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笔》上帝的阿门

29、沙海幻城

　　热浪如无形的墙壁扑面而来。崔明月跪在沙丘上，黄沙从指缝间簌簌滑落。远处，摩尼古城的轮廓在热雾中扭曲，像海市蜃楼般不真实。她摸了摸右臂——七芒星印记仍在发烫，提醒她这一切并非幻觉。

　　“西域...”她喃喃自语，喉咙干得发痛。

　　身后传来驼铃声。转头望去，一支商队正沿着丝绸之路缓缓前行，距她不过半里。崔明月强撑着站起来，挥手呼喊。商队最前头的骑手注意到她，调转驼峰向她走来。

　　那是个裹着白头巾的西域汉子，铜铃般的眼睛上下打量她：“汉人女子？怎么独自在死亡之海？”

　　“迷路了。”崔明月哑着嗓子说，“能带我去古城吗？”

　　骑手脸色骤变：“摩尼鬼城？去不得！”他连连摆手，“那地方闹镜妖，晚上会吃人影子！”

　　崔明月从腰间取下一枚银簪——这是出宫前妙真塞给她的盘缠：“带我到能看见城门的地方就行。”

　　骑手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银子的诱惑：“只到沙脊，不进谷地。”

　　骆驼踩着滚烫的沙粒前行，每走一步都扬起细小的沙尘。崔明月坐在骑手身后，发现他脖颈后有个奇怪的纹身——七颗小星环绕残月，与玄机子的刺青相似却又不同。

　　“这是什么图案？”她忍不住问。

　　骑手浑身一僵，随即扯紧头巾遮住纹身：“祖传的护身符。”他不再多言，只是不断催促骆驼加快脚步。

　　两个时辰后，他们登上一道高大的沙脊。骑手指向下方：“那就是鬼城。”说完便匆匆告辞，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招来厄运。

　　崔明月站在沙脊上俯瞰。摩尼古城比她想象中庞大——高耸的城墙大半埋在黄沙中，露出的部分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风吹过时发出幽咽的哨音。城中心有座金字塔状建筑，顶端平台反射着刺目的光，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镜台”。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滑下沙坡。随着距离拉近，古城的细节逐渐清晰：城墙砖石上刻满细密的符文，与七阴镜背面的纹路如出一辙；半塌的拱门上残留着彩色壁画，描绘无数小人对着镜子跪拜；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被风侵蚀出的孔洞，从特定角度看去竟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夕阳西沉时，崔明月终于来到城门前。两尊巨大的石像守卫在两侧，虽然风化严重，仍能辨认出是一男一女，各自手持铜镜姿势。她伸手触碰女性石像的基座，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仿佛有某种能量在石头内部流动。

　　“镜术之源...”她想起石碑上的文字。

　　城门早已腐朽，只余下个黑洞洞的缺口。崔明月取出随身携带的七星镜，镜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刚跨过门槛，身后就传来“沙沙”声，回头却只见被风吹动的流沙滑过门槛，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清扫足迹。

　　城内比想象中保存完好。街道呈放射状延伸，两侧建筑虽然残破，但墙体上的壁画依然鲜艳。她凑近最近的一面墙，辨认出画中内容：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镜台前，周围七人各持一面铜镜，镜光汇聚在她手中的调色盘上。

　　“崔雪霁？”崔明月轻声问。

　　壁画不会回答，但她右臂的七芒星印记突然刺痛。恍惚间，她似乎听到女子轻笑一声，随即消散在风里。

　　夜幕降临得很快。崔明月选了个相对完好的石屋过夜，用驼队给的毛毯铺在角落。沙漠昼夜温差极大，她不得不摩擦镜化右臂产生热量——这是七镜合一后获得的新能力，虽然每次使用都会加速镜化。

　　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落，在地面上形成奇异的光斑。崔明月取出七面七星镜，按照北斗形状排列。当最后一枚镜子放好时，七道月光突然汇聚成束，投射在对面墙上，显现出一幅隐藏的壁画！

　　她屏息走近。壁画显示白衣女子并非在进行某种仪式，而是在...战斗！七面铜镜组成的阵法困住一团黑影，女子手持调色盘正要给予最后一击。最引人注目的是壁画角落的题记——不是西域文字，而是工整的汉隶：「雪霁封魔于此，后世慎启」。

