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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丝路诡影 ...

  •   驼铃悠扬,在无垠的戈壁滩上回荡。崔明远骑在骆驼上,眯眼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离开青林口已经七日,沿途的景色从黄土高原逐渐变为荒漠戈壁,绿色几乎绝迹,只有偶尔出现的骆驼刺和胡杨提醒着生命的存在。

      “小子,把水囊系紧些。”玉真子在前方头也不回地提醒,“再往前就是'旱海',五十里内没有水源。”

      崔明远依言检查水囊的塞子。沙漠中的水比黄金还珍贵,这几日他已经深刻体会到了。嘴唇干裂的痛楚、喉咙冒烟的灼烧感,都是长安城里无法想象的苦难。

      “道长,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下一站?”

      玉真子抬头看了看太阳:“天黑前应该能到‘鬼哭驿’。那是个废弃的驿站,虽然破败,但墙壁还算完整,能挡风沙。”

      “鬼哭驿?”崔明远皱眉,“这名字不吉利。”

      老道士嘿嘿一笑:“据说夜里能听到鬼哭声,故此得名。不过老道去过几次,除了几只沙狐,啥也没有。”

      正说着,远处突然扬起一片沙尘。玉真子脸色一变,急忙示意停下:“趴下!是沙暴!”

      两人迅速牵着骆驼躲到一处岩壁后。转眼间,狂风裹挟着黄沙呼啸而至,天地间一片混沌。崔明远用布巾蒙住口鼻,仍觉得沙子无孔不入,眼睛刺痛得睁不开。

      沙暴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当崔明远抖落身上的沙土,重新睁开眼时,发现前方的地貌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本平坦的戈壁滩上,赫然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土屋。

      “那是...”

      玉真子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奇怪,上次经过这里时没有这屋子。”

      土屋破败不堪,土墙被风沙侵蚀出蜂窝般的孔洞,木门歪斜地挂在铰链上,随风发出“吱呀”的声响。更诡异的是,屋前竟然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

      崔明远走近辨认,勉强认出了“画师冢”三字。

      “画师冢?”他回头看向玉真子,“道长,这里埋着一位画师?”

      玉真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取出罗盘,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劲。罗盘指针乱转,此地磁场紊乱。”他收起罗盘,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小子,站远些。”

      黄符无火自燃,青烟笔直上升,却在接近土屋时突然转向,如同被什么吸引一般钻入屋内。

      “果然有古怪!”玉真子冷笑,“走,进去看看。但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别碰任何东西,尤其是画作。”

      崔明远点头,跟着老道士小心翼翼地靠近土屋。推开门,一股陈年的墨香扑面而来,与沙漠的干燥气息格格不入。屋内昏暗,只有从墙洞透入的几束光线照亮漂浮的尘埃。

      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崔明远看清了屋内的陈设——正中一张画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几幅画作,都是人物肖像;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的画卷。

      “这是...”

      “画魂术的痕迹。”玉真子压低声音,指向那些肖像画,“看他们的眼睛。”

      崔明远凑近观察,顿时毛骨悚然——画中人物的眼珠竟然会随着观者的移动而转动!而且每幅画的角落都有一个小小的新月标记,与崔雪霁的耳坠一模一样。

      “是阴脉画魂术的作品。”玉真子检查着画案上的工具,“这些画笔和颜料都是特制的,用来度魂而非囚魂。”

      崔明远突然注意到画案下方有一个暗格。拉开后,里面是一本手札,扉页上写着“雪霁西行记”四字。

      “崔雪霁的手迹!”他惊呼出声。

      玉真子急忙凑过来:“快看看写了什么!”

      崔明远小心翻阅。手札记载了崔雪霁当年独自西行求学的经历,其中最关键的是她在于阗摩尼寺学习画魂术的过程。有一段文字特别引人注目:

      “摩尼光师父示我‘七星魂镜’之秘。镜分阴阳,阳镜摄魂,阴镜度魂。柳郎所得仅为阳镜制法,故其术残缺不全,害人害己。若能寻得七面阴镜,或可破解...”

