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笔》上帝的阿门

14、沙海迷宗

　　黎明前的于阗古城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崔明远和妙真牵着骆驼穿过残破的城门，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六合阴镜被层层包裹，藏在行囊最深处，但即便如此，崔明远仍能感觉到它传来的脉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前面就是‘沙市’。”妙真压低声音，“沙漠各部落在那里交易，也许能打听到摩尼寺的消息。”

　　崔明远点点头，右腿传来的异样感让他步伐不稳。墨泉的效果正在迅速消退，透明化从脚踝蔓延到了小腿。更糟的是，那些刚恢复的记忆又开始模糊，妙真的名字像沙粒般从指缝间溜走。

　　“你还好吗？”妙真关切地看过来。

　　“还...好。”崔明远努力回忆着她的名字，“妙...妙...”

　　“妙真。”女子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坚定起来，“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你的状态不适合继续赶路。”

　　沙市比想象中热闹。尽管天色尚早，各色帐篷已经支起，商贩们摆出香料、玉石和稀奇古怪的沙漠特产。穿黑袍的龟兹人、戴银饰的羌族女子、包着彩色头巾的波斯商人穿梭其间，形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妙真用最后几枚铜钱租了顶小帐篷。崔明远刚坐下就急忙取出六合阴镜检查。镜面映出的不再是他的脸，而是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像是透过血雾看世界。更诡异的是，镜中偶尔闪过一些片段——柳无涯在某个昏暗的房间里作画，笔下的肖像已经完成七分，酷似崔明远的面容正逐渐显现在画布上。

　　“他在加速...”崔明远声音嘶哑，“我们可能来不及...”

　　“别想太多。”妙真递来一杯热茶，“我去打听消息，你留在这里休息。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拿出阴镜。”

　　崔明远想反对，但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不得不靠在帐篷支柱上。等他回过神时，妙真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他尝试调息，但胸前的星图经络灼痛难忍。六合阴镜在怀中发烫，仿佛要烧穿衣物。更可怕的是，当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时，发现墨泉恢复的实体部分又开始透明化了——时间比崔雪霁预估的更紧迫。

　　帐篷外突然传来争吵声。崔明远警觉地坐直身体，手按在镜子上。

　　“我说了，不卖！”是妙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怒意。

　　“小娘子何必这么固执？”一个沙哑的男声笑道，“你那耳坠成色一般，我出五个银币已经是高价了。”

　　“滚开！”

　　帘子猛地被掀开，妙真冲进帐篷，脸色煞白。她迅速系紧门帘，耳朵贴在帆布上倾听外面的动静。

　　“怎么回事？”崔明远小声问。

　　“有人盯上我们了。”妙真咬着嘴唇，“三个戴红头巾的男人，从我们进城就跟在后面。他们特别关注我的耳坠...”

　　崔明远心头一紧。新月耳坠与崔家血脉有关，若影画门的人察觉这点...

　　突然，帐篷侧面被划开一道口子！一柄弯刀刺入，险些划伤妙真的肩膀。紧接着三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红头巾下露出狰狞的笑容。

　　“果然有好货！”为首的大汉盯着崔明远怀中的包袱——六合阴镜的形状清晰可辨。

　　妙真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来人咽喉：“退后！”

　　大汉们哈哈大笑，从腰间抽出弯刀。帐篷太小，长剑施展不开，妙真很快落入下风。崔明远想帮忙，但虚化的右腿使不上力，刚站起来就摔倒在地。

　　“把镜子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为首大汉一脚踢开妙真的剑，刀尖抵住她咽喉。

　　崔明远知道不能交出阴镜，但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妙真送命。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帐篷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大汉们脸色骤变：“黑蝎的人！撤！”

　　他们抓起崔明远的包袱就跑，眨眼间消失在晨雾中。妙真想追，却被崔明远拉住：“别...分开更危险...”

