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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镜中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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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棺中的崔雪霁坐起身时,一缕白发垂落在她半边脸上。那半边脸仍是绝世容颜,肌肤如雪,唇角微扬;而另半边却爬满黑丝,眼珠猩红,嘴角扭曲成一个狰狞的笑容。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在同一张脸上交锋,看得崔明月脊背发凉。
“娘亲...”小青缩在她怀里发抖,“白衣服阿姨被坏人抓住了...”
七个黑袍人同时后退半步,翡翠面具下的呼吸变得急促。崔明月趁机打量四周——这是间圆形的镜殿,穹顶上镶嵌着七面铜镜,正好对应北斗七星的排列。地面则是由黑白两色玉石铺成的太极图案,水晶棺就位于阴阳鱼眼交汇处。
最令她不安的是墙壁。本该坚固的宫墙此刻呈现出水波般的纹理,隐约能看到无数黑影在其中游动,仿佛整个宫殿都悬浮在镜渊边缘。
“欢迎回家,我的转世。”崔雪霁的肉身再次开口,清亮的嗓音与沙哑的低语交织,“百年来,我一直在等你...”
崔明月右臂的七芒星印记突然灼痛,六面阴镜碎片在小青怀中嗡嗡震动。她轻轻捏了捏孩子的手,低声道:“记住娘亲教你的‘闭眼咒’。”
“嗯!”小青用力点头,小手攥紧了她的衣角。
崔雪霁——或者说占据她肉身的画魔——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也呈现诡异的双色:指尖苍白如雪,掌根却漆黑如墨。“把‘钥匙’交给我。”右眼的猩红越发浓重,“我可以让你们母女团聚,永远...”
“母女团聚?”崔明月冷笑,“百年前你杀我丈夫,夺我女儿时,怎么不提团聚?”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些记忆属于哪一世?为何如此清晰?恍惚间,她看到昆仑山下的雪地,鲜血染红的茅屋,还有自己——那时是个普通农妇——将襁褓中的小青塞给路过道人的场景...
崔雪霁的左眼突然流下一滴泪。那泪珠在半空中凝结成墨色晶体,与崔明月玉簪上的墨泪一模一样!“你记错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澈,“那不是我做的...”
黑袍人中最高大的那个突然上前,一把掐住崔雪霁的脖子:“宗主,别被她的意识干扰!”
崔明月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右手一挥,镜化手臂射出一道银光,击中最靠近她的黑袍人。那人翡翠面具应声而碎,露出张布满缝合痕迹的脸——正是早该死去的大宦官魏德!
“魏公公?”崔明月震惊不已,“你不是已经...”
“死了?”魏德咧嘴一笑,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在镜渊里,死亡只是另一种存在形式。”他掀开袍子,胸口赫然镶嵌着半块铜镜——正是缺失的天权镜碎片!
崔明月瞬间明白了许多事。难怪皇宫内苑对画魔毫无防备,难怪贵妃能轻易获得天玑镜...这一切都有魏德在暗中操作!
“小心!”小青突然尖叫。
崔明月本能地侧身,一道翡翠镜光擦着她耳际飞过。魏德手持天权碎片,镜面射出的不再是血光,而是粘稠如实质的黑雾。黑雾所过之处,地面玉石迅速腐蚀,冒出刺鼻的青烟。
“躲到棺后!”崔明月抱起小青,一个翻滚避到水晶棺另一侧。黑雾追击而来,却在接触棺椁时如遭雷击般退缩。
崔雪霁的肉身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左手指向穹顶的七面铜镜:“记住...七情...”话音未落,右半边脸又露出狞笑,自己扼住自己的喉咙。
崔明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七面铜镜中映出的不是殿内景象,而是七个不同的场景:昆仑雪山、大明宫画院、崔府绣楼...每面镜子都对应她某一世的记忆!
魏德趁机绕到侧面,天权镜碎片对准小青:“把‘钥匙’交出来,小东西。”
孩子吓得脸色煞白,却仍死死抱住怀中的六镜碎片。崔明月想救援已经来不及,就在黑雾即将触及小青的刹那,她胸前挂着的护身符再次发光——这次蟋蟀图案直接跳出布料,化作一只银光闪闪的活物撞向魏德!
