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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墨影余韵 ...

  •   沙漠的夜晚冷得刺骨。崔明远蜷缩在沙丘背风处,六合阴镜紧贴胸口,镜面传来的微温是唯一的暖源。妙真在不远处打坐调息,清微派的呼吸法让她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白光,驱散了些许寒意。

      崔明远尝试回忆长安西市的景象——槐花的香气、青石板上哒哒的马蹄声、隔壁酒肆飘来的醇香,但这些记忆就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壁画,只剩下模糊的色块。更可怕的是,当他看向妙真时,竟然又一次想不起她的名字,只记得那是个很重要的音节,像被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喝点水吧。”妙真递来水囊,打断了他的思绪。女子眼睛红肿,显然刚刚哭过。玉真子的离世、玄诚的背叛、玄霄的断后,一连串打击让这位清微派高徒也濒临崩溃。

      崔明远接过水囊,手指穿过把手——他的左手已经完全虚化,如同透明的水晶。“谢谢...妙...”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名字就在舌尖打转却说不出口。

      “妙真。”女子轻声说,像在教一个孩子说话,“我叫妙真。”

      “妙真。”崔明远重复道,感到一阵尖锐的羞愧,“对不起,我...”

      “没关系。”妙真强挤出一个微笑,“玄霄道长给的地图显示,墨泉就在三十里外的古城遗址中。天亮我们就出发。”

      崔明远点点头,取出六合阴镜。镜面映出的不再是他的脸,而是一片模糊的墨色泉水。柳无涯的身影暂时消失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仍在。他翻转镜子,背面的莲台纹路中,六颗明星熠熠生辉,唯有中心花蕊处空着,等待最后一面阴镜的归位。

      “你在想什么?”妙真问。

      “我在想...如果完全融合七镜后,‘崔明远’这个人就不复存在了...”他抬起透明的左手,“这个身体,这些记忆,都会变成崔雪霁复活的容器。那么现在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妙真沉默良久,突然解下耳坠——那是一对银制新月,与崔明远眉心的印记惊人相似。“你看,这对耳坠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护身符。”她将耳坠放在崔明远掌心,“每次你忘记我的名字,它就会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我...”

      耳坠确实散发着异常的温度,更奇怪的是,当它接触崔明远透明的左手时,竟然短暂地恢复了实体!

      “这...这怎么可能?”妙真瞪大眼睛。

      崔明远感到一股暖流从耳坠流入身体,几段陌生的记忆突然浮现——一个戴着同样耳坠的女子在月下作画、将婴儿托付给一位道士、最后投身于熊熊烈火...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却让他头痛欲裂。

      “耳坠...与崔家有关联...”他喘息着说,“也许到了墨泉,一切就有答案了。”

      第一缕阳光染红沙丘时,他们启程前往古城遗址。白天的沙漠像蒸笼,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崔明远胸前的星图经络灼热难当,如同烧红的铁丝嵌入皮肤。六合阴镜在行囊中不断震动,像是在与远处的什么产生共鸣。

      正午时分,一片废墟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一座被黄沙掩埋大半的古城,残破的土墙像老人残缺的牙齿,参差不齐地矗立在沙海中。

      “就是那里!”妙真指着废墟中央隐约可见的一抹黑色,“墨泉!”

      随着接近,崔明远感到一阵诡异的熟悉感。这座古城的布局、残墙上的纹路、甚至风吹过断垣的呜咽声,都仿佛在梦中见过。当墨泉完全映入眼帘时,他更是如遭雷击——这不就是阴镜中反复出现的景象吗?

      墨泉不大,直径不过丈余,泉水漆黑如墨却清澈见底。泉边立着七块石碑,上面刻着难以辨认的古文字。最奇怪的是,如此酷热环境下,泉水竟然冒着丝丝寒气,周围沙地上凝结着一层白霜。

      “《西域志》记载,墨泉乃上古神魔之血所化,能照见本心。”妙真小声说,“我们要怎么做?”

      崔明远没有立即回答。他跪在泉边,凝视漆黑的水面。渐渐地,水中浮现出一张女子的脸——崔雪霁!但与之前不同,这次的影像更加清晰生动,甚至能看见她眉间新月的细微纹路。

      “你来了。”水中的崔雪霁开口,声音直接传入脑海,“时间不多了,柳无涯已经完成画像大半。”

      “我该怎么做?”崔明远问,“如果集齐七镜意味着我的消失,那么...”