　　他话音未落，帐篷外又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这次是十几个穿黑袍的武士，每人胸前都绣着一只狰狞的蝎子。为首的是个戴青铜面具的高大男子，正是玄霄！

　　“你们没事吧？”玄霄掀开面具，露出那张与玉真子相似的脸，“我们追踪红巾盗多日，没想到他们敢在沙市动手。”

　　“包袱被抢了！”妙真急道，“里面有...”

　　“六合阴镜。”玄霄脸色一沉，“这下麻烦了。”

　　崔明远强忍眩晕：“能追回来吗？”

　　“红巾盗是沙漠里最快的骑手...”玄霄的副手摇头，“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十里外了。”

　　玄霄沉思片刻，突然拍手：“不，他们不会立刻离开。红巾盗首领‘血刀’是个贪婪的家伙，他一定会在沙市外围的‘鬼集’销赃。那里正午开市，我们还有时间。”

　　“鬼集？”妙真皱眉。

　　“沙漠里的黑市。”玄霄解释，“专交易见不得光的货品。跟我来，但需要乔装打扮。”

　　一刻钟后，崔明远和妙真完全变了模样。崔明远披着破旧的黑袍，脸上抹了炭灰；妙真则换上羌族女子的服饰，耳坠藏在头巾下。玄霄的人分散在四周，暗中保护。

　　“记住，鬼集里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玄霄低声警告，“尤其是你，崔公子。你的身体状态瞒不过那里的‘巫眼’。”

　　穿过沙市后方一条隐蔽的峡谷，眼前豁然开朗——数百顶黑色帐篷像蘑菇般簇拥在一片洼地里，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香料味。这里的每个人都遮着脸，交易在沉默中进行，只靠手势和写在沙地上的数字议价。

　　玄霄带着他们来到中央大帐附近。“血刀一定会在这里拍卖最珍贵的赃物。”他指着一处高台，“我们分散埋伏。你们假装买家，我去联络内应。”

　　崔明远和妙真混入人群。鬼集的气氛令人窒息，各种低语声在帐篷间回荡，像是无数幽灵在交谈。崔明远的右腿越来越不听使唤，有两次差点摔倒，幸亏妙真及时扶住。

　　“坚持住。”妙真在他耳边说，“看那边！”

　　高台上，一个穿红袍的胖子正在展示赃物。先是几块美玉，然后是波斯匕首，最后——崔明远的心跳停滞了一瞬——是他的包袱！

　　“这件货品来历不凡。”胖子解开包袱，“据说是面神镜，能照见前世今生...”

　　六合阴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镜背的莲台纹路引起一阵惊叹。崔明远想冲上去，被妙真死死拉住。

　　“别急，等玄霄信号。”

　　竞价开始了。一个戴金面具的商人出价五十两银子，很快被一个穿紫袍的老者以百两压过。价格迅速攀升，当喊到三百两时，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帐篷后传来：

　　“五百两。”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瘦高的黑衣人缓步走来。他全身裹在黑纱中，只露出一双苍白的手——每根手指上都戴着不同颜色的宝石戒指。

　　“影画门的色彩使！”妙真倒吸一口冷气，“柳无涯的左右手...”

　　崔明远胸前的星图突然剧痛，六合阴镜似乎感应到了敌人，镜面泛起红光。色彩使显然也察觉到了，他转向崔明远的方向，尽管隔着人群和伪装，那视线仍如刀锋般锐利。

　　“六百两！”玄霄不知何时出现在另一侧，戴着白银面具出价。

　　“七百。”色彩使不慌不忙。

　　“八百！”

　　“一千。”

　　竞价变成两人对决。当玄霄喊出一千五百两时，色彩使突然笑了：“两千两，外加这个。”他抛出一个布袋，落在红袍胖子脚下。袋口松开，滚出几颗血淋淋的眼球！

　　人群骚动起来。红袍胖子脸色惨白，颤抖着捧起阴镜：“成...成交...”