      “七星魂镜...”玉真子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柳无涯只掌握了阳镜的制作方法,所以他的魂镜只能摄魂囚魂。而阴镜...”

      “可以用来释放被囚禁的魂魄。”崔明远接话道,突然想到什么,“道长,你说柳无涯会不会也在寻找阴镜?”

      玉真子脸色凝重:“很有可能。而且以他的性格,恐怕是想阴阳合一,获得完整的画魂之力。”

      继续翻阅手札,崔明远发现最后一页记录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崔雪霁在西行归途中,将一面阴镜藏在了“画师冢”!

      “这土屋就是画师冢?”崔明远环顾四周,“可镜在哪里?”

      玉真子再次取出罗盘,这次罗盘指针稳定地指向墙角那堆木箱。两人小心移开箱子,发现后面的土墙上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凹陷,里面放着一个青铜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面小巧的铜镜,镜面澄澈如水,背面刻着繁复的星图和一枚新月标记。与柳无涯那面邪气森森的魂镜不同,这面镜子给人一种宁静祥和的感觉。

      “阴镜!”玉真子激动地说,“崔雪霁留下的度魂之镜!”

      崔明远刚要伸手去拿,门外突然传来骆驼惊恐的嘶鸣。紧接着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不好!”玉真子迅速将铜镜塞入怀中,“有东西来了!”

      两人冲出屋外,眼前的景象让崔明远血液凝固——沙地上站着一个三米多高的“沙人”,由流动的沙粒组成,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更可怕的是,“沙人”的脸上浮现出五官,赫然是柳无涯的模样!

      “小辈,把镜子交出来!”沙人开口,声音如同千万粒沙子摩擦。

      玉真子将崔明远护在身后,从袖中甩出七张黄符:“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黄符在空中排成北斗七星状,发出耀眼的金光。沙人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不断崩解又重组,但仍在步步逼近。

      “小子,用你的血在掌心画‘封’字!”玉真子大喊,“然后拍它胸口!”

      崔明远咬破手指,迅速在左手掌心画下一个血符,冲向沙人。沙人巨大的手臂横扫而来,崔明远矮身躲过,趁机一掌拍在沙人胸口。

      血符接触沙粒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沙人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身体轰然崩塌,化为普通沙粒散落一地。但崔明远分明看到,一缕黑气从沙堆中窜出,迅速消失在西方天际。

      “只是暂时击退。”玉真子气喘吁吁地说,“柳无涯的分魂已经记住我们的位置了。得赶快离开这里!”

      两人匆忙收拾行装,却发现骆驼已经跑得只剩下一匹。更糟的是,水囊在打斗中被沙人踩破,宝贵的清水渗入沙中,消失无踪。

      “骑一匹吧。”玉真子叹气道,“老道走路惯了,不碍事。”

      崔明远刚要反对,远处又传来异响——这次是无数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下穿行。

      “快走!”玉真子脸色大变,“是沙虫!柳无涯引来了沙漠里的食人虫!”

      崔明远翻身上骆驼,伸手想拉玉真子。老道士却一拍骆驼后臀:“你先走!老道自有办法脱身!”

      骆驼吃痛,狂奔起来。崔明远回头望去,只见玉真子站在原地,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剑,割破手腕将血洒在周围,画出一个巨大的符阵。沙地开始翻涌,无数黑红色的虫子钻出,每只都有手臂粗细,口器森然。

      “道长!”崔明远大喊。

      “别回头!去鬼哭驿等我!”玉真子的声音远远传来,“三日内若我不至,你就独自西行!记住,阴镜绝不可落入柳无涯之手!”

      骆驼载着崔明远越跑越远,最后看到的景象是玉真子的身影被漫天沙尘吞没...

