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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市卖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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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长安城,西市角落的积雪被行人踩成灰黑色的泥浆,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泛着肮脏的光泽。崔明远蹲坐在一块粗麻布铺就的画摊后,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转瞬即逝的云团。他的十指冻得通红,关节处裂开几道细小的血口,却仍保持着画师特有的优雅姿态——拇指与食指微微弯曲,仿佛随时准备执笔挥毫。
“这鬼天气...”崔明远搓了搓手,将冻僵的手指放在嘴边呵气。目光扫过面前寥寥几幅画作:一幅《雪中寒梅》的墨色在低温下显得格外冷峻,枝干如铁,花瓣如血;旁边《渔翁独钓图》的江面波纹却因纸张受潮而微微晕染开来,毁了那份孤寂意境;最边上那幅《春山烟雨》倒是保存完好,但画角已经卷边,显得十分寒酸。
十年前的光景恍如昨日。那时他还是大明宫画院里最年轻的待诏,穿着湖蓝色官袍,腰间悬着银鱼袋,在温暖如春的画室里为圣上绘制《百骏图》。谁料因在画中一匹骏马的眼睛里暗藏了讥讽权贵的眼神——那马儿睥睨的神态分明就是当朝宰相李林甫的嘴脸——被御史中丞王鉷看出端倪,一纸奏折断送了他的前程。
“崔画师又在回忆往昔了?”隔壁卖竹编的老张头递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晃荡着混浊的米酒,“喝口酒暖暖身子吧。这天气,怕是连鬼都不愿出门。”
崔明远道谢接过,劣质米酒的酸涩在舌尖炸开,却让僵硬的四肢渐渐回暖。他抬头望向西市主街,那里人声鼎沸,胡商牵着骆驼穿行其间,驼铃叮当,波斯商人兜售的琉璃器皿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光彩。而他所处的这个角落,却像是被繁华遗忘的废墟,只有几个和他一样穷困潦倒的小贩在此挣扎求生。
“这画怎么卖?”一个裹着褐色粗布袄子的妇人停在他的摊前,手指上还沾着面灰,想必是附近面铺的帮工。她身上散发着葱蒜与廉价头油混合的气味。
崔明远连忙起身,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夫人好眼力,这幅《春山烟雨》只要四十文钱。”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画作,“您看这远山的渲染,云雾的层次,都是用了特殊技法...”
妇人撇撇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太贵了!我家那口子过寿,就想买幅画挂墙上充充门面。十文钱,多一个子儿都不要。”
崔明远喉结滚动,强压下涌到嘴边的争辩。他清楚自己这些画的价值——那《春山烟雨》用了上等宣纸,光是材料就值二十文;更别提画中烟云流动的笔法,是他在终南山观察三日才悟得的技法。但现在,他口袋里只剩三文钱,今晚的饭食还没有着落。
“十五文吧,夫人。这画...”他的话戛然而止,妇人已经扭身离去,粗布裙摆扫过积雪,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就像他心中被带走的希望。
日头西斜,西市的人流渐渐稀疏。崔明远数了数腰间瘪瘪的钱袋——今日只卖出两幅最便宜的花鸟小品,统共二十二文钱,连一斗米都买不起。他慢吞吞地卷起画作,手指触到《雪中寒梅》时突然一顿。画中那株老梅的枝干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墨点般的寒鸦,正用红得渗人的小眼睛盯着他。
“奇怪...”崔明远确信自己作画时并未画鸟。他凑近细看,那墨鸦却消失了,只留下梅枝上一处微小的墨渍,仿佛从未存在过。
正当他困惑之际,一片阴影笼罩了画摊。崔明远抬头,看见一位身着墨绿色暗纹锦袍的男子静立面前。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如竹,右眉上一道浅疤平添几分肃杀之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十指修长如玉,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却透着不自然的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他站在那里,周围的喧嚣似乎突然远去,连寒风都停止了呼啸。
“这些画都是你所作?”男子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崔明远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像是古琴最低那根弦的震颤,又像是深夜寺庙的钟声余韵。
崔明远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仿佛回到了当年在画院面对考官时的姿态:“正是在下拙作。”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手,尽管那双手除了冻疮外还算干净。
男子拿起那幅《寒江独钓图》,指尖轻抚过画中老翁的蓑衣。崔明远屏住呼吸——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画于被贬后的第一个冬天。当时他站在灞桥边,看着漫天飞雪中仍坚持垂钓的老者,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意境。画中每一笔都浸透着他的孤愤与倔强,那老翁的背影里分明藏着他自己的影子。
“有趣。”男子嘴角微扬,露出一个称不上笑容的表情,“笔法不算顶尖,但画中有魂。崔画师,我有一事相求。”
崔明远心头一震:“阁下认得在下?”
