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虚无感 ...
-
“什么?”
“怎么可能?”
“为什么?”
公共频道的音轨瞬间重叠一片,然而事态发展的迅速程度已经不容许楚让再慢悠悠地和他们一一解释。
指挥舱内储存了远征队地图的具体信息,队里其他人拿到的都是简略版,因此指挥舱失联的后果不仅仅是失去一个指挥官那么简单。
“夜晚安全区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需要尽快驶出去。”楚让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战术屏,代表异种的红色图层已经渐渐显现出来了。
“可是地图……”祁洪的战舰目前排在队形的首位,但安全区形状不规则,没了地图,不知道究竟要往哪个方向行进。
“这个我记得,和我走。”李宙出声打断,给队里吃了颗定心丸。
“好,那先调整队形,李宙顶上,祁洪下退。”
“李宙顶上……”楚让下意识想接棒指挥,一开口声音和井朗撞在一起才猛地反应过来收了声,好在队里其他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脱口而出的祈使句。
“速度放缓,注意观察。”
李宙的记忆确实十分准确,四人呈菱形阵列向外移动,一路上连微小岩石带都没有碰到一个。
公共频道内气氛很低沉,除了指令和应答,没有人再闲聊。
楚让的精神同样高度集中,他在心中默默计时,以平均航速计算着他们航行的距离。
“还有三十航里到达出口。”李宙在公共频道里实时汇报进度。
“还好有——李宙!”祁洪的声音陡然变调,战术屏上突然出现一大片醒目的橙红色,正飞速逼近李宙的战舰!
李宙瞳孔骤缩,面前巨大的风挡玻璃外此刻被铺天盖地的异种占满。
靠他最近的是变异蛛类异种,硕大的半透明身体内盈满浑浊的液体,节肢表面覆满绿色绒毛。
此时那些节肢已牢牢扒在李宙的风挡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粘腻的痕迹。
而那些异种身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裂缝,那是安全区域昼夜交替时会随机出现的不稳定能量场。
“后退!”楚让几乎同一时刻注意到了异种,但他距离李宙太远,根本来不及做出即时反应。
“糟了,来不及充能了!”井朗迅速对准炮口,然而那只变异蛛类已高高扬起如弯镰一般锋利的前肢——
“砰!”
从公共频道里传出一声巨大的碰撞声。
千钧一发之际,祁洪迅速拉停尚应惯力向前急进的战舰,调转舰身猛地撞向了那只异种!
金属舰体和变异蛛类坚硬的外壳甚至迸发出一道刺眼的火光。
与此同时井朗的能量炮也已充能完毕,甚至没有过多瞄准,就精准打入了那批异种的中心部分!
电磁炮接触异种身体炸开一片,一时之间虚空中飘散无数异种残肢。
“李宙!”楚让位于队形后方,找准时机立刻释放量子网罩,将祁洪与李宙的战舰迅速拖离战火中心,随后紧接着射出一发大型能量炮——
一片白光闪过,“轰”的一声,尘埃落幕。
那片释放出异种的空间裂缝宛如一张贪婪可怖的深渊巨嘴一般,在感知到异种死后爆发出的浓烈血腥味后一口吞噬了所有残肢与尸体。
宇宙空间重新回到一片死寂的状态,只有四架战舰静静悬浮。
从异种的突然出现到被小队联合剿灭,统共才过去十五分钟,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李宙却宛如走完了半辈子一般。
他劫后余生地抒出口长气,望向风挡玻璃外另外三人的战舰,“还好你们反应快,不然我都死了几百回了……祁洪,你记得检查一下舰体有没有损坏。”
“放心,没有,我检查过了,”祁洪也心有余悸道,“我看那异种离你很近啊,你也看看风挡玻璃有没有问题。”
“没,我们继续走吧。”
“但返程的路线……”
“原路返回吧,”楚让开口,“李宙画一下安全区范围图给我,我们绕回原点,来的路线我记得。”
“直接返回吗……”井朗有点犹豫,“我记得安全区是在整体路线图五分之三的地方,我们再航行一段应该就能到达目标地点了。”
“可以,谁记得路线。”楚让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是温和,字里行间也给井朗留了面子上的余地,但谁都听得出他并不赞成井朗的想法。
公共频道又安静几秒,显然没有人能打包票可以按照记忆准确行驶到目的地。
“没有路线图风险太大了……”祁洪欲言又止,过去他们习惯了在没有傅辞的情况下服从井朗的指令,陡一拒绝,确实有点别扭。
“是我欠考虑了。”井朗沉默片刻,低声道歉,“抱歉,楚让。”
一场尚未起头的争执就这样被浇灭,于是四人开始着手准备返航相关的事宜,李宙很快就给出了缩略图,但具体的比例他并不清楚。
“没关系,我刚刚算了航里。”楚让淡淡道。
他早有准备。
真实宇宙环境太过复杂,楚让是断然做不出贸然前进的决策的。
其实在和指挥舱失联后,楚让第一时间就想让大家返航。
但此举风险太大,一是他们在安全区已经低速航行了一夜,大概率已经在接近边缘的位置,直接出去比返航更快;二是安全区白天会出现随机空间裂缝,如果返航肯定会撞上更多突然出现的异种。
所以再三考量下,他选择了这个时间点提出返航。
四人之间相当默契,返航的指令刚一给出,就已经各自调整好了位置和战舰朝向。
