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青山》收残月

13、第 13 章

　　过了中秋，天气开始转凉了。

　　李苒吩咐绿依收拾要带走的贴身物品，银子不用带太多，大晋的钱庄取钱还是挺方便的。

　　“秋高气爽，这气温最适合赶路了。”

　　她坐在桌子前，陈列需要的物品，写好一张就让绿依带人去收拾。

　　翠峦跟个陀螺似的，忙进忙出，累的满头大汗。

　　“这…天气，也没有凉爽啊，小姐，咱们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啊？”

　　李苒给她到了一杯水，让她坐下歇歇。

　　“既然决定了，那就不要再拖泥带水，陛下已经同意了外祖的辞呈，不赶紧走，还留在京城过年啊。”

　　翠峦撇嘴，“裴老太爷明明还没同意跟您回他老家。”

　　绿依也问李苒，“小姐，这京中的生意怎么办，玉颜阁那边，您不管了吗？还有，善堂。”

　　“外祖会同意的。”她能看的出来，外祖无意在京城多待，不然就他本就清闲的职位，犯不着还要特意写辞呈，裴太傅本来好几年就不管事，也不上朝了。

　　“玉颜阁嘛，如今离京，肯定管了了这边的生意了，但是各地分店的事务还是可以处理的。京城这边姜姐姐自己能行。”

　　“至于善堂……”

　　李苒深思，这可要找个好的