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未满》祁畅

2、同桌的你

　　香槟杯碎裂的脆响还在耳膜深处震荡，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倒映着天花板上扭曲晃动的光斑。顾己僵立在美术馆冰冷的罗马柱旁，指尖残留着酒杯滑落前那一瞬的冰凉触感。周围人群的惊呼、询问、探究的目光，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她空洞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脚边最大的一块碎片上，那里面映出一张惨白失魂的脸，眼睛睁得很大，却什么也映不进去。世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一下下撞击的钝响。

　　那块玻璃碎片里的倒影忽然晃动了一下，扭曲的光线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淀、重组。惨白的脸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刺眼到令人眩晕的白炽灯光，打在崭新的、还散发着淡淡木头和油漆味道的课桌上。

　　“顾上。”

　　讲台上，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班主任，对着花名册念出第一个名字。声音透过有些失真的麦克风传出来，带着嗡嗡的回响。

　　“到！”一个清亮干脆的男声在教室后排响起。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花名册，继续念道：“顾己。”

　　“到。”一个略显细弱的女声从教室中间传来。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像是点燃了引线，整个高一（三）班的教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几个调皮的男生拍着桌子，拖长了调子：“顾上——顾己——！上下级啊？还是兄妹？”

　　“安静！安静！”班主任用力敲了敲讲台，板着脸，“有什么好笑的？名字是父母给的，都给我严肃点！”

　　哄笑声渐渐平息，但窃窃私语和憋不住的低笑还在角落里此起彼伏。顾己只觉得脸颊像被火燎过一样滚烫，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刚发下来的、散发着油墨香的新课本里。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刚才那个响亮答“到”的方向。

　　那个叫顾上的男生，坐在靠窗最后一排。他似乎没怎么被刚才的哄笑影响，只是耳朵尖有点可疑的红。此刻，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在课桌上的一个厚厚的速写本，手里的铅笔飞快地移动着，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在他微蹙的眉心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好了，现在开始排座位。”班主任的声音打断了顾己的偷瞄，“按身高，男生一列，女生一列，站到走廊上去。”

　　一阵桌椅挪动的嘈杂声。顾己个子中等，排在女生队伍中间。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听着班主任一个个念名字安排座位。心，莫名地跳得有点快。

　　“顾上。”

　　“顾己。”

　　班主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手指点了点靠窗那组中间的位置：“你们俩，坐那里。”

　　顾己的心猛地一跳。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那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时，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新同桌也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小小的阴影。他拉开椅子，动作利落，带起一阵风。他坐下时，顾己闻到一股淡淡的、干净的肥皂味，混杂着新书本的纸墨气息。

　　两人谁也没说话。顾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窗外一阵紧似一阵、仿佛永不停歇的、尖锐刺耳的蝉鸣。阳光透过摇曳的树叶，在并排的两张课桌上投下晃动的、斑驳的光影，像一池碎金。

　　顾己悄悄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翻开崭新的数学课本，假装认真地看着目录。然而，她的右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悄悄摸向笔袋，抽出了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课本的空白页边角，成了她无意识的画板。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轻轻滑动，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微蹙的眉头，专注的眼神，挺直的鼻梁，还有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她画得很轻，很小心，生怕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会惊扰了旁边的人。

　　而她的同桌，那个叫顾上的男生，从坐下开始，就没再抬头看过黑板或老师一眼。他整个上半身都伏在那本厚厚的速写本上，铅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顾己忍不住用余光瞟了一眼，心脏又是一缩——那摊开的速写本上，画满了形态各异的消防车！有庞大的云梯车，车顶的云梯高高耸立；有红色的水罐车，车身线条流畅；还有小巧灵活的抢险救援车……每一辆都画得极其精细，连车身上的反光条、警示灯、复杂的阀门接口都清晰可见。他画得那么投入，仿佛周遭的一切，老师的讲课声、窗外的蝉鸣、甚至旁边这个新同桌的存在，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那些线条和钢铁的轮廓。

　　阳光在课桌上缓慢地移动，斑驳的光影从书本的左上角，渐渐爬到了中间。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抑扬顿挫，讲解着新学期的第一课。顾己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黑板，试图跟上老师的思路。可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她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移动时带起的微风，能听到他铅笔划过纸张时那独特的、带着韵律的沙沙声。那声音，奇异地压过了窗外喧嚣的蝉鸣。

　　她再次悄悄垂下眼睑，看向自己课本角落那个小小的侧脸速写。铅笔的痕迹很淡，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份专注的神态。她犹豫了一下，用更轻的笔触，在侧脸轮廓的旁边，添上了几根被阳光照得有些毛茸茸的短发。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老师平稳的讲课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喊着，仿佛要将整个夏天都浓缩进这间弥漫着新书本气息的教室。阳光穿过摇曳的梧桐叶，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光斑，像无声流淌的金色河流。顾己的目光偶尔会从黑板上滑落，不由自主地落在旁边那个专注的身影上。他依旧埋首于他的速写本，铅笔在消防车的轮廓间游走，线条流畅而坚定。那份心无旁骛的投入，让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遥远。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尖锐地划破了教室的宁静。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瞬间喧闹起来，桌椅碰撞声、嬉笑声、追逐打闹声充斥了整个空间。

　　顾上像是被铃声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沉浸在绘画世界中的茫然。他下意识地合上速写本，动作有些仓促，仿佛要藏起什么秘密。他转过头，目光恰好落在顾己摊开的课本上。

　　顾己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手掌盖住了课本角落那个小小的侧脸速写。她的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脏在胸腔里胡乱地蹦跳着。

　　顾上似乎愣了一下，目光在她盖住课本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看向窗外。他的耳朵尖，又泛起了那抹可疑的红色。

　　“你……”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涩，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卡住了。他指了指顾己的课本，又指了指自己的速写本，表情有些困惑，又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好奇，“你刚才……在画画？”

　　顾己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按着课本，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顾上挠了挠头，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他看了看周围喧闹的同学，又看了看窗外刺眼的阳光，最后目光落回自己合上的速写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本子的硬壳封面。

　　“我画的……是消防车。”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以后，要当消防员。”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落进了窗外的阳光。那光芒如此纯粹而坚定，让顾己一时忘了紧张，抬起头看向他。

　　就在这时，上课铃声再次响起，尖锐地打断了这短暂的、带着点尴尬又莫名奇妙的交流。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己悄悄移开按着课本的手，那个小小的侧脸速写安静地待在角落。她拿起铅笔，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擦掉它，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那几根毛茸茸的短发线条。她重新翻开课本，目光落在新的一页上，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窗外的蝉鸣依旧不知疲倦，阳光依旧炽热，在课桌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教室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香，还有少年人身上干净的肥皂气息。顾己端坐着，目光看似专注地看着黑板，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向旁边那个低头在速写本上继续勾勒消防车轮廓的身影。

　　那个身影，连同这个喧嚣又明亮的夏日午后，以及课桌角落那个小小的、模糊的侧脸，在多年后美术馆冰冷的地面上，那块映着她苍白面容的香槟碎片里，无声地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