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笔》上帝的阿门

28、七星余晖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绣楼，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崔明月坐在妆台前，手中的桃木梳轻轻滑过小青的发丝。孩子刚洗过的头发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娘亲，今天梳什么发式？”小青晃着脚丫，铜镜里映出她圆润的小脸。

　　“灵蛇髻好不好？”崔明月手指灵活地分出发束，“像这样盘起来...”

　　梳齿突然勾到什么东西。她拨开发丝，发现是一小朵干枯的雪莲，被红绳系在孩子发间，已经褪成淡黄色。“这是...”

　　“白衣服阿姨给的。”小青对着镜子吐了吐舌头，“她说戴着这个就不会做噩梦了。”

　　崔明月的手指微微发抖。她认识这朵雪莲——前世作为昆仑山下的农妇，她在被迫送走女儿时，将祖传的雪莲塞进襁褓。百年过去，花儿早已失去药效，却仍是母女相认的凭证。

　　“娘亲？”小青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崔明月将雪莲重新系回孩子发间，顺势亲了亲她的额头：“很漂亮，要一直戴着。”

　　窗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清新。金陵城正在从血月之夜的混乱中恢复，街坊邻居互相帮忙修葺破损的屋瓦。谁能想到，这样平常的清晨，距离那场险些毁灭城市的灾难只过去了七天？

　　“小姐。”小翠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妙真道长在前厅等您。”

　　崔明月点点头，为小青簪上一朵小小的绢花。孩子蹦跳着跑出去找小翠说的“蝴蝶酥”了，留下她对着铜镜出神。镜中的自己看起来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是眼中有种历经沧桑的沉淀。她下意识摸了摸右臂——镜化已经消退，但七芒星印记仍在，触碰时会微微发热。

　　前厅里，妙真正在检查一堆铜镜。见崔明月进来，道姑放下手中的镜面：“又找到三面。”

　　这些是近日金陵城内陆续出现的特殊铜镜，每面背面都刻有七星图案，与老摊主送的那面一模一样。妙真将三面镜子排开在桌上：“西市布庄的梁柱上、秦淮河的画舫里、还有...”

　　“在哪里？”崔明月注意到她语气中的迟疑。

　　“皇宫废墟。”妙真压低声音，“就在镜殿的残垣下。”

　　崔明月拿起最近的一面铜镜。镜面映出她的面容，但当她转动角度时，隐约有陌生的景象一闪而过——黄沙漫天的西域古城，高耸的佛塔，还有...一个与她容貌相似的白衣女子？

　　“看到了什么？”妙真敏锐地问。

　　“可能是崔雪霁的记忆。”崔明月放下铜镜，“七镜合一后，我偶尔会接收到一些片段。”

　　妙真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镜缘：“玄霄长老生前说过，七阴镜蕴含着‘时空之秘’。我原以为只是传说...”

　　“时空？”崔明月心头一跳，“你是说...”

　　“穿越时间？倒流光阴？”妙真摇头，“我也不确定。但最近我整理玄霄遗物时，发现他手札里提到崔雪霁曾试图用七镜‘修正过去’。”

　　崔明月想起在镜渊中看到的画面——崔雪霁为保护腹中孩子分离七情，却被玄机子利用。如果真能回到过去...

　　“娘亲！”小青欢快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孩子捧着个油纸包跑进来，身后跟着满脸无奈的小翠。

　　“小姐非要亲自给您送点心。”小翠解释，“说是新出的桂花糕。”

　　小青献宝似的打开油纸包：“厨娘说桂花是今早新摘的，可香了！”

　　崔明月笑着接过，却在咬下去的瞬间僵住了——她尝不到任何味道！不是糕点的问题，因为妙真和小青都吃得津津有味。她悄悄放下点心，倒了杯茶，同样味同嚼蜡。

　　“...昨晚北城又出现墨迹了。”妙真的话将她拉回现实，“虽然很快消散，但我担心...”

　　“画魔的残余力量。”崔明月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七镜合一只是封印，并非彻底消灭。”

　　小青突然插话：“因为‘怒’还在。”她指着崔明月右臂的印记，“白衣服阿姨说，情绪不会消失，只能...”孩子皱眉想了想，“只能什么来着？”

　　“平衡？”崔明月轻声问。

　　小青用力点头：“对！就像走独木桥，往哪边歪都会掉下去！”

　　妙真与崔明月交换了个惊讶的眼神。孩子无意间道出了连清微派典籍都未曾明确记载的真相——七阴镜的本质是平衡，而非消灭。

　　午后，崔明月独自在绣楼整理收集到的铜镜。算上新发现的三面，现在共有七面七星镜，正好对应北斗排列。她鬼使神差地将镜子摆成勺形，最后一枚放下的瞬间，七道镜光突然交汇在中央，形成个模糊的人形光影！

　　“崔雪霁？”她试探着呼唤。

　　光影没有回应，只是抬手做了个“跟随”的手势，随即消散无踪。崔明月急忙取出纸笔记下这个发现，却听到楼下传来小青的尖叫！

　　她飞奔下楼，在院中发现孩子跌坐在地，面前的水洼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小青脸色煞白：“水里...水里有东西抓我的脚...”