“我开路,你们跟紧,随时汇报后方状况。”楚让的语气波澜不惊,好像这不是一次生死攸关的远征,而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模拟训练。
他打开顶部视野,向外探出一段意志力,将四人的战舰笼罩其中,又恰到好处的不会惊动另外三人的意志海。
茫然地在宇宙中释放意志力很容易造成意志力过载,因此楚让只能这样浅尝辄止地观测周围的环境。
不知是四人运气太好,还是纯粹路线安排的好,他们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航行里都没有遇到任何异种。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公共频道也恢复了一点轻松的氛围,只是隐隐还绷着一根弦。
“看来小楚是吉祥物,”李宙难得开玩笑道,“我们之前出来就算百分百照着路线图走,一路上都要清理不少异种呢。”
“这次要不是李宙和楚让记得路线,我们真要凶多吉少了,”祁洪感慨完,突然想起此时几人还算不上成功脱困,语气又有些紧张,“回去的速度比来的时候要慢不少,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到。”
果不其然,祁洪的话一出,公共频道里立刻又陷入了沉默,那根绷着的弦霎时浮出水面,在小队里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别想那么多,我不会记错,照走就是。”楚让用力闭了下眼,只恨自己不能站在祁洪边上实时拦住他的嘴。
航行持续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
在宇宙间航行,其实远远没有外行人想象的那么有趣。
什么瑰丽壮阔,自由翱翔,都是骗骗外行人的话术。
真正的宇宙空间,除了黑就是黑。
在没有行星、岩石带和异种的大部分宇宙空间里,留给远征军的就只有一片沉默的虚空。
感受不到日升月落,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速,很多时候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长久凝望着虚空的时候,人心会生出一种无助的虚无感。
所以军部特地为战舰设计了公共频道和私聊频道,鼓励远征军在航行间隙多与同伴聊天,就是为了减少那种独自面对虚空的孤独感。
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公共频道的沉默会摧折人的意志力。
“可是……我们真的走的出去吗?”一片死寂里,李宙突然开口。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轻飘飘落下的一片树叶。
这树叶摇摆着落到地面时,不安就瞬间席卷了几人的心里。
“可以。”楚让斩钉截铁地截断话头,同时迅速打开生命体征监视器。
果不其然,监视器上代表意志力稳定程度的那一条折线正缓步下降,而最先开始下降的祁洪即将跌破最低稳定线。
楚让有些焦虑地用虎牙磕了一下食指关节。
恒温系统的室内,楚让额角冒出些冷汗,战术屏上倒映出他紧紧拧在一起的眉毛。
楚让紧紧盯着战术屏上的数据。
右下角的能源消耗行列仍在一分一秒、永不停歇地跳动,此时整体资源消耗已经过半。
跃动的数字如有实质。
滴答滴答,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一场无声的生命倒计时。
“楚让……我不是想要质疑你,”井朗的声音似乎代表着某种宣判,“你怎么能向我们保证呢?你明明是第一次远征……”
不好!
他的话音刚落,楚让瞬间望向那四条折线——
果不其然,属于祁洪的那条数值断崖式骤降,此刻已爆红预警。
“警告!警告!驾驶员祁洪,意志力严重过载!警告!警告!驾驶员祁洪,意志力严重过载!”
警报的嗡鸣声响起在每个人的头顶,那把悬而未决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在此刻狠狠斩下,一刀砍折另外两人的意志力折线。
此起彼伏的警告声在驾驶舱内响起。
满屏的红色、失控的队员,楚让在一瞬间想起了自己在哨向世界经历的最后一场战役。
与此同时,左手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好像有成千上万的尖嘴小虫沿着筋脉一点点啃食一般,密集而尖锐的疼痛在瞬间游走整条手臂。
楚让痛的几乎支撑不住,沉重的喘息被他强制阻拦在胸腔之内,变成压抑而短促的抽噎声。
他全身伏倒在操作台上,另一只手死死握着痛处,企图缓解一些疼痛,然而仍是徒劳。
周边视野逐渐变暗,眼前出现黑白雪花状的斑点,楚让用力闭了闭眼,额角青筋暴出,下唇被咬出血迹。
漫长的瞬间不知持续了多久,楚让的左手腕上已满是自己抓挠和掐出来的伤痕,鲜血淋漓。
疼痛的褪去只在一瞬之内,甚至没有缓和片刻,他立刻撑着战术台支起身子,再次检查四人的意志力折线图。
突然,他发现了屏幕右下角有一闪而过的红色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