      “那么你就不愿拯救苍生了吗?”崔雪霁反问,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百年前,我也面临同样选择。”

      水面泛起涟漪,景象变换。年轻的崔雪霁躺在病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柳无涯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床边站着一位西域僧人,手持一面古怪的铜镜。

      “摩尼寺的法师说,唯有画魂术能救你。”柳无涯的声音从水中传来,“将你的魂魄暂寄画中,待我找到良药...”

      “不...”病榻上的崔雪霁虚弱地摇头,“那术法有违天道...”

      画面再次变换。柳无涯独自跪在摩尼寺废墟中,面前摊开一幅古画。画中隐约有黑气涌动,渐渐钻入他的七窍。当他再抬头时,眼中已多了一丝非人的狰狞...

      “他本是为救我...”水中的崔雪霁叹息,“画魔利用了他的执念。等我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景象又变。崔雪霁站在墨泉边,将七面阴镜分发给七位不同装束的人——有道士、僧人、画师、甚至一位西域乐师。每人取一面镜子,对着泉水立下誓言。

      “我分散七镜,是为阻止柳无涯集齐阳镜。”崔雪霁解释,“但我也知道,总有一天阴阳必须合一,才能彻底封印画魔。所以我将自己的魂魄散入镜中,等待合适的容器...”

      “容器?”崔明远浑身发冷,“所以我只是...容器?”

      水面突然沸腾起来!崔雪霁的影像扭曲变形,一个血红的大字浮出水面:

      “诚”

      妙真惊呼一声。崔明远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将虚化的左手浸入泉水中。原本透明的部分竟然显现出淡淡的墨色轮廓!

      “墨泉能暂时稳定你的形体。”崔雪霁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若要完全对抗柳无涯,你必须去'影窟'取得‘离魂砂’。”

      “影窟?在哪里?”

      “古城地下。那里藏着当年我未完成的画作和特制颜料。”水中的影像指向泉边某块石碑,“但记住,你只有一天时间。墨泉的效果转瞬即逝。”

      崔明远转向妙真:“我要下去一趟。你在上面...”

      “不!”妙真斩钉截铁地打断,“我们一起。”她指向水中突然浮现的另一段影像——那是一个戴新月耳坠的女子,正将婴儿交给一位清微派道士。“我想知道...那是不是我娘。”

      崔雪霁的影像凝视妙真许久,突然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你是素月的后代。”

      “素月?”妙真急切地问,“那是谁?”

      “我的贴身侍女,也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崔雪霁轻声道,“当年她带着我的耳坠逃离柳无涯的追杀,看来幸存下来了。”

      这个意外发现让两人震惊不已。妙真摸着耳坠,眼中泪光闪烁:“所以我也有崔家血脉?”

      “很稀薄,但确实存在。”崔雪霁点头,“这或许能解释为何耳坠对阴镜有反应。”

      崔明远突然想起什么:“那玄霄道长说‘不要直接去摩尼寺’是什么意思?”

      水中的崔雪霁面色骤变:“因为那里有陷阱!柳无涯在摩尼寺地下布置了‘阴阳逆转大阵’,一旦你带着六合阴镜踏入,阵法就会强行剥离阴镜,将它们转化为阳镜!”

      “那该如何阻止他?”

      “用这个。”水中的影像展示出一幅奇特颜料的制作方法——以离魂砂混合墨泉水、朱砂和孔雀石,“这种颜料能暂时分离阴阳,破坏柳无涯的大阵。影窟里还藏着我当年未完成的‘度魂图’,它能引导画魔之力回归画中。”

      水面开始剧烈波动,崔雪霁的影像变得模糊。“时间到了...记住,影窟里的画不能直视太久,否则...”

      话未说完,泉水突然恢复平静,影像消失了。崔明远抽出左手,惊喜地发现虚化的部分恢复了七成实体。更神奇的是,几段丢失的记忆也回来了——他记起了妙真的名字,记起了玉真子的音容笑貌,甚至记起了长安西市槐花的气味!

      “泉水有效!”他激动地说,“但只能维持一天...”