      烈日当空,崔明远独自骑行在无边的沙漠中。失去大部分补给和向导,前路变得异常艰难。他只能靠着太阳辨别方向,朝着玉真子所说的“鬼哭驿”前进。

      嘴唇已经干裂出血,眼皮沉重如铅。崔明远不断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但连日的疲惫和惊吓还是让他几次差点栽下骆驼。

      “不能睡...不能睡...”他喃喃自语,掐着自己的大腿保持清醒。

      夕阳西沉时,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片断壁残垣——那应该就是鬼哭驿了。崔明远强打精神,催促疲惫的骆驼前进。

      驿站比想象的还要破败,只剩下三面残墙和半个屋顶。但好歹能挡风遮沙,比露宿强多了。崔明远滑下骆驼,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坚持住...”他对自己说,牵着骆驼走进废墟。

      驿站内有一些前人留下的痕迹——熄灭的篝火、几个空水囊、甚至还有半张破毯子。崔明远顾不上那么多,瘫坐在墙角,取出怀中的阴镜查看。

      镜面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出奇地冰凉。崔明远无意中照了照自己,惊讶地发现镜中的影像不是他现在憔悴的面容,而是当初在长安时的模样——干净整洁,眼神清澈。

      “这镜子...”

      正当他疑惑时,镜面突然泛起涟漪,崔雪霁的面容一闪而过。崔明远差点脱手将镜子掉落,急忙握紧。再看时,镜面已经恢复正常,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夜幕完全降临,沙漠温度骤降。崔明远裹紧衣衫,点燃一小堆篝火。火光中,他取出崔雪霁的手札继续研读,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阴镜的线索。

      手札中提到,七面阴镜分别藏在丝绸之路的七个地点,每面镜子都对应北斗七星中的一个星君。他手中的这面应该是“天权镜”,主智慧和沟通。

      “若能集齐七镜,可布‘度魂大阵’,超度一切被囚之魂...”崔明远轻声念道。

      突然,驿站外传来一阵哭声,凄厉哀婉,如同女子呜咽。崔明远浑身一紧,想起这里叫做“鬼哭驿”的缘由。

      “谁?”他握紧阴镜,警惕地望向门外。

      哭声时断时续,却不见人影。崔明远壮着胆子走到门口,借着月光查看四周——空荡荡的沙漠上,只有风吹沙动的痕迹。

      回到篝火旁,哭声却更近了,仿佛就在耳边。崔明远突然意识到什么,举起阴镜对准声源方向。镜中赫然映出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站在驿站角落!

      “你是谁?”崔明远强忍恐惧问道。

      女子缓缓抬头,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竟是那个“粗布妇人”!但此刻的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眉眼间透着温婉。

      “青萝...”女子开口,声音如同风吟,“我是青萝...”

      崔明远惊讶不已:“崔雪霁的丫鬟?你不是已经...”

      “魂飞魄散了?”女子苦笑,“是的,但小姐在最后一刻将我的残魂封入阴镜。她说...你会需要帮助。”

      “你能带我找到其他阴镜吗?”

      青萝的影像摇摇头:“我只知道‘天璇镜’在莫高窟的藏经洞中。但要小心...柳无涯也在找它们。”

      正说着,她的影像突然扭曲起来,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他来了!快藏起镜子!”

      影像瞬间消失。几乎同时,驿站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是沙人!它竟然追到了这里!

      崔明远急忙将阴镜藏入怀中,抓起一根燃烧的木棍作为武器。脚步声在驿站外停下,接着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沙沙声在驿站外徘徊,如同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墙壁。崔明远屏住呼吸,手中的火把微微颤抖,在残破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阴镜在怀中散发着异常的寒意,透过衣衫沁入皮肤,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突然,沙沙声停止了。一片死寂中,崔明远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他缓缓挪到一处墙缝前,向外窥视——月光下的沙漠空无一物,只有风吹起的细沙如薄雾般飘荡。

      “走了?”崔明远喃喃自语,却不敢放松警惕。

      正当他准备退回篝火旁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崔明远猛地转身,只见一个沙团从屋顶的破洞掉下,在地上蠕动着,渐渐形成一只巴掌大的沙蜘蛛,八条腿快速划动,朝他爬来。

      火把挥下,沙蜘蛛在火焰中发出“吱”的尖叫,化为一缕黑烟。但这只是个开始——越来越多的沙团从各个缝隙涌入,落地后化作各种沙形怪物:蝎子、蜈蚣、甚至还有微型沙人,全都朝他扑来。