　　“封魔？不是画魔？”崔明月心头一跳。难道崔雪霁当年封印的并非自己创造的“怒”之情，而是更古老的存在？

　　正当她思索时，背后突然传来“咯吱”一声，像是有人踩碎了陶片。崔明月猛地转身，七星镜同时亮起，照出门外一闪而过的影子——似人非人，四肢细长得不协调，皮肤泛着诡异的翡翠色微光。

　　“谁？”她厉声喝道，镜光追着影子射去。

　　影子发出尖锐的嘶叫，瞬间消失在街角。崔明月追出门外，只看到沙地上留下一串奇怪的足迹：三趾，有蹼，像是某种两栖动物。

　　回到屋内，她再无睡意。七星镜组成的阵法已经失效，但墙上的隐藏壁画依然清晰。她凑近细看，发现白衣女子腰间挂着个熟悉的物件——玉簪！与她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崔明月摸出发间的玉簪比对。壁画至少有百年历史，而这枚玉簪是母亲传给她的...

　　除非...玉簪本就是崔雪霁之物，代代相传至今。

　　这个发现让她浑身发冷。如果玉簪源自崔雪霁，那么其中蕴含的“墨泪”又是什么？她一直以为是崔雪霁的眼泪，但壁画暗示真相可能更复杂。

　　困意袭来，崔明月勉强支撑着保持清醒，却还是在黎明前迷糊了一会儿。梦中她站在镜台顶端，脚下是无数跪拜的身影。有人递上调色盘，她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变成翡翠色...

　　“啊！”她惊叫着醒来，发现已是清晨。阳光透过破洞直射眼睛，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像金沙般闪烁。

　　崔明月收拾行装，决定前往城中心的镜台。街道在日光下显得没那么阴森，甚至有些墙壁的彩绘反射出瑰丽的色彩。她边走边观察两侧壁画，逐渐拼凑出一个惊人的故事：

　　很久以前，摩尼古城是“镜族“的圣地。这个神秘种族能自由穿梭镜面，以人类情绪为食。他们中最强大的七位长老各自持有一面魔镜，分别吞噬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直到一位外来的白衣女子——显然就是崔雪霁——用调色盘封印了七镜，将镜族永远困在镜渊...

　　“所以画魔不是崔雪霁创造的...”崔明月喃喃自语，“而是镜族的‘怒之长老’？”

　　这个推论让她脚步一顿。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七阴镜的来历就完全不同了。它们本就不是法器，而是...活物？

　　转过一个街角，镜台突然出现在眼前。这座金字塔状的建筑比远看更加宏伟，四面阶梯通往顶端平台，每级台阶两侧都立着小型铜镜。令人不安的是，这些镜子全都完好无损，历经百年风沙依然光可鉴人。

　　崔明月踏上第一级台阶，右臂七芒星印记立刻灼痛起来。她咬牙继续攀登，越往上走，空气越冷。到中途时，呼出的白气已经清晰可见，而此刻沙漠烈日正当空！

　　“镜像温差...”她想起崔雪霁手札中提到的现象——强大的镜力会扭曲周围环境的温度。

　　终于登上平台，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停滞。平台中央是个圆形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更神奇的是，水池边缘等距排列着七根石柱，每根柱顶都嵌着面铜镜，角度正好将阳光聚焦到池心。

　　崔明月走近水池，俯身看去。水中倒影不是她自己，而是崔雪霁！白衣女子对她微微一笑，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崔明月下意识伸手触碰水面，指尖刚接触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

　　“噗通！”

　　她整个人跌入水中，却惊讶地发现能在水下呼吸！池底并非泥沙，而是另一片天空。她不断下坠，穿过云层，最终落在一座繁华城市的街道中央。

　　这是百年前的摩尼古城！熙熙攘攘的人群穿着西域服饰，街边摊贩叫卖着琉璃与香料。最引人注目的是随处可见的镜子——店铺门口挂着辟邪铜镜，行人腰间别着小巧的手镜，甚至孩子们玩的陀螺上都嵌着碎镜片。

　　“让开！让开！”一阵喧哗从身后传来。

　　崔明月转身，看到一队卫兵护送着个白衣女子走向城中心的金字塔。女子戴着面纱，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她绝不会认错——崔雪霁！

　　她想追上去，身体却像幽灵般穿过行人。这是记忆还是幻境？崔明月不确定，但本能告诉她必须跟上。

　　金字塔顶的平台上，七位黑袍老者围坐在池边。崔雪霁站在池心，手持调色盘。当七位长老同时举起铜镜时，池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团黑影逐渐成形...

