫着橡胶、机油和阳光暴晒后尘土混合的独特气味，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她最怕这种能把人烤化的天气，此刻只想缩回树荫深处。

　　“太热了……”她小声嘟囔，脚步像生了根。

　　顾上几步跑了回来，额头上全是汗珠，眼睛却亮得像淬了火。“怕什么！里面有空调！还有模拟训练，可好玩了！”他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而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头，“走啦！错过开放时间就进不去了！”

　　他的力气很大，顾己几乎是被他半拖着往前走。手腕上传来的热度让她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也跟着发烫，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踉跄着跟上他的步伐，从树荫踏入毫无遮挡的烈日下，强烈的光线让她眯起了眼。训练场上，穿着统一制服的消防员们正在演示快速着装和铺设水带，动作干净利落，引来围观人群阵阵喝彩。巨大的消防车像沉默的红色巨兽，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看那个！”顾上指着场地中央一辆伸展着银色云梯的庞然大物，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那是云梯车！最高能升到五十多米！还有那边，抢险救援车，里面有液压钳、扩张器，能把变形的车门像撕纸一样打开！”他如数家珍，每一个细节都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是他最亲密的朋友。

　　顾己被他拉着穿梭在人群和车辆之间，热浪和喧嚣包裹着她。她看着顾上侧脸洋溢的兴奋和向往，看着他望向那些消防车时近乎虔诚的目光，心里那点小小的抗拒和怕热，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她甚至悄悄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速写本和铅笔，趁着顾上没注意，飞快地在纸页一角勾勒起他此刻闪闪发亮的眼睛和扬起的嘴角。

　　“接下来是模拟逃生体验！想参加的市民请这边排队！”一个洪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

　　顾上眼睛一亮，立刻拉着顾己就往那边跑。“这个必须体验！走！”

　　所谓的模拟逃生通道，是一个搭建在训练场角落、外形像集装箱的巨大黑色帐篷。入口处狭窄低矮，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几盏微弱的红色应急灯闪烁着，勉强勾勒出内部狭窄、曲折、堆满障碍物的轮廓。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一种类似烧焦橡胶的刺鼻气味。

　　顾己站在入口，看着那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脚步迟疑了。里面隐约传来前面体验者紧张的惊呼和碰撞声。

　　“别怕，跟紧我。”顾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可靠感。他率先弯下腰，钻进了低矮的入口。

　　顾己深吸一口气，也跟了进去。黑暗瞬间吞噬了她，只有脚下粗糙的地面和旁边应急灯微弱的光晕提供着极其有限的指引。通道异常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四周是冰冷的、凹凸不平的模拟墙壁。脚下不时有绊脚的障碍物，头顶也低矮得需要时刻弯腰低头。闷热和黑暗放大了感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小心脚下，有台阶！”顾上的声音在前面很近的地方响起，低沉而清晰。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始终保持着在她前方半步的距离。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嚓”声，几块模拟的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顾己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低头！”顾上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他猛地回身，手臂迅速抬起，宽厚的手掌稳稳地护在了顾己的头顶上方。那些落下的模拟物砸在他的手臂和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己僵在原地，在应急灯微弱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他模糊却异常坚定的轮廓挡在自己身前。他手臂传来的力量感，和他身上那股干净肥皂味混合着汗水的少年气息，在这逼仄、黑暗、充满未知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屏障。

　　“没事了，走吧。”他确认没有东西再落下，才收回手臂，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片落叶。

　　通道里还有模拟的浓烟（无害的烟雾机效果）弥漫开来，视线更加模糊。顾上始终走在前面，用手臂或身体为她隔开突出的障碍物，低声提醒着每一个可能的危险点：“左边有障碍，靠右走。”“这里很窄，侧身过。”“弯腰，再低一点。”他的声音成了黑暗里唯一的灯塔。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亮着绿色“EXIT”标志的光点。顾上率先钻了出去，然后立刻转身，朝还在通道里的顾己伸出手。

　　顾己几乎是本能地将手递了过去。他的手掌依旧滚烫，带着薄茧，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狭窄黑暗的通道里拉了出来。刺目的阳光瞬间涌来，她眯起眼，大口呼吸着外面新鲜却依旧灼热的空气，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但那份因黑暗和未知带来的恐惧，已经被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

　　她看着站在阳光下的顾上，他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白色T恤的肩膀和手臂处沾了些灰尘，那是刚才替她挡下落物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明亮，带着完成挑战后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顾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摊开一直攥在手里的小速写本。在刚才等待进入通道的短暂时间里，她画下的不再是模糊的角落涂鸦，而是一幅几乎完整的半身像——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站在庞大的红色消防车前，身姿挺拔，眼神专注而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力量感。阳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充满活力的身形。

　　顾上好奇地凑过来看，当看清画纸上的人是自己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一抹红晕迅速从脖子根蔓延到耳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目光在画纸和自己之间来回扫视。

　　“画得……挺好的。”他声音有点闷，眼神却亮晶晶的。

　　顾己刚想说什么，他却突然伸出手，动作快得像训练有素的消防员接警出动，一把将那本小小的速写本从她手中抽了过去。

　　“哎！”顾己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去抢。

　　顾上却已经飞快地翻到了画纸的背面，动作麻利地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支笔——不是铅笔，是那种蓝色墨水的圆珠笔。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在画纸空白的背面，刷刷地写了起来。他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带着少年人的力道和些许不羁的棱角。

　　写完后，他合上速写本，却没有立刻还给她。他抬起头，看向顾己，眼神里刚才的羞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认真。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给。”他将速写本递还给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训练场上的嘈杂，“长大后，我要成为保护你的消防员。”

　　顾己怔怔地接过本子，指尖触碰到被阳光晒得微热的硬壳封面。她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语气坚定的少年。训练场上，消防车红色的车身在烈日下闪耀，远处传来水枪喷射的巨大水声和人群的欢呼。空气灼热，蝉鸣依旧喧嚣，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

　　她低下头，手指微微颤抖着，翻开了速写本的最后一页。蓝色的字迹清晰地印在画纸背面，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少年滚烫的承诺，在盛夏炽热的阳光下，无声地烙印进这个喧嚣的午后，也烙印进她骤然失序的心跳里。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