      崔明远背靠墙壁,挥舞火把,但怪物数量太多,很快就有几只沙蝎爬上了他的裤腿。尖锐的刺痛从小腿传来,他低头看见沙蝎的口器已经刺入皮肉,正贪婪地吮吸着血液。

      千钧一发之际,怀中的阴镜突然爆发出耀眼的蓝光。所有沙怪同时僵住,然后像被无形的手捏碎一般,哗啦啦散落一地。镜面泛起涟漪,青萝的影像再次出现,比之前更加清晰。

      “快!用镜子照它们!”她急切地喊道。

      崔明远掏出阴镜,对准满地沙粒。镜光所到之处,沙子纷纷变黑,像是被灼烧一般,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一缕黑气从沙堆中窜出,试图逃离,却被镜光牢牢锁定,最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消散无踪。

      “这只是他的一缕分魂。”青萝的影像虚弱了许多,“本体很快会察觉...你必须立刻离开...”

      “去哪里?玉真子道长让我在这里等他。”

      青萝指向西方:“三十里外有个月牙泉...带着镜子去那里...水能隔绝柳无涯的感知...”

      说完,她的影像便消散了。阴镜恢复平静,但表面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崔明远知道,每使用一次阴镜的力量,青萝的残魂就会消耗一分。

      顾不上小腿的伤口,崔明远迅速收拾行装。篝火已被沙怪扑灭,他借着月光检查伤势——两个细小的伤口周围已经泛黑,显然是中毒的迹象。他从行囊中找出玉真子给的解毒丹,嚼碎后敷在伤口上,顿时一阵剧痛,差点让他昏过去。

      “必须坚持住...”崔明远咬着牙绑好布条,一瘸一拐地走向骆驼。

      夜间的沙漠寒冷刺骨,崔明远裹紧斗篷,仍止不住地发抖。小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毒素虽被抑制,但并未完全清除。骆驼似乎也受了惊吓,走得比平时更慢,不时发出不安的响鼻声。

      月亮被云层遮蔽,沙漠陷入一片漆黑。崔明远只能靠着星斗辨别方向,摸索着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在远处的沙丘间看到了一抹绿色——那是月牙泉的胡杨林!

      希望给了他力量,崔明远催促骆驼加快脚步。随着距离拉近,一片新月形的湖泊映入眼帘,湖水碧绿,周围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胡杨。更令人惊喜的是,湖边竟然有几顶帐篷,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有人!”崔明远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出现商队或旅人未必是好事。

      他决定先观察一番。将骆驼拴在一处隐蔽的沙丘后,崔明远蹑手蹑脚地靠近,借芦苇丛的掩护窥视营地。帐篷共有三顶,中间的火堆旁坐着几个胡商打扮的人,正烤着什么东西吃。他们的骆驼拴在一旁,看起来是个小型商队。

      正当崔明远犹豫是否要现身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震:

      “小子,看够了吗?”

      是玉真子!老道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独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与分别时相比,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道袍上沾满沙土,但精神还算矍铄。

      “道长!你还活着!”崔明远激动得差点喊出来。

      “嘘...”玉真子捂住他的嘴,“跟我来。”

      两人悄悄退回沙丘后。玉真子检查了崔明远的伤口,眉头紧锁:“沙蝎毒,还好处理及时。”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些绿色药粉重新敷上,“这是胡人的特效药,能彻底清除余毒。”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崔明远疼得眼前发黑,但很快,一股清凉感取代了灼痛,让他长舒一口气。

      “道长,那些沙虫...”

