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未满》祁畅

1、未接来电

　　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淌在美术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无数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香槟的微醺气息、女士香水若有似无的甜香，以及新装裱画框散发的淡淡松节油味道。顾己站在自己命名为《逆行》的画展中央，被道贺的人群簇拥着，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晚礼服裙摆的薄纱。这是她艺术生涯的第一个重要里程碑，喧嚣的赞誉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顾小姐，您的光影处理实在令人惊叹，尤其是那幅《背影》系列里的消防员……”一位资深艺术评论家正握着她的手，语速飞快地表达着欣赏。顾己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侍者托盘里那些剔透的香槟杯。金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璀璨的灯光，让她莫名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贴着手臂内侧的手包传来一阵沉闷而持续的震动。一下，又一下，固执地穿透了衣料和周围的嘈杂。她心头一跳，某种直觉让她向评论家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迅速退到展厅角落一根巨大的罗马柱后。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一个熟悉的备注名跳动着——“笨蛋消防员”。是顾上。她嘴角下意识地弯起一点弧度，手指滑向接听键。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震动停止了。屏幕暗了下去，只剩下那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像一个小小的、遗憾的句点。

　　画展开幕前他就发过信息，说今晚有重要任务，可能赶不及过来，但会找机会打电话。顾己看着那个名字，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涌上来的宾客冲淡。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塞回手包，重新调整好表情，迎向新一波的祝贺。

　　采访，合影，寒暄……时间在觥筹交错中流逝。当最后一位本地电视台的记者终于结束提问，收起话筒时，顾己感觉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她寻了个空隙，再次走到那根罗马柱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回拨了那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在喧闹背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空旷。顾己背靠着冰凉的石柱，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墙上自己的一幅作品上。画中是逆光里一个奔跑的、模糊的背影，被浓烟和火焰的光影吞噬了大半轮廓。

　　“嘟”声中断了。

　　“喂？”一个陌生的、略显低沉沙哑的男声传来，背景里似乎还有隐约的嘈杂人声。

　　顾己愣了一下，不是顾上。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确认自己没拨错号码。“您好，请问……顾上在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短暂的空白让顾己的心莫名沉了一下。

　　“我是市消防支队指导员，张卫国。”对方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有些刻板的公式化，“请问您是顾上的家属顾己女士吗？”

　　“我是。”顾己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边缘，冰凉的金属硌着指腹。

　　“顾己女士，”指导员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我代表市消防支队，非常沉痛地通知您。顾上同志在今天下午执行‘新港化工厂’特大火灾扑救任务时，为掩护被困群众撤离，不幸……壮烈牺牲。”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美术馆里所有的声音——人们的谈笑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尖锐的耳鸣在顾己的颅内嗡嗡作响。她甚至没能立刻理解那几个字的意思。

　　壮烈……牺牲？

　　顾上？那个总是带着点傻气笑容，说长大要当消防员保护她的顾上？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发信息说“等我电话”的顾上？

　　“顾己女士？顾己女士？您在听吗？”指导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顾己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那些流光溢彩的吊灯，那些色彩斑斓的画作，那些衣香鬓影的人群，都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色块。

　　就在这时，一位侍者端着盛满香槟的托盘，微笑着向她走来，似乎想询问是否需要饮品。

　　顾己的目光空洞地掠过那托盘，掠过那杯沿还冒着细小气泡的金色液体。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感觉不到自己还站在坚实的地面上。世界在她脚下塌陷了。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破了美术馆的喧嚣。

　　那只刚刚被她无意识接过的香槟杯，从她完全失去力量的手中滑脱，直直坠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晶莹的碎片如同炸开的冰花，四处飞溅。金色的酒液迅速洇开，在地面形成一小片狼藉的、闪烁的湖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惊愕地投向这个角落。

　　顾己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色在明亮的灯光下褪尽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细小的玻璃碎片散落在她脚边，其中一片较大的碎片，正好倒映出她空洞失焦的双眼，和那张毫无生气的、惨白的脸。

　　手机还紧紧贴在耳边，里面似乎还有指导员急切呼唤的声音，但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那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她死寂的世界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