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年》梨边奏

2、钥匙扣

　　盛夏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言巳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尽量不发出声响。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叶息，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与记忆中那个总是笑着的男孩已经大不相同。

　　"言巳，你的课本。"前排的姜漾转过身，递给她一本崭新的教材，压低声音道，"别理那个冰块脸，他这四年跟变了个人似的。"

　　言巳接过书本，指尖微微发颤。她翻开第一页，发现上面已经工整地写好了她的名字——是姜漾的字迹。这个细小的关怀让她眼眶一热。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像蚊子哼哼。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不断传入耳中。

　　"听说她在国外待了四年，英语肯定特别好吧？"

　　"装什么清高，连自我介绍都说不清楚。"

　　"长得倒是挺可爱的..."

　　言巳把脑袋埋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

　　突然，身旁的叶息动了动。他直起身子，校服外套随着动作滑落，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言巳身上。

　　那一瞬间，言巳感觉呼吸都停滞了。叶息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湖水。但里面再也没有了小时候的温暖，只剩下陌生的冷淡。

　　"看够了吗？"叶息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话。

　　言巳猛地低下头，脸颊发烫。"对、对不起。"

　　叶息没再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摸出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塞了回去。这个动作被讲台上的莫老师捕捉到了。

　　"叶息！"莫老师严厉地喊道，"把东西交出来。"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言巳感觉到身旁的叶息身体一僵，然后缓缓站起身。他比言巳记忆中高了许多，站起来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

　　"没什么，老师。"叶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请你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叶息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扣——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色蛇形挂饰，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言巳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她四年前离开时送给叶息的临别礼物。

　　莫老师显然也认出了那不是什么违禁品，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坐、坐下吧。我们继续上课。"

　　叶息重新坐下，将钥匙扣紧紧攥在手心里。言巳注意到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下课铃响起，言巳还没来得及收拾好书本，几个女生就围了过来。

　　"喂，转学生，"为首的女生染着一头棕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说你在英国待过？说两句英语听听啊。"

　　言巳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我...我在美国..."

　　"哦~美国啊，"女生夸张地拖长音调，"那更应该说两句了，让大家开开眼界嘛。"

　　教室里的目光再次聚集过来。言巳感觉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扼住了呼吸。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滚开。"

　　叶息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摆弄着手中的钥匙扣。但那两个字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凝重的空气。

　　棕发女生脸色变了变，强撑着冷笑："息哥，抱歉打扰你了，我们出去说。"

　　叶息终于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我说，滚开。"

　　教室里鸦雀无声。棕发女生咬了咬嘴唇，最终带着她的跟班悻悻离开。

　　言巳松了一口气，转向叶息想说谢谢，却发现他已经起身离开了座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别在意，"姜漾凑过来小声说，"他就这样。自从你走后，他就越来越...奇怪。"

　　言巳望着叶息离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四年前那个会温柔地叫她"巳巳"，会把自己的午饭分给她吃的男孩去哪了？

　　下午的体育课，言巳因为刚转学不用参加，独自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远处，同学们在跑道上奔跑，叶息跑在最前面，黑色的T恤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

　　突然，一个足球朝她飞来。言巳下意识地抬手去挡，球重重地砸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一片红痕。

　　"哎呀，不好意思啊转学生。"一个男生跑过来捡球，脸上却没有丝毫歉意。

　　言巳揉了揉疼痛的手臂，勉强笑了笑："没关系..."

　　"喂。"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叶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呼吸因为刚才的跑步还有些急促。他盯着那个男生，眼神冷得吓人。

　　"息……息哥，真的是意外..."男生抱着球后退了两步。

　　叶息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言巳掉落的水瓶，递给她。言巳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叶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谢谢。"言巳小声说。

　　叶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读不懂。然后他转身离开，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放学后，言巳收拾书包时发现叶息的抽屉没关好，里面露出一角笔记本。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拉开了抽屉。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给巳巳的日记"。

　　言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是...写给她的？

　　她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看看，突然听到教室后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慌忙关上抽屉，抬头看见叶息站在门口，眼神阴沉。

　　"对、对不起，"言巳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故意..."

　　叶息大步走过来，一把抓起抽屉里的笔记本塞进书包，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把书包扯破。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愤怒？还是...恐惧？

　　"别碰我的东西。"他冷冷地说，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上回响，但话语间竟然有一丝慌乱。

　　言巳站在原地，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那个笔记本...为什么标题是写给她的？叶息这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决定去找姜漾问个清楚。

　　在校门口的小公园里，姜漾咬着冰淇淋，叹了口气：“你走后，他一直待在一片小树林里不知道为什么，我问他他不说，阿芜去问才说什么家里出了点事……离婚了"

　　言巳瞪大了眼睛："怎么会..."小树林？那片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小树林吗？

　　"其实变化不是很大的。"姜漾用勺子搅动着融化的冰淇淋，"只不过不再笑，不经常说话，成绩依然不好，打架，抽烟。和个混子似的，不过他长得好看，还有不少女孩喜欢。"

　　言巳想起小时候，叶息父亲和妈妈的感情很好啊？！为什么会离婚？

　　"他妈妈呢？"

　　"改嫁了，搬到了别的城市。叶息现在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姜漾摇摇头，"我们都试过帮他，但他把所有人都推开了。"

　　言巳望向远处，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她想起叶息攥着那个蛇形钥匙扣的样子，想起他笔记本上的标题，想起他看似冷漠实则总是在她需要时出现的身影...

　　也许，叶息从未真正改变。也许，他只是把自己藏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言巳特意早到学校，在叶息的课桌上放了一个纸袋。里面是她昨晚熬夜做的饭团，还有一张小纸条："记得吃早饭。——巳巳"

　　她忐忑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叶息的到来。当教室门被推开，叶息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言巳的心跳加速了。

　　叶息走到座位前，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然后...直接把它推到了言巳这边。

　　"我不需要。"他冷淡地说，然后像往常一样趴下睡觉。

　　言巳咬住嘴唇，眼眶发热。但当她打开纸袋时，发现里面的饭团少了一个。

　　她偷偷看向叶息，发现他的喉结动了动——他在吞咽。

　　一丝笑意浮现在言巳嘴角。也许，冰山并非不可融化。也许，她的小蛇钥匙扣一直被他带在身边，就是最好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