      “被老道引到流沙区去了。”玉真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那孽障想用虫子对付我,还嫩了点。”

      原来玉真子利用沙虫追逐血腥气的特性,割破手掌将它们引开。摆脱追兵后,他一路追踪崔明远的足迹,在月牙泉与胡商队伍相遇,得知崔明远还未到达,便在此等候。

      “阴镜还在吗?”玉真子压低声音问。

      崔明远点头,从怀中取出铜镜。玉真子接过后仔细检查,尤其关注那道新出现的裂纹。

      “青萝的残魂消耗了不少。”他叹息道,“不过值得,保住了阴镜,还挫败了柳无涯的一次袭击。”

      “青萝说月牙泉的水能隔绝柳无涯的感知。”

      “不错。”玉真子将铜镜还给崔明远,“不仅如此,湖底可能藏着第二面阴镜——‘天璇镜’。”

      崔明远惊讶不已:“就在这里?”

      “只是猜测。”玉真子示意他跟上,“走,去见见那些胡商。他们是于阗来的香料商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胡商们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为首的是一位名叫阿尔斯兰的中年男子,高鼻深目,留着浓密的络腮胡,汉话说得相当流利。

      “道长的小友终于到了!”阿尔斯兰拍着崔明远的肩膀,“我们正打算中午启程,你们可以同行到敦煌。”

      玉真子婉拒了他们的羊肉,只讨了碗热汤,小声对崔明远解释:“沙漠里的肉食可能不洁,喝煮开的东西更安全。”

      趁着用饭的间隙,玉真子向阿尔斯兰打听月牙泉的传说。

      “啊,你说‘仙女湖’啊!”阿尔斯兰眼睛一亮,“我们于阗有个古老传说,说是一位汉人仙女用镜子击退了沙漠恶灵,镜子落入水中,形成了这处永不干涸的泉水。”

      “仙女?她叫什么名字?”

      阿尔斯兰摇摇头:“年代太久,名字已经忘了。不过...”他压低声音,“据说她是个画师,能让人物从画中走出来。”

      崔明远和玉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仙女”八成就是崔雪霁!

      “湖底有宝物吗?”玉真子继续问。

      “有倒是有,但没人敢捞。”阿尔斯兰神秘地说,“十年前有个贪心的商人潜下去寻宝,再没上来。三天后,他的尸体浮在水面,手里紧握着一面铜镜。更可怕的是...”他环顾四周,声音几不可闻,“镜子里照不出人影!”

      饭后,玉真子拉着崔明远来到湖边僻静处:“今晚我们潜下去找镜子。白天人多眼杂,不便行动。”

      “可那个商人的下场...”

      “我们有阴镜护身,应该无碍。”玉真子从行囊中取出几根细绳和铜钱,“先做些准备。”

      日落时分,胡商队伍启程前往敦煌。阿尔斯兰邀请他们同行,玉真子婉言谢绝,说还要在此休整一日。等商队的驼铃声彻底消失在沙漠尽头,两人立刻开始行动。

      玉真子用铜钱和红线在湖边布下阵法,又画了几张避水符贴在崔明远和自己的胸口。

      “这符能让我们在水下呼吸半个时辰。”他解释道,“但记住,无论如何,不要放开阴镜。”

      月牙泉在月光下如同一块碧玉,平静而神秘。崔明远脱去外袍,只穿单衣,将阴镜用油布包好系在腰间。玉真子更是干脆,道袍一脱,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肋骨根根可见。

      “跟着我。”玉真子深吸一口气,踏入湖中。

      湖水出乎意料地温暖,像是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洗澡水。避水符果然神奇,崔明远发现自己能在水中自由呼吸,仿佛变成了鱼儿。

      下潜约三丈后,湖底景象渐渐清晰——白沙铺就的湖床上,散落着各种杂物:陶罐碎片、生锈的兵器、甚至还有几具骆驼白骨。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位置的一块巨石,形状酷似卧佛,佛掌处隐约有光芒闪烁。

      两人游向巨石。靠近后,崔明远看清了光源——佛掌中嵌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上,散发着微弱的蓝光。与“天权镜”不同,这面镜子背面刻的不是星图,而是一幅飞天图案,衣带飘飘,栩栩如生。

