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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破局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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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让抬起手指,下意识想要调整显示屏。
不对。
手刚接触到显示屏,楚让就立马意识到了问题。
这台战舰的校准昨天才最终完成,是不可能出现红噪点这样的严重失误的。
“当前航速?”他突然发问。
“维持平均航速68……但再这样下去……”
公共频道里,李宙的尾音不稳,未尽的话语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和恐惧。
楚让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
当那一口沉在胸口的气终于缓缓被推出胸膛,楚让那些繁芜复杂的所有想法也一并消失殆尽。
他的手指飞快在操作屏幕点动,视线也顺着光标来回移动。
操作屏幕的蓝色冷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格外坚定又自信的神情。
“实际航行距离和系统显示有所偏差,我们陷入精神系攻击了。”短短几十秒,楚让已完成产生疑惑、重建自信心、演算猜测、得出结果这一系列复杂过程。
一想到刚刚经历的那些自我怀疑,楚让忍不住偏头嗤笑一声。
那声笑也实时传进了公共频道里,引得另外三个人一时大气没敢出一下。
“楚让……”祁洪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点哭腔,“你还好吗?”
“我特别好。”楚让语气轻快,同时手上操作一停不停,意志力也开始慢慢回拢。
三人意志力已经跌破最低安全值,楚让估算了一下,在这个时候选择入侵他们的战舰意志海,大概是不会出现生命问题的。
“全体都有,现在听我说。”
楚让的声音和他本人的性格有所差别,情绪昂扬的时候会比较清亮,像山里吹来一阵风,风转着圈撞上风铃时会听到的那种声音。
在这样意识混沌的时刻,楚让的声音很好的起到了提神醒脑的作用,无论功效多少,总归聊胜于无。
祁洪听到这句话之前,正在后悔这次远征出发前没有更新遗嘱。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回家里人送他入队时候背过去偷偷擦掉的眼泪、隔三岔五用真空运输寄过来的家常菜,还有上个月聚餐时见到的妈妈的白发、爸爸的皱纹……
豆大的眼泪砸在操作杆上,但祁洪甚至没法伸出手抹去眼泪。
由于意志力无法稳定辅助战舰驾驶,机械操作需要尽百分之两百的力,他只能一直保持着面向正前方姿势,面向着那一片黑色的虚无永无止境的行进。
就在这样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楚让很清亮、自信,仿佛充满无限生命力的声音。
他说:“三十秒,所有人撤出意志海,接下来我接管你们的战舰的主part。放心,我有十成把握。”
祁洪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一点亮光。
他有些疑惑地用力眨了眨眼,看见那是楚让战舰的尾灯。
原来楚让的战舰一直在他前面。
“倒计时,准备……三,二,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让立刻退出一级公共频道。
他的头皮几乎同时如炸开般疼痛,胸腔的窒息感逼得楚让面色涨红。
楚让紧紧咬着后槽牙,伸手够到了事先准备在一旁的氧气供给机,操作僵硬的食指解开安全锁,为自己带上。
等到那种窒息感慢慢褪去后,他才重新振作起来,开始推进另外三边的意志力深度磨合。
同时接管四台战舰的意志海并没有他在公共战舰里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但他别无选择。
他们遇到的异种大概是某种新进化的精神类异种,和楚让在毕业考核上遇到的那种已经有了很大差别。
目前记录在册的精神类异种都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入侵,对驾驶员的精神进行干扰,这种干扰往往来得快准狠,且因人而异。
因此一旦小队通过公共频道互相汇报情况,很快就能意识到这是精神类异种的攻击,从而调动意志力进行针对性的对抗。
当他们这次遇到的不一样,楚让甚至没有发现它是从哪一刻入侵意志海的。
队内压抑的氛围在它的推动下被无限放大,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精神攻击。
楚让唇色苍白,呼出来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相当明显的颤抖,十指狠狠攥着,指甲嵌进肉里。
他迫切的想要拿些什么东西伤害自己的□□,以此缓解一些精神上那种被硬生生撕裂成四份、又重新塑形塞进一个特定容器的剧烈疼痛感。
然而事实是,此刻没有任何□□疼痛能比他的精神更疼。
楚让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意志力被分隔、撕裂时,边缘那种黏连、血肉模糊的感觉。
每一根意志力弧线都承受着非人级别的刺痛,仿佛正从长满密密麻麻尖锐倒刺的小径上穿行。
而千千万万根弧线全部连接在驾驶舱里,蜷缩成一团的楚让身上。
楚让的嘴唇已经被他生生咬出了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划过下颌。
疼痛感知的每一秒都太清晰,楚让在心里默默计时,以此保证自己的清醒,保证自己不会被意志海反噬,不至于落到意志力过载的程度。
小白已经被迫从精神域弹出,它和楚让正遭受着同样强度的痛苦,此时奄奄一息地趴在楚让脚边,黑色的毛发被血浸染成一绺一绺的,喉管里发出阵阵呜咽。
尽管在这样痛苦的状态下,楚让仍然需要保留一份神智来驾驶战舰,并留心观察四周。
他的整个计划里,唯一需要祈祷的不确定因素就是现在,在他连接意志力的这段时间里,会不会有异种突然袭击。
好在命运并没有完全抛弃楚让。
当楚让数到一千零二十的时候,意志海的入侵成功完成。
那些折磨他的所有疼痛瞬间如同一阵风一样消失了,浑身都轻飘飘的,好像从没经历那些疼痛一样。
伏在楚让脚边的小白身影也逐渐变淡,消失回了精神域里。
只有楚让为了抵抗痛苦留下来的各种伤口和狼狈的痕迹还昭示着,这间驾驶舱里的主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志力斗争。
楚让紧紧攥着的手缓缓松开,确认状态没问题后才重新连接一级公共频道。
一接入,队友们担忧的各种声音瞬间涌了出来。
“……倒是说句话啊!”
