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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园密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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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如纱,笼罩着长安城东的街巷。崔明远踏着青石板路向前走,怀中紧抱着那个诡异的锦盒。每走一步,盒中似乎就传来轻微的颤动,如同里面装着活物。
转过歪脖子老槐树,那座白墙黑瓦的宅院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崔明远驻足观望,发现宅院上空的雾气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如同一顶无形的帐篷笼罩着整个柳园。更奇怪的是,明明已是辰时,四周却寂静得可怕,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既来之,则安之。”崔明远低声自语,伸手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铜环触手冰凉刺骨,崔明远条件反射般缩回手。就在此时,厚重的黑漆大门无声地开启了一条缝,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开。门内昏暗幽深,只能隐约看见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
崔明远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就在他踏入院内的瞬间,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声。他猛地回头,发现门上竟没有门闩,也没有任何可以自动关闭的机关。
“崔画师果然守信。”
柳先生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崔明远转头,看见他站在一株盛开的白梅下。今日的柳先生换了一身靛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面容在树影中若隐若现,右眉上那道疤痕显得格外醒目。
“柳先生,这画...”崔明远刚开口,就被柳先生抬手制止。
“不急,先用些茶点。”柳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修复古画需要耐心,更需要体力。”
崔明远这才注意到梅树旁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茶具和几样精致的点心。他随柳先生入座,发现茶盏是上等的越窑青瓷,胎薄如纸,釉色如冰。茶汤呈现出琥珀色,散发出淡淡的兰花香。
“这是庐山云雾,去年清明前的头采。”柳先生为崔明远斟茶,动作优雅如行云流水,“配这桂花糕正好。”
崔明远小心地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甘醇,回味悠长。他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这样的好茶了。自从被贬为庶民,他连最基本的龙井都买不起,只能喝些粗制的茶末。
“柳先生好雅兴。”崔明远放下茶盏,“但恕我直言,我更关心那幅画...”
柳先生唇角微扬:“崔画师果然心系画事。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听听你对《夜宴图》的看法。”
崔明远思索片刻,谨慎地回答:“从技法上看,当属上乘之作。人物神态生动,衣纹流畅,设色典雅。但...”他犹豫了一下,“画中似乎有种说不出的邪气。”
“邪气?”柳先生突然笑了,笑声如同冰块相撞,“那是因为画中人物都是活生生的魂魄。”
崔明远手一抖,茶盏差点脱手。柳先生的话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柳先生莫要说笑...”
“你看我像说笑的样子吗?”柳先生突然收敛笑容,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百年前,江南有位画师名唤柳无涯,擅画人物,尤精于捕捉人的神韵。”
崔明远心头一震:“柳无涯?《百鬼夜行图》的作者?”
“正是。”柳先生点头,“不过《百鬼夜行图》只是他明面上的作品。真正的大作,是你手中的《魂宴图》。”
崔明远低头看向怀中的锦盒,突然觉得它重若千钧。柳无涯是画坛传奇,相传他能让画中人物活过来,但也因此遭了天谴,死状极惨。
“柳先生与柳无涯是...”
“同宗。”柳先生轻描淡写地说,但崔明远注意到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一个青色印记,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柳先生起身:“随我来。”
崔明远跟着他穿过梅林,来到一座临水而建的轩室。轩室不大,但极为精致,四面都是可推开的雕花木窗。正中摆着一张紫檀画案,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画具和颜料。
崔明远一眼就认出那些都是顶级画材——澄心堂的宣纸、李廷珪墨、上等朱砂和石青...甚至还有一小盒金粉。这些材料价值不菲,有些连当年的宫廷画院都难得一见。
“这是...”崔明远忍不住抚摸那些画具,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
“为你准备的。”柳先生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让晨光照进来,“现在,让我们看看那幅画。”
崔明远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放在画案上,解开银扣。随着盒盖开启,那股熟悉的腐朽墨香再次弥漫开来。他缓缓展开画卷,《夜宴图》在晨光中逐渐显露真容。
今日再看,崔明远发现了更多细节。画中夜宴似乎是在一座水榭中举行,窗外可见明月和垂柳。宾客约有三十余人,分坐三张长案。左侧案边多是文士打扮,正在吟诗作对;右侧则是武将模样的人,大碗喝酒;中央主案坐着的应该是主人和贵客,但这一部分恰好是画作破损最严重的地方。
“你看这里。”柳先生指向画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崔明远凑近细看,发现那里站着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正端着酒壶给宾客斟酒。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小厮的面容竟与昨日来他画摊问价的粗布妇人一模一样!