      玉真子做了个手势,示意崔明远取出腰间的阴镜。当天权镜接近飞天镜时,两镜同时震动起来,发出人耳听不见的高频共鸣。湖水随之翻涌,形成无数细小的漩涡。

      巨石上的飞天镜突然浮起,像是被无形的手托着,缓缓向天权镜靠拢。两镜接触的瞬间,一道刺目的蓝光爆发,照亮了整个湖底。崔明远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两镜已经合二为一,变成了一面更大的铜镜,背面既有星图又有飞天图案。

      玉真子激动地比划着,指向湖面。两人迅速上浮,破水而出时,发现月牙泉的湖水竟然全部变成了淡蓝色,像是融入了月光一般。

      “成功了!”玉真子爬上岸,顾不得浑身滴水,捧着合二为一的铜镜仔细端详,“天权镜与天璇镜融合,这是崔雪霁当年设下的机关!”

      崔明远也爬上岸,气喘吁吁地问:“为什么要把镜子分开?”

      “分散风险。”玉真子用道袍擦干镜面,“七面阴镜若合一,威力无穷,但也容易被柳无涯一网打尽。分开藏匿,只有真正的继承者才能找到并融合它们。”

      回到岸边营地,玉真子详细检查了合体后的阴镜。镜背的星图上,两颗星辰格外明亮,其余五颗则暗淡无光。飞天图案也更加清晰,甚至能看清飞天的面容——与崔雪霁有七分相似。

      “每融合一面镜子,力量就会增强一分。”玉真子将镜子还给崔明远,“收好它,接下来我们要加快速度了。柳无涯一定会感知到阴镜的融合,恐怕会派更多爪牙来抢夺。”

      崔明远点头,突然发现镜中的自己有些异样——他的眉心多了一个淡淡的新月印记,与崔雪霁的耳坠形状一模一样。

      “道长,这是...”

      “阴镜认主的标记。”玉真子并不惊讶,“崔雪霁的血脉加上阴镜的认可,你现在是真正的阴脉传人了。”

      夜深了,两人轮流守夜休息。崔明远值第一班,坐在篝火旁把玩着阴镜。镜面不时泛起涟漪,青萝的影像若隐若现,但已经无法清晰交流,看来残魂消耗太大。

      下半夜,玉真子接替守夜。崔明远刚合眼,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他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中,四壁满是色彩绚丽的壁画。一位白衣女子背对着他,正在绘制新的壁画。

      “雪霁...先祖?”崔明远试探着呼唤。

      女子转身,果然是崔雪霁。但与之前见过的残魂不同,此刻的她栩栩如生,眉目如画。

      “明远,你做得很好。”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但时间不多了。柳无涯已经控制了摩尼寺的三位长老,正在寻找‘开阳镜’。你必须赶在他前面找到剩下的阴镜。”

      “我该去哪里找?”

      崔雪霁指向壁画上的五个场景:一处石窟、一座雪山、一片绿洲、一座古城和一棵巨树。

      “记住这个顺序...”她的声音开始飘忽,“莫高窟、昆仑山、葡萄城、精绝遗址、生命之树...小心...镜子会指引你...”

      梦境突然破碎,崔明远惊醒过来。天边已经泛起晨光,玉真子正在收拾行装。

      “做预知梦了?”老道士似乎见怪不怪。

      崔明远将梦中所见一一道来。玉真子听完,若有所思:“莫高窟就是敦煌千佛洞,我们的下一站。至于其他地点...”他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都在去于阗的路上,这不是巧合。”

      两人收拾停当,骑上骆驼向西北方的敦煌进发。崔明远不时摸一摸怀中的阴镜,镜面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安心。经过这一夜的奇遇,他感觉自己与崔雪霁、与阴脉画魂术的联系更加紧密了。

      沙漠的日出壮丽非凡,金色的阳光洒在无垠的沙海上,如同熔化的黄金。驼铃声声中,崔明远想起了长安,想起了西市的画摊,恍如隔世。

      “道长,我们真的能阻止柳无涯吗?”他忍不住问。

      玉真子头也不回:“不是能不能,是必须。否则天下画师,都将沦为他的傀儡。”

      这个沉重的答案让崔明远陷入沉思。他望着前方蜿蜒的丝绸之路,知道这条路将引领他走向更遥远的西域,走向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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