　　“今日，七情归一！”为首的长老高喊。

　　崔雪霁却突然调转调色盘，将颜料泼向七面铜镜：“不是归一，是封印！”

　　接下来的场景如同噩梦。被欺骗的长老们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皮肤开始镜化。他们的身体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七面阴镜落入池中。而漩涡中的黑影——最强大的“怒之长老”——则被崔雪霁用玉簪刺入眉心，封印在特制的翡翠镜内。

　　“以我血脉为引，永镇镜渊。”崔雪霁拔出发簪，一滴墨色液体滴入池中，“后世子孙，慎启封印。”

　　幻象突然破碎。崔明月发现自己跪在现实中的池边，浑身湿透。水中倒影还是崔雪霁，但这次她开口说话了，声音直接传入脑海：

　　“你明白了？画魔是镜族长老，七阴镜是他们的本体。我无力消灭，只能封印。”影像变得模糊，“玄机子偷走翡翠镜，释放了‘怒’，它吞噬其他六情，逐渐变成现在的画魔...”

　　“那我体内的七镜？”崔明月急切地问。

　　“是长老们被净化后的力量。”崔雪霁的影像开始消散，“但要小心...镜族不止七位...”

　　水面恢复平静，倒影变回崔明月自己。但她惊恐地发现，镜中的自己左眼正在变成琥珀色——和崔雪霁一模一样！

　　“不...”她踉跄后退，险些跌下台阶。

　　太阳已经西斜，沙漠昼夜温差开始显现。崔明月决定在镜台过夜，这里有七面铜镜保护，相对安全。她取出干粮咀嚼，却再次尝不出味道——镜化的后遗症越来越频繁了。

　　夜幕完全降临后，七根石柱上的铜镜自动调整角度，将月光聚焦到池心。崔明月好奇地观察，发现池水在月光下变成了银色，像液态的水银。

　　她鬼使神差地取出七星镜，将其中的一面放入池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镜背的七星图案开始发光，投射出一幅星图，指向东北方向。那是...金陵？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七星镜是路标，指引后人找到七阴镜。”

　　正当她准备捞出铜镜时，水面突然映出小青的身影！孩子被关在一个翡翠打造的笼子里，四周站着几个黑袍人。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笼子正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翡翠镜，镜中黑影蠕动，随时可能扑出！

　　“小青！”崔明月失声喊道。

　　水面影像随即变换，显示出金陵城某处建筑——清微派总坛！玄机子（他竟然还活着！）正手持人偶，对着翡翠镜跪拜。而妙真被铁链锁在墙角，奄奄一息...

　　影像突然被搅乱。崔明月警觉地抬头，发现平台边缘站着几个翡翠色的身影——正是昨天那个似人非人的生物！它们四肢细长，皮肤半透明，内部有黏液流动。最可怕的是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面光滑的镜面！

　　“镜族...”她瞬间明白过来。

　　为首的镜族人举起“手”，它的指尖延伸出翡翠色的镜面物质，在空中形成一行文字：「交出血钥，饶你不死」。

　　崔明月冷笑：“血钥？”

　　镜族人又写道：「崔雪霁血脉，开镜渊之钥」。

　　原来它们想要小青！崔明月右臂七芒星印记灼热，镜化部分自动展开成盾牌形状。她慢慢后退到池边，突然福至心灵，将七星镜全部投入池中！

　　七面铜镜入水，池心立刻冲起一道银光，直指东北方向。镜族人发出刺耳尖叫，纷纷后退。崔明月趁机冲向阶梯，却见更多镜族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截断了所有退路。

　　“看来只能一战了。”她喃喃自语，右臂镜化部分变形延伸，形成一把银色长剑。

　　镜族人同时发起攻击。它们身体能随意镜化，普通攻击几乎无效。崔明月很快落入下风，右臂被翡翠镜光击中，镜化部分出现裂纹。就在危急时刻，池中银光突然分出一缕，如鞭子般抽向镜族人！

　　“崔姑娘！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阶梯处传来。

　　崔明月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到了赫连晖！他衣衫褴褛，胸口还插着半截银针，但确确实实是本人。来不及多想，她冲向阶梯。赫连晖抓住她的手，拉着她飞奔下台阶。

　　“你怎么...”