“昆仑守宫!”魏德惊恐后退,“这东西应该绝迹了才对!”
银蟋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击中魏德手中的天权碎片。镜面顿时出现蛛网状裂纹,黑雾反噬其主,魏德惨叫着倒地,胸口镶嵌的镜片开始吸收他的身体!
其他黑袍人见状,纷纷后退。崔明月趁机抱起小青,冲向最近的一面铜镜——映着昆仑雪景的那面。她记得玄霄的提示:七镜合一需要七情相融,而“恐”对应的天权镜就在眼前!
“拦住她们!”魏德在融化中仍嘶声力竭地喊,“别让‘钥匙’接触七情镜!”
两个黑袍人扑来,崔明月右臂镜化部分突然自动变形,延伸出一把银色长剑。剑锋划过,黑袍人如烟雾般散开,又在不远处重组。这些根本不是真人,而是画魔用墨傀术制造的傀儡!
小青突然在她耳边说:“娘亲,镜子在唱歌...”
崔明月凝神细听,果然有极细微的嗡鸣从七面铜镜传来,音调各不相同,组合起来竟像那首西域童谣的旋律!她福至心灵,对小青说:“唱你学的那首歌,对着镜子唱!”
孩子清亮的童声在镜殿中回荡:
“月娘娘,镜中藏,
七个星星当衣裳。
谁穿上,谁漂亮,
照见前世与过往...”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随着歌声,七面铜镜开始同步闪烁,每闪烁一次就向中央水晶棺射出一道光线。崔雪霁的肉身在光雨中颤抖,左半边脸越发清晰,右半边则开始模糊。
“继续唱!”崔明月鼓励道,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魏德已经彻底融化成一滩墨汁,其他黑袍人则如无头苍蝇般乱转,似乎失去了指挥。
当小青唱到“七个星星当衣裳”时,异变陡生!水晶棺突然炸裂,崔雪霁的肉身腾空而起,悬浮在太极图中央。她左手指天,右手指地,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体内交锋,连空气都为之扭曲。
“现在!”崔雪霁的本体意识短暂占据上风,“用摇光镜照我!”
崔明月迅速取出小青怀中的摇光镜,对准空中的人影。镜光所过之处,崔雪霁的肉身如透明般显现内部结构——在她心脏位置,一团黑影正与一缕白光纠缠不休!
“画魔本体!”崔明月恍然大悟。百年来画魔一直未能完全占据崔雪霁肉身,就是因为她的本体意识始终在抵抗。
就在她准备加强镜光时,身后突然传来破空声。崔明月本能地偏头,一柄翡翠小刀擦着她脸颊飞过,深深扎入地面。转头看去,最后一个黑袍人摘下面具,露出玄机子那张疤痕交错的老脸!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他阴笑着从袖中掏出个翡翠小人偶,“让你见识下真正的‘画魂术’!”
人偶模样竟与崔雪霁一模一样。玄机子用银针刺入人偶心脏,空中崔雪霁的肉身立刻发出凄厉惨叫,胸口凭空出现个血洞!
“住手!”崔明月厉喝,镜光转向玄机子。老道却早有准备,抛出一把翡翠粉,镜光被折射到穹顶,击碎了一面铜镜。
“七情缺一,看你怎么合一!”玄机子狞笑着又掏出一根银针,对准人偶眉心。
崔明月知道来不及阻止,电光火石间做了个大胆决定。她将摇光镜塞给小青:“照那个坏人!”自己则纵身跃向空中,用身体挡在崔雪霁与玄机子之间。
银针破空而来,刺入她肩膀。剧痛如烈火蔓延,但比疼痛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记忆洪流——这不是普通银针,而是画魂术中的“引魂针”!
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涌入脑海:崔雪霁年轻时在灯下研习画技、与师兄玄机子辩论术法原理、发现他偷偷修炼禁术时的震惊...最震撼的是最后一幕——玄机子将她的“怒”之情封入画中,创造了最初的画魔!