      妙真已经走到那块石碑前:“这里就是入口。”她拂去石碑上的沙土,露出下面的机关——一个莲花状的凹槽,正好与阴镜形状吻合。

      崔明远将六合阴镜放入凹槽。石碑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阴冷的风从地下涌出,带着陈年的墨香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我走前面。”妙真点燃火折子,率先踏入黑暗。崔明远取下阴镜紧随其后,阶梯在他们身后自动闭合,将阳光彻底隔绝。

      阶梯似乎没有尽头,不断螺旋向下。火光照亮的墙壁上满是斑驳的壁画,描绘着某种古老的祭祀场景。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阴冷,呼吸都凝成白雾。

      终于,阶梯尽头出现了一扇青铜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七个大小不一的凹槽,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

      “需要七面阴镜才能打开...”崔明远皱眉,“但我们只有六合...”

      妙真突然取下耳坠:“试试这个。你说过它们有反应。”

      崔明远将耳坠放入最小的凹槽——代表天权星的位置。耳坠竟然完美契合,并发出淡淡的银光!紧接着,他将六合阴镜放入天枢星位置。镜面射出一道蓝光,连接起七个凹槽。

      青铜门无声滑开,一股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门后是一个圆形的石室,四壁摆满了画卷和颜料。室中央是一个石台,台上摊开一幅未完成的画作——正是与崔明远在镜中看到的相同画像!

      “这就是...度魂图?”妙真小心靠近。

      画作只完成了一半。右侧是精细的山水楼阁,左侧却只有草稿线条。奇怪的是,看着那些未完成的线条,崔明远竟能想象出它们应有的样子,仿佛这幅画早就刻在记忆深处。

      “别直视太久!”他拉回妙真,“崔雪霁警告过...”

      话音未落,石室突然剧烈震动!某个暗格自动打开,露出里面珍藏的颜料——正是崔雪霁所说的离魂砂,一种闪着奇异紫光的粉末。

      崔明远迅速收集材料,按照水中影像所示的方法调配颜料。当离魂砂与墨泉水混合时,发出“嗤”的声响,腾起一股带着星光的紫烟。

      “我们得快点。”妙真不安地说,“上面天快黑了...”

      突然,她的话戛然而止。崔明远回头一看,只见妙真呆立在石台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幅未完成的画,瞳孔扩散成诡异的全黑色!

      “妙真!”他冲过去拉开她,但为时已晚。妙真的身体开始僵硬,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符文,与清风胸前的《夜宴图》如出一辙!

      “画...魂...”妙真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然后完全静止,如同一尊雕像。

      崔明远慌了神。他尝试用阴镜照射,用新调的颜料涂抹,甚至割破手指画符,都无济于事。妙真的情况越来越糟,符文已经蔓延到脸上,右手指尖开始变得透明。

      “崔雪霁!帮帮我!”他对着六合阴镜大喊。

      镜面泛起涟漪,崔雪霁的影像若隐若现:“她中了画魂术...只有完成度魂图才能救她...”

      “可我不会画!”

      “不,你会。”崔雪霁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用新调的颜料,跟着感觉走。我的记忆在你体内,它们会引导你的手。”

      崔明远别无选择。他拿起石台上的画笔,蘸取特制颜料,开始补全那幅度魂图。奇妙的是,当笔尖触及纸面时,他的手真的自动动了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引导。每一笔都精准无误,每一划都蕴含深意。他感觉自己成了旁观者,看着自己的手创造奇迹。

      随着画作逐渐完成,妙真身上的符文开始消退。当最后一笔画完时,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

      “我...我看到...”她颤抖着说,“看到柳无涯...他已经完成你的画像六成了...”

      崔明远看向刚完成的度魂图。画中景象令人震惊——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寺庙,周围环绕着无数画作。寺庙中央的祭坛上,柳无涯正在绘制崔明远的肖像。而更远处,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苏醒,那轮廓与莫高窟的画魔一模一样!

      “时间不多了。”崔明远收起度魂图和剩余颜料,“我们必须立刻前往摩尼寺。”

      当他们爬出地下阶梯时,夜幕已完全降临。沙漠的星空格外璀璨,但两人无暇欣赏——东北方的天空被诡异的绿光笼罩,隐约可见摩尼寺的轮廓在云层中沉浮。

      更可怕的是,崔明远发现自己的右腿也开始透明化了。墨泉的效果正在消退,记忆再次变得模糊。他拼命回忆妙真的名字,却只能想起一个“妙”字...

      “我们走吧。”女子握住他的手,眼中闪着决绝的光,“无论结局如何。”

      崔明远点点头,将六合阴镜和度魂图小心收好。胸前的星图经络灼痛难当,提醒着他与柳无涯——或者说与画魔——的联系越来越强。

      距离最后的对决,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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