　　“不！”崔明远再也忍不住，推开人群冲上前。他的伪装在奔跑中脱落，露出真实面容。色彩使发出刺耳的笑声：

　　“崔明远！宗主算准你会来！”

　　玄霄见状，吹响警哨。埋伏的黑蝎武士同时杀出，鬼集瞬间大乱。色彩使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支画笔，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痕——那痕迹竟然凝固成实体，化作一条猩红的锁链缠向崔明远！

　　妙真飞身挡在崔明远面前，剑锋斩向锁链。然而那诡异的锁链竟分裂成数十条，将两人团团围住。玄霄掷出飞刀，却被色彩使轻松躲过。

　　“把镜子给我。”色彩使伸手抓向红袍胖子手中的阴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黑羽箭破空而来，正中胖子手腕！阴镜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帐篷顶跃下，在半空中接住阴镜！来人全身裹在黑色皮甲中，脸上戴着蝎形面具。他落地后吹了声口哨，数十名同样装束的武士从四面八方涌出。

　　“黑蝎！”人群惊呼着四散奔逃。

　　色彩使怒喝一声，画笔再挥，更多血色锁链从虚空中浮现。蝎面男子却不慌不忙，从腰间取出一面小铜镜——镜面竟与阴镜有七分相似！他将铜镜对准色彩使，反射的阳光突然变成一道刺目的白光，将血色锁链尽数击碎！

　　“阳镜仿品？”色彩使惊疑不定，“你们是...”

　　蝎面男子不答，又是一箭射来，逼得色彩使后退数步。他趁机将阴镜抛给崔明远：“接好！”

　　崔明远险之又险地接住阴镜，瞬间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回流体内。右腿的透明化暂停了，甚至略微恢复了少许实体。但当他看向镜面时，心又沉了下去——柳无涯的画像已经完成八成，那张酷似他的脸几乎要破画而出！

　　“走！”蝎面男子掩护他们撤退，“色彩使不止一个，大队人马马上就到！”

　　玄霄指挥黑蝎武士断后，一行人冲出鬼集，向峡谷狂奔。身后传来诡异的笛声，沙漠中突然升起数十个沙柱，每个沙柱顶端都站着一个影画门杀手！

　　“进山洞！”蝎面男子指向崖壁上的裂缝，“那里他们追不上！”

　　众人挤进狭窄的山洞。色彩使的追兵被地形所限，只能一个个进入，很快被黑蝎武士解决。深入洞穴百余步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隐蔽的绿洲出现在眼前，十几顶黑色帐篷环绕着一泓清泉。

　　“欢迎来到黑蝎营地。”男子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右颊上纹着一只蝎子，“我是赫连朔，‘画蝎’一族最后的传人。”

　　“画蝎？”崔明远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赫连朔苦笑：“我们与影画门本是同源，都传承自摩尼光菩萨的画魂术分支。不同的是，影画门追求以画囚魂，我们则专精破画解咒。”他指向营地中央——那里躺着十几个被符文覆盖的人，像是睡着了，但每个人皮肤上都浮现出不同的画作。

　　“我的族人中了影画门的‘千面咒’，魂魄被困在自己皮肤上的画中。”赫连朔眼中闪过痛楚，“我劫阴镜，是想试试能否用阴阳相克之力解除诅咒。”

　　崔明远想起玄霄曾说过黑蝎在对抗影画门，没想到背后有这样的渊源。他走向那些被诅咒的族人，阴镜突然剧烈震动。镜面映出那些人皮肤下的真相——无数细小的黑丝如虫般蠕动，正是画魔的力量！

　　“这不是普通画魂术...”崔明远声音发颤，“画魔的力量已经渗透到柳无涯的手下身上。”

　　赫连朔大惊：“你能看见'墨蚴'？那可是只有‘画魂真君’才能...”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打断。一名哨兵冲进来：“影画门大军到了！至少三百人，还有三个色彩使！”

　　“准备迎战！”赫连朔厉声下令，转向崔明远，“你们必须立刻离开，去摩尼寺完成使命。我会拖住他们。”

　　“不行！”妙真反对，“你们寡不敌众！”