　　崔明月将孩子护在身后，镜化右手探入水洼。水面立刻映出西域古城的景象，一个黑影正试图穿越水面。她七芒星印记发烫，镜光激射而出，黑影发出无声的尖叫，缩回镜渊深处。

　　“没事了。”她抱起发抖的小青，“只是画魔的残念。”

　　孩子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它说...说要把我抓回去当‘钥匙’...”

　　崔明月心头一紧。画魔虽被封印，但显然还有追随者在活动。她亲了亲小青冰凉的额头：“娘亲不会让任何人抓走你。”

　　夜间哄睡时，小青反常地不肯闭眼。“娘亲，你会不会也变成白衣服阿姨？”孩子突然问，“然后忘记我？”

　　“怎么会这么想？”崔明月轻抚她的发丝。

　　“我梦见...你穿着白衣服站在很多镜子中间，我叫你，你却不认识我了...”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崔明月心头一震。这不正是她在七情试炼中看到的可怕画面吗？她柔声安慰：“梦都是反的。来，娘亲给你唱首歌。”

　　她哼起前世在昆仑山学的摇篮曲，小青渐渐合上眼睛。就在即将睡着的刹那，孩子无意识地跟着哼了几句——正是那首西域童谣的后半段，而崔明月从未教过她！

　　“...月娘娘，泪两行，

　　照完前世照故乡。

　　若要七情归一处，

　　莫忘初心是良方...”

　　崔明月屏住呼吸。这段歌词与她在七镜合一时听到的一模一样，而“故乡”指的难道是镜中出现的西域古城？

　　待小青睡熟，她轻手轻脚来到书房，翻出父亲留下的地理志。其中“西域篇”记载着于阗国有座“摩尼古城”，以壁画和镜子闻名，百年前突然被黄沙掩埋...

　　“于阗...”她喃喃自语。这个名字莫名熟悉，仿佛有人曾在她耳边反复提起。

　　窗外月光如水，她突然感到右臂一阵刺痛。卷起袖子，只见七芒星印记正在吸收月光，每个角都泛起不同颜色的微光。更奇怪的是，镜化虽然没有重现，但皮肤下隐约有银丝流动，如同细小的星河。

　　她尝试用意念引导这些银丝，指尖竟渗出一点银光，在空中画出简单的图案——正是小青童谣中提到的“七颗星星”。银光维持了约莫十息就消散了，但这一发现让她心跳加速。七镜合一后，她似乎获得了某种全新的能力...

　　次日清晨，妙真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昨晚又出现三面七星镜，都在城西。更奇怪的是...”她压低声音，“持有者都说镜子是‘自己出现’的。”

　　崔明月查看新发现的镜子。与之前不同，这三面镜背除了七星图案，还多了弯新月，与小青眉心印记一模一样。当她将镜子对着阳光时，地面竟投射出一幅微缩星图，指向西北方向。

　　“于阗...”妙真看着星图，“果然与西域有关。”

　　崔明月想起光影的暗示：“你认为这是崔雪霁在指引我们？”

　　“或是陷阱。”妙真面色凝重，“画魔虽被封印，但其追随者可能还在活动。玄机子死前说过‘宗主万岁’，我怀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小翠慌慌张张跑来：“小姐！官府来人了！说是皇上有旨！”

　　前厅站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宦官，手持黄绢圣旨。见崔明月出来，他恭敬行礼：“崔夫人，皇上口谕，请您即刻入宫面圣。”

　　崔明月右臂印记突然发烫，她不动声色地问：“所为何事？”

　　宦官环顾四周，凑近低语：“昨夜宫中镜殿再现异象，皇上...看到了先帝。”

　　先帝？那不就是被画魔附身的“皇帝”吗？崔明月与妙真交换了个眼神。道姑微微摇头，示意这可能是陷阱。

　　“民女遵旨。”崔明月却应下了，“请容我稍作准备。”

　　宦官离去后，妙真急道：“太危险了！万一画魔还有残余...”

　　“正因如此更要去。”崔明月看向正在院中玩耍的小青，“如果皇宫再次成为镜渊入口...”