“十年前《百骏图》一案,谁人不知?”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在下姓柳,想请崔画师修复一幅古画。酬金十两银子,不知可否?”
十两!崔明远耳边嗡的一声。这相当于他半年的收入,足以让他租间像样的屋子,买上等颜料,甚至...甚至有余钱去打点关系,或许能重获一个微末官职。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既因为寒冷,更因为突如其来的希望。
“不知是何画作?在下虽落魄,但画技尚存,愿效犬马之劳。”崔明远声音发紧,生怕对方突然改变主意。
柳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黑漆锦盒,盒盖上用金丝嵌着繁复的云纹。崔明远接过时,顿觉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窜上脊背,那盒子竟像冰块般刺骨,连他冻僵的手指都能感受到那股不自然的寒冷。
“此处不便展示。”柳先生的目光扫过周围好奇张望的摊贩,“若崔画师有意,明日午时可到城东柳园一叙。过了安兴坊,见到一株歪脖子老槐树右转,白墙黑瓦的那座宅子便是。”
崔明远正欲打开锦盒,柳先生突然按住他的手。那只苍白的手掌冷得像具尸体,惊得崔明远差点松手。
“回家再看。”柳先生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崔明远读不懂的情绪,“记住,别在月光下打开。”
说罢,柳先生转身离去,墨绿色衣袍在暮色中宛如一片飘忽的鬼火。崔明远呆立原地,直到老张头推了推他:“崔画师,那位贵人是谁啊?看着怪瘆人的。”
崔明远摇摇头,将锦盒小心地塞进怀中。那盒子贴着心口,寒意却穿透棉衣,让他一路走回家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预感。
崔明远租住的小屋在光德坊最偏僻的角落,原是某大户人家堆放杂物的仓房。屋内除了一张瘸腿木床、一方歪斜的画案外,就只有个总是漏烟的泥炉。此刻炉中炭火将熄未熄,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如同舞动的鬼魅。
他锁好摇摇欲坠的木门,用破布堵住漏风的窗缝,这才颤抖着取出那个诡异的锦盒。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盒子上的金丝云纹仿佛活物般蠕动。崔明远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纹路又恢复了静止。
“定是饿昏头了。”他自言自语,却想起柳先生那句奇怪的警告——别在月光下打开。窗外,一弯新月正爬上光德坊的屋檐,清冷的光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崔明远解开盒上的银扣,那机关精巧异常,像是前朝工艺。盒中静静躺着一幅卷轴,用褪色的红丝带捆着,丝带上还沾着可疑的暗色斑点,像是干涸的血迹。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卷轴,在画案上缓缓展开。随着画卷舒展,一股陈年的墨香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味弥漫开来,让他想起多年前在终南山见过的那个荒废古墓。
最先露出的是几双穿着锦靴的脚,然后是华丽的袍角,最后整幅《夜宴图》完全展现在眼前。崔明远倒吸一口冷气,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这画工堪称鬼斧神工!画中是一场奢华夜宴,数十位宾客分坐三张长案,有人举杯畅饮,有人击节高歌,更有舞姬在中央翩跹起舞。每个人物的表情都栩栩如生,连衣褶的走向都仿佛能随风而动。
但画作中央有一大片焦黑破损,像是被火烧过,正好毁去了主宾席位的场景。更诡异的是,那些未被损毁的宾客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盯着观画者。崔明远凑近细看,忽然浑身一颤——画中一位蓝衣文士竟对他眨了眨眼!他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木凳,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待他战战兢兢地再次看向画作,一切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幻觉。崔明远抹去额头的冷汗,强迫自己以专业眼光审视这幅画。从纸张和墨色判断,确实是百年以上的古画;画风像是前朝吴道子的传人,但比吴派更加...邪异。那些人物笑容太过鲜活,眼神太过灵动,仿佛随时会从纸上走下来。
“这画...”崔明远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抚过画中一位抚琴女子的衣袖。就在触碰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隐约的琴声,清冷孤绝,如泣如诉。他急忙缩回手指,琴声戛然而止。
正当他全神贯注研究画作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从窗缝钻入,油灯剧烈摇晃。在明灭的光线中,崔明远分明看到画中舞姬的长袖多翻了一圈,而最边上那个斟酒的侍女,原本朝向左侧的脸,此刻竟转向了右侧!
“不可能...”崔明远手一抖,碰翻了调色用的瓷碟。红色颜料泼洒在画上,却并未晕染开来,而是像被画纸吸收一般,渐渐消失不见。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左手中指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一滴血珠正巧落在画中破损处。血滴渗入焦黑部分,那片区域竟微微泛红,随后恢复如常。
崔明远再也忍不住,一把卷起画作塞回锦盒。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这画有问题,大有问题!但十两银子的诱惑又让他无法轻易放弃。辗转反侧一夜后,崔明远决定次日当面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