　　赫连朔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支奇特的画笔：“黑蝎一族等待这一天已经百年。今日就算全族战死，也要咬下影画门一块肉！“他看向崔明远，”崔公子，我只有一个请求——若你成功封印画魔，请救救我的族人。”

　　崔明远郑重点头。赫连朔欣慰地笑了，挥手招来两名少年：“他们会带你们走密道。记住，摩尼寺入口在日落时分才会显现，形如月牙泉。”

　　临别前，赫连朔突然抓住崔明远的手：“还有一事。影画门中有一个戴翡翠戒指的色彩使，他是...”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洞口方向传来惨叫，沙尘如洪水般涌入！

　　“走！现在！”赫连朔推了他们一把，转身冲向战场。

　　两名少年领着崔明远和妙真钻进一条狭窄的隧道。身后，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崔明远胸前的星图灼痛难当，阴镜在怀中发烫——柳无涯的画像又完成了一部分，现在只差最后的面部细节了。

　　隧道似乎没有尽头。黑暗中，崔明远的腿伤越发严重，有几次几乎跪倒。妙真一直搀扶着他，但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你还好吗？”崔明远问。

　　“没事...”妙真的声音有些虚弱，“只是...有点晕...”

　　走在前面的少年突然停下：“到了。”他推开一块伪装成岩石的木板，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

　　他们位于一处悬崖中部，下方是广袤的沙漠。远处，一座奇特的建筑群在热浪中若隐若现——那是由七座佛塔环绕的寺庙，中央大殿的穹顶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摩尼寺...”崔明远喃喃道。

　　少年递上一张羊皮地图：“寺内有七个入口，但只有‘月影门’是安全的。日落时，月光会照出门的位置。”他犹豫了一下，“赫连族长让我告诉您，翡翠色彩使可能是...”

　　一支毒箭突然从岩缝中射来，正中少年咽喉！他瞪大眼睛，倒地身亡。另一个少年迅速拔刀，但第二支箭已经穿透了他的心脏。

　　“快跑！”妙真拉着崔明远冲向崖边的小路。

　　三个穿彩袍的身影从岩石后现身，正是色彩使！为首的戴着翡翠戒指，声音如毒蛇般阴冷：“崔明远，宗主等你多时了...”

　　崔明远转身举起阴镜，镜光逼退了追兵。但翡翠色彩使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镜子——那竟是阳镜的仿品！两镜相对，产生剧烈震动，崔明远被冲击波掀翻，险些跌落悬崖。

　　“跳！”妙真指着下方一处沙坡，“别无选择了！”

　　两人纵身跃下，在松软的沙坡上翻滚。色彩使没有追来，但翡翠戒指的声音随风传来：

　　“跑吧！日落时分，宗主将在‘阴阳界’恭候大驾！”

　　崔明远和妙真跌跌撞撞地向摩尼寺方向逃去。沙海无边无际，烈日炙烤着每一寸皮肤。崔明远的右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妙真的脸色也苍白如纸。

　　“休息...一下...”妙真突然跪倒，卷起袖子——她的小臂上竟然浮现出淡淡的星图纹路，与崔明远的极为相似！

　　“这是什么时候...”崔明远震惊地问。

　　“从墨泉出来后...”妙真喘息着，“越来越明显。而且我...开始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

　　崔明远想起赫连朔未说完的话。翡翠色彩使的身份、妙真身上的变化、黑蝎一族与影画门的渊源...一切似乎都有联系，但线索太过零碎。

　　他取出阴镜查看，心沉到了谷底——柳无涯的画像只差最后几笔了。更可怕的是，镜中的自己越来越像崔雪霁，连眼神都变得陌生。

　　“我们得继续走。”崔明远咬牙站起，“日落前必须赶到摩尼寺。”

　　妙真点点头，勉强起身。两人互相搀扶着，在无情的烈日下向那座命运中的寺庙跋涉。崔明远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很明确——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时，千年的宿命将迎来终局。

　　而此刻，距离日落，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