“这...这不可能!”崔明远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矮凳。
柳先生却神色如常:“画中人物会寻找合适的‘皮相’。当你看到画中人出现在现实中时,说明画已经开始认主了。”
崔明远突然想起昨日画中出现的墨鸦和那个酷似自己的背影,不由得浑身发冷。
“柳先生,这差事我恐怕...”
“接不了了?”柳先生冷笑,“晚了。从你第一次打开锦盒,你的魂魄就已经与画相连。”他指向画中角落,“你看。”
崔明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顿时如遭雷击——画中那个原本模糊的背影此刻已经转过身来,赫然是他自己的面容!那个“画中崔明远”正对着他微笑,笑容诡异得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妖术!”崔明远厉声质问,声音却因恐惧而颤抖。
柳先生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药丸:“服下这个,可以暂时压制画魂对你的侵蚀。”
崔明远警惕地看着那些药丸:“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柳先生将药丸放回瓶中,“然后今晚就会被画中魂魄拉入画中,成为他们的一员。”
崔明远想起昨夜的噩梦,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伸手接过药瓶,倒出一粒吞下。药丸苦涩异常,咽下后却有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至全身,驱散了那股如影随形的寒意。
“明智的选择。”柳先生点头,“现在,让我们谈谈修复的事。”
他走到画案前,指着破损最严重的主宾席:“这里需要完全重绘。记住,必须按照原画的风格和笔法,不能有任何偏差。”
“我连原画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如何复原?”崔明远质疑道。
柳先生从怀中取出一面青铜古镜:“看着。”
他将古镜对准破损处,镜面突然泛起涟漪般的光纹。渐渐地,镜中显现出完整的画面——主案后坐着一位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他左侧是一位白须老者,右侧则是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凤眼。
“这是...”
“当年的主人和他的贵客。”柳先生收起古镜,“你有十日时间。每日午时来此作画,日落前必须离开。修复时需用特制的颜料——”他指向案上一个黑玉小盒,“这里面混入了特殊材料,可以帮助固定魂魄。”
崔明远打开玉盒,里面是暗红色的膏状物,散发着铁锈般的气味。他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猛地合上盖子。
“这是血!”
“聪明。”柳先生微笑,“画魂需要血气才能稳固。不过别担心,每次只需要一点点。”
崔明远感到一阵恶心,但更令他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考虑接受这个疯狂的任务。十两银子对他而言是笔巨款,更别提完成后还有百两黄金的许诺。但代价是他的魂魄...
“如果我拒绝呢?”他最后挣扎着问。
柳先生的眼神突然变得阴冷:“那么画中怨魂会夜夜入梦,吸食你的精气,直到你形销骨立,成为一具空壳。”他顿了顿,“而且,你以为你还能走出这个院子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轩室的门窗突然同时关闭,发出震耳的响声。室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画案上的油灯发出幽幽绿光。崔明远惊恐地发现,画中人物全都转向了他,数十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我...我接受。”崔明远终于屈服。
门窗应声而开,阳光重新洒入室内。画中人物也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明智的选择。”柳先生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今日你先熟悉画作,明日正式开工。记住,每日午时来,日落前走。不要早到,也不要晚归。”
崔明远木然点头,目光却无法从画中那个“自己”身上移开。那个“他”正在向画中深处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重重帷幕之后...
柳先生送崔明远到院门口时,突然问道:“崔画师可曾想过,为何我会选中你?”
崔明远摇头。
“因为你和柳无涯一样,”柳先生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都是宁折不弯的性子,都曾因画获罪。”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崔明远,“而且,你的生辰八字与这幅画极为契合。”
崔明远还想再问,柳先生却已经关上了大门。他站在门外,怀中抱着那个装着邪画的锦盒,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深渊。
回程的路上,崔明远总觉得有人在跟踪他。每次回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和被风吹动的树影。直到回到自己的小屋,锁上门,他才稍稍安心。
夜幕降临,崔明远点亮油灯,再次打开锦盒。画中的夜宴场景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宾客们的位置略有移动,酒壶和杯盏的摆放也与白天不同。更可怕的是,那个酷似他的小厮此刻正站在画面前端,似乎在努力向外张望。
崔明远急忙合上锦盒,却发现自己的左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淡青色的印记,与柳先生手腕上的那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