“现在你明白了?”崔雪霁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画魔本是我的一部分,玄机子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记忆仍在继续。崔明月看到崔雪霁发现自己怀孕后的喜悦、为保护腹中孩子而分离七情的决绝、以及临终前将最后一滴魂魄凝成墨泪的牺牲。最让她心碎的是,那个孩子——她的某一世前世——刚出生就被玄机子派人偷走,至今下落不明...
“娘亲!”小青的喊声将她拉回现实。孩子手中的摇光镜正对着玄机子,墨泪宝石发出刺目强光。老道惨叫一声,手中人偶掉落在地。
崔雪霁的肉身趁机俯冲而下,左手指尖轻触崔明月眉心。一股暖流涌入,肩膀的疼痛顿时减轻。“你我本是一体。”崔雪霁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但现在,你是主体,我是过往。”
崔明月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是...留在这具肉身里的一缕神识?”
“不错。”崔雪霁的右眼猩红暂时消退,“百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承载七情的转世。”她看向正在与玄机子周旋的小青,“而那孩子...是意外之喜。”
“她是我女儿。”崔明月坚定地说,“也是你的后人。”
崔雪霁露出悲伤的微笑:“时间不多了。要彻底消灭画魔,必须七镜合一,同时接纳七情。这过程极其凶险,你可能会...”
“失去自我?”崔明月苦笑,“我已经在镜化中逐渐迷失了。”
“不。”崔雪霁轻触她镜化的右臂,“镜非枷锁,而是容器。关键不在于抵抗,而在于平衡。”
玄机子的怒吼打断了她们的交流。老道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然将六块翡翠镜碎片嵌入自己胸口,形成个扭曲的七星图案!“你们都要死!”他声音变得不似人声,“宗主万岁!”
翡翠镜光如暴雨射来。崔雪霁推开崔明月,自己硬接了这一击。肉身右半边顿时爬满黑丝,画魔的意识再次占据上风:“愚蠢的转世,你以为凭这点力量就能...”
崔明月摔在小青身旁,孩子立刻扑进她怀里。摇光镜掉在地上,镜面出现裂纹。六面阴镜碎片散落四周,每片都黯淡无光。
“娘亲,你流血了...”小青哭着用袖子擦她肩头的伤口。
崔明月突然注意到孩子的衣袖上绣着个奇怪的图案——七颗星星环绕一弯新月,针法与她如出一辙。“这是...”
“白衣服阿姨教我绣的。”小青抽泣着说,“她说这样坏人就不敢抓我了...”
崔明月如遭雷击。这图案与玄机子手腕上的刺青一模一样,但含义截然相反!她突然明白小青为何能使用镜力——孩子不仅是她的血脉,更是崔雪霁特意安排的“保险”。
玄机子已经变成个翡翠怪物,四肢伸长如竹节,胸口镜片疯狂旋转。崔雪霁的肉身则在原地颤抖,两种意识激烈争夺控制权。殿外传来隆隆雷声,七个血月越发鲜红,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
“小青。”崔明月捧起孩子的脸,“娘亲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如果我回不来...”
“不要!”小青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我不要娘亲走!”
崔明月亲吻孩子的额头,嗅到她发间淡淡的雪莲香——正是前世离别时塞在襁褓中的那株。“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闭上眼睛数到十,好吗?”
她轻轻挣脱孩子的拥抱,拾起摇光镜和六块碎片。镜面虽然裂纹密布,但墨泪宝石依然完好。崔雪霁曾说过,墨泪是锁,七芒星是钥匙...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形。崔明月将六块碎片按在右臂七芒星印记周围,唯独留下天权位空缺。然后她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摇光镜上:“以血为引,七情归一!”
镜光冲天而起,穿透穹顶直指血月。玄机子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翡翠身体开始龟裂。崔雪霁的肉身则停止颤抖,左眼清澈见底:“就是现在!用墨泪封印画魔!”
崔明月冲向崔雪霁,玉簪上的墨泪晶体对准她心口的黑影。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玄机子突然从侧面扑来,翡翠利爪直取她咽喉!