　　“镜渊裂缝。”赫连晖气喘吁吁地说，“画魔被封印后，有些地方两界屏障变薄了。”他指向城西，“那边有个地宫入口，暂时安全！”

　　他们穿过纵横交错的街道，身后镜族人紧追不舍。赫连晖带着她拐进一条隐蔽的小巷，尽头是口枯井。他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崔明月紧随其后。

　　井底别有洞天——这是个圆形地宫，墙壁上挂满各式铜镜。中央石台上放着面巨大的翡翠镜，镜面已经龟裂，但仍有黑雾不断渗出。

　　“这是...”

　　“镜族圣物。”赫连晖靠在墙边喘息，“画魔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崔明月注意到他胸口的银针：“这是...”

　　“玄机子的‘引魂针’。”赫连晖苦笑，“他把我困在镜渊，用我的镜像制造色彩使。多亏你七镜合一，我才能挣脱。”

　　崔明月想帮他拔针，赫连晖却摇头：“现在不行，针是唯一连着我肉身的东西，拔了魂魄就回不去了。”他指向翡翠镜，“更重要的是这个。镜族正在尝试修复它，一旦成功...”

　　“画魔就能卷土重来。”崔明月接话。

　　她走近翡翠镜，惊讶地发现镜中景象不是倒影，而是个幽暗的空间——镜渊内部！无数镜族人在其中游荡，似乎在等待什么。最令人不安的是，镜面裂纹正在缓慢愈合！

　　“必须彻底毁掉它。”崔明月右臂七芒星印记发烫，“但翡翠镜是镜族长老本体，普通方法...”

　　赫连晖突然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用...墨泪...”

　　崔明月这才想起玉簪。她拔下发簪，将墨泪晶体对准镜面最大的裂缝。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身后井口传来“沙沙”声——镜族人追来了！

　　“快！”赫连晖挣扎着站起来，挡在她身后，“我拦住它们！”

　　崔明月不再犹豫，将墨泪按在裂缝上。晶体接触镜面的瞬间，整个地宫剧烈震动！翡翠镜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裂纹迅速蔓延。镜中的镜族人疯狂撞击镜面，试图突破束缚。

　　“成功了！”她刚松口气，却见最大的那条裂缝中突然伸出只巨爪，一把抓住她的右臂！

　　“崔姑娘！”赫连晖想拉她，却被反作用力一起拖向镜面。

　　就在两人即将被拉入镜渊的刹那，一道银光从天而降——是池心的那束光！它如利剑劈下，斩断巨爪。翡翠镜轰然炸裂，无数碎片四射飞溅。

　　崔明月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右臂火辣辣地痛。她勉强坐起，看到赫连晖躺在不远处，胸口银针已经脱落。

　　“赫连晖！”

　　他虚弱地睁开眼：“镜...镜子...”

　　崔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最大的那片翡翠镜碎片上，映出清微派总坛的景象。玄机子正将昏迷的小青推向一面翡翠镜，而镜中黑影已经伸出无数触须！

　　“不！”她扑向碎片，却抓了个空。

　　赫连晖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她的手：“用...七星镜...可以...传送...”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化——银针脱落，魂魄即将回归肉身。崔明月急忙问：“你在哪？”

　　“金陵...镜...”话未说完，赫连晖彻底消失了。

　　地宫再次震动，顶部落下碎石。镜族人虽被重创，但随时可能反扑。崔明月收集了几块翡翠碎片，沿着另一条通道爬出地面。

　　夜幕下的摩尼古城静谧而诡异。她拖着伤体回到最初过夜的石屋，简单包扎右臂伤口后，取出剩余的七星镜。翡翠碎片与七星镜接触时，竟浮现出模糊的影像——赫连晖躺在一间石室中，胸口微弱起伏。

　　“还活着...”她松了口气。

　　疲惫如潮水涌来。崔明月靠在墙角，半梦半醒间似乎看到崔雪霁站在屋外。白衣女子对她做了个“跟随”的手势，然后指向东北方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