　　她没有说完，但妙真明白其中利害。道姑咬牙道：“我随你同去。”

　　“不。”崔明月摇头，“你留下保护小青。我会带上七星镜，若有异变，立刻带孩子离开金陵。”

　　她回到绣楼，取出七面铜镜贴身收好。当拿起最后一面时，镜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自己站在皇宫镜殿中，而倒影却是崔雪霁的模样！她手一抖，镜子差点掉落。

　　“娘亲？”小青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布老虎，“你要出门吗？”

　　崔明月蹲下身平视孩子：“娘亲去趟皇宫，很快就回来。”她犹豫片刻，从颈间取下那枚从小戴着的玉坠——正面刻着“长命”，背面是个模糊的星图，“这个给你保管。”

　　小青郑重地接过，突然凑近在她耳边说：“如果镜子里的阿姨叫你跟她走，你就唱我们的歌。”

　　崔明月心头一颤：“什么歌？”

　　“就是昨晚你唱的那个呀。”孩子天真地眨眼，“白衣服阿姨说，那是‘钥匙’的一部分。”

　　未时三刻，崔明月随宦官进入皇城。与想象中不同，宫墙内并非一片废墟，反而修缮一新。带路的宦官解释，血月之夜后，新帝下令重建受损宫殿，尤其是镜殿。

　　“说来也怪。”宦官压低声音，“工匠们都说镜殿的砖石会自动愈合，像是...活的。”

　　崔明月右臂印记微微发热。穿过三道宫门后，眼前豁然开朗——镜殿竟然完好无损地矗立在中央，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丝毫看不出七日前那场大战的痕迹。

　　“崔夫人请。”宦官在殿门前止步，“皇上吩咐，只许您一人入内。”

　　殿门无声开启，里面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巨口。崔明月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身后门扇随即关闭，黑暗中只有她右臂的七芒星印记泛着微光。

　　“崔姑娘。”一个温润的男声从殿深处传来，“朕等你多时了。”

　　借着印记的光芒，崔明月看到个身着明黄龙袍的年轻人坐在镜殿中央。他面前摆着个棋盘，两侧各放七枚棋子——黑子如墨，白子如雪。

　　“陛下。”她行礼道，暗中警惕。

　　新帝抬头，露出一张俊秀却苍白的脸：“不必多礼。朕请你来，是想请教镜术之谜。”他指向四周，“你看。”

　　随着他的动作，殿内突然亮起幽蓝烛光。崔明月这才发现，镜殿内墙全部由铜镜砌成，每面镜子都映出不同景象：西域古城、昆仑雪山、大明宫画院...甚至还有崔府绣楼！

　　“七日前那场异变，朕虽未亲历，却夜夜梦魇。”新帝的声音带着疲惫，“先帝...不，那魔物在梦中告诉朕，七镜合一只是开始，真正的‘轮回’尚未完成。”

　　崔明月右臂剧痛，七芒星印记投射出一幅星图，正好与殿顶的七星铜镜对应。“陛下，画魔已被封印...”

　　“封印？”新帝突然冷笑，声音变得尖锐，“你以为那种程度的封印能困住宗主？”他猛地掀翻棋盘，黑子白子滚落一地，“看看镜子吧，蠢女人！”

　　所有镜面同时映出同样画面：西域古城的沙暴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成形！更可怕的是，黑影手中捧着面翡翠镜，镜中赫然是被囚禁的赫连晖！

　　“他还在镜渊受苦...”崔明月心如刀绞。

　　“很快就不用了。”新帝——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某种存在——咧嘴一笑，“月圆之夜，当七星连珠时，镜渊之门将再次开启。而这次...”他指向崔明月右臂，“钥匙已经在位了。”

　　崔明月这才发现，殿顶七面铜镜射下的光柱正汇聚在她右臂印记上。皮肤下的银丝疯狂游动，逐渐组成一个复杂的符文——与玄机子死前胸口的图案一模一样！

　　“你不是新帝。”她后退半步，“你是...”

　　“一个小小的容器罢了。”对方站起身，龙袍无风自动，“宗主需要更强大的躯体，比如...七镜合一的你。”

　　崔明月试图激发镜光反抗，却发现力量被印记中的符文禁锢了。殿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四周镜面中的黑影正缓缓伸出手，仿佛随时会突破镜面而出。

　　危急关头，她想起小青的话，轻声哼起那首西域童谣。第一句刚出口，右臂符文就闪烁了一下；唱到“七颗星星当衣裳”时，七面铜镜同时震颤；当最后一句“莫忘初心是良方”落下，殿顶突然射下一道纯净月光，正中她右臂印记！

　　符文如冰雪消融，禁锢解除。崔明月趁机取出七面七星镜，摆成北斗形状。镜光交织成网，将“新帝”困在其中。

　　“没用的！”对方狞笑，“月圆之夜将至，镜渊之门必开！宗主将...”

　　他的话戛然而止。七镜光网中，一个白衣女子的虚影缓缓成形——崔雪霁！她伸手轻触“新帝”额头，后者立刻如泥塑般僵住。

　　“走...”虚影转向崔明月，口型分明是：“去西域...”

　　随着这无声的指令，整个镜殿开始崩塌。崔明月冲向最近的一面镜子——映着西域古城的那面。在身体接触镜面的刹那，她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随即天旋地转...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她发现自己跪在沙漠中，眼前是高耸的古城废墟。风沙呼啸，一块残破的石碑半埋在沙中，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摩尼古城，镜术之源」。

　　远处，沙暴正在成形，而风暴眼中，隐约可见一个手持翡翠镜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