“娘亲!”小青的尖叫在身后响起。
时间仿佛变慢了。崔明月看到玄机子狰狞的面容、崔雪霁伸出的手、小青哭着跑来的身影...还有摇光镜中映出的自己——半人半镜,眼中满是决绝。
她做出了选择。
右手继续刺向崔雪霁心口,左手则迎向玄机子的利爪。在两者接触的瞬间,她念出了那句从小青童谣中悟出的咒语:“七情归一,不破不立!”
墨泪晶体刺入崔雪霁胸膛,翡翠利爪穿透崔明月手掌。两股力量同时爆发,整个镜殿被刺目白光吞没...
当光芒散去,崔明月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上下左右皆是无尽星空,脚下则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她无数个前世的身影。
“这是...镜渊核心?”她喃喃自语。
“不,这是你的内心。”崔雪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七情融合的过程,就是直面自己的过程。”
镜中影像开始变化。她看到自己作为崔明远时的执着、作为绣娘时的灵巧、作为农妇时的坚韧...所有转世的优点与缺陷都清晰呈现。最令她震撼的是最后一面镜子——映出的是个模糊人影,手持调色盘,面容在崔雪霁与她之间不断变换。
“这才是真正的你。”崔雪霁的身影浮现在镜中,“不是崔明远,不是崔明月,也不是崔雪霁,而是包容这一切的‘本真’。”
崔明月伸手触碰那面镜子,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那画魔...”
“是你的‘怒’,也是我的。”崔雪霁叹息,“当年为保护腹中孩子,我强行分离七情,却让‘怒’之情被玄机子利用。百年来,它吞噬其他情绪,变得越来越强大。”
“现在呢?”
“你已重新接纳它。”崔雪霁微笑,“看看你的右手。”
崔明月抬起右手,发现镜化部分已经消退,恢复成正常血肉。只是掌心多了个七芒星印记,每个角都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微光。
“七情归一...”她恍然大悟,“不是消灭画魔,而是重新接纳它?”
崔雪霁的身影开始变淡:“记住,最强的力量不是对抗,而是平衡。现在,回去吧,孩子在等你...”
现实如潮水般涌回。崔明月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镜殿中央。穹顶的七面铜镜完好如初,只是不再映出血月,而是普通星空。小青趴在她胸口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玄机子不知所踪,只有地上的一滩翡翠色液体证明他曾存在过。崔雪霁的肉身静静躺在不远处,胸口插着那支玉簪,面容安详如睡美人。
崔明月艰难地坐起来,发现肩伤已经愈合,只留下个七芒星疤痕。她轻抚小青的头发,孩子立刻惊醒:“娘亲!”温暖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
“没事了,都结束了...”她环顾四周,“妙真师姐呢?”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震动。远处传来宫墙倒塌的轰响,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烟尘:“崔姑娘!你们在哪?”
“这里!”崔明月抱起小青,踉跄着向声源走去。
妙真带着一队清微派弟子冲进废墟。道姑浑身是伤,但眼神明亮如星:“天亮了!血月消失了!”
崔明月望向窗外。七个血月果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初升的朝阳。晨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洒落,为小青的睡脸镀上一层金边。
“玄机子...”
“融化了。”妙真指向墙角那滩翡翠液体,“七镜合一的反噬,他承受不住。”
崔明月走向崔雪霁的肉身。女子看起来只是睡着了,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她拔下玉簪,一滴墨泪顺着脸颊滑落,在空中化为青烟消散。
“她走了?”妙真轻声问。
“不。”崔明月摇头,“她一直都在。”她轻抚自己的心口,“在这里。”
回崔府的路上,金陵城满目疮痍,但百姓们已经开始清理废墟。路过西市时,一个卖镜子的老摊主突然拦住她们:“姑娘,这面镜子送你。”
那是一面普通的铜镜,但背面刻着七颗小星。老摊主眨眨眼:“今早自己出现在我摊子上的,怪事。”
崔明月道谢接过,镜中映出她和小青的身影。但当她眨眼时,似乎看到崔雪霁站在她们身后,双手搭在小青肩上,露出欣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