“我没事。”楚让清清嗓子,恢复了那种胜券在握的状态,“我现在已经接管了你们战舰的意志力部分,你们接下来只要配合我进行机械操作就可以。”
“你真的没问题吗?”井朗仍然很担忧,“同时驾驶四台战舰……连傅指挥官的意志力都可能没法承受。”
“所以我不是傅辞,傅辞也不是我,”眼高于顶的话被楚让波澜不惊的说出口,“我临时拟了一份大致的路线图,你们接收一下。”
“楚让,”李宙开口,“千万不要勉强。”
楚让正在意志海内指挥四架战舰更换队形,闻声手上的配合操作顿了一下。
楚让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而是下指令:“切换楔队,侧退三个身位。”
幽暗寂静的宇宙空间里,四架战舰悄无声息地飞快变换着队形。
它们的动作流畅而丝滑,就像一只再正常不过的远征小队。
领头的是一架通体银白色的战舰,在一片漆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把寒芒毕露、出鞘的长剑。
它们在岩石群之间穿行,持续闪烁的尾灯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当最初那一点机械操作和意志力操作分离的不适感渐渐褪去后,小队的合作就变得如鱼得水起来。
明明是另一个人的意志力操控着百分之五十自己的战舰,手感上却像感受不到对方的存在一样。
楚让的意志力操作是贴合着他们每个人的机械操作的。
既要完全掌管自己的战舰,又要向外探查、担任指挥位,还要分神参与另外三架战舰的意志力指挥。
楚让的精神高度紧张,连眼睛的眨眼频率都不自觉降低,直到感受到眼眶的酸涩才条件反射的眨了几下。
不知又行驶了多久,视线的尽头终于出现了那颗熟悉的星球。
“到了!终于到了!”祁洪难掩激动,手上一个没握稳差点偏航。
楚让再次打开星图坐标轴,万幸目前这个距离下,小队终于连上了基地的信号。
“坐标(762,928,472),准备降落。”
公共频道里另外三个人正说着些什么,但楚让有些听不清。
那些声音就像隔着一堵厚厚的玻璃门传来,听不真切,但能隐隐约约听到一点。
楚让没再辨听,只是精准校对着降落位置。
战舰缓缓下降,气浪再次卷过草坪,随着几声轰鸣,他们终于顺利降落。
战舰停稳后,楚让一结束操作就立马切断了所有意志力连接的部分,而那些后知后觉的难受、恶心汹涌着淹没了他。
身后的舱门自动打开,外界的亮光照了进来。
楚让撑了一把台面,费劲从驾驶座上站了起来。
全身都痛,恶心,反胃。
楚让一手捂着胃,一手扶着墙壁,缓慢地向亮光的地方走去。
太亮了。亮的简直有些刺眼。
下一秒,天旋地转。
楚让此时正站在舱门口,这一晕整个人直接直直超前栽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冲出来一个身影,一阵好闻的味道稳稳地接住了他。
楚让来不及多看对方是谁,意识就被拖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
这三天可以称得上是傅辞人生中最煎熬的三天之一。
自他和远征队失去连接以来,他尝试了无数种办法重新进行联络,然而一切传递出去的信号都石沉大海,双方之间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切断了连接的桥。
后来傅辞试图驾驶自己的战舰去找回他们,但军部高层全票反对并态度强硬地扣留了他的战舰。
从大局出发,傅辞确实不该做出这样的选择。
但傅辞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了,仍旧和当年一样,无法亲手放任任何一条生命逝去。
辗转三天,尝试了所有可能,他最终决定越过程序,驾驶一架普通战舰违规强行出发。
然而就在他即将起飞的前三分钟,联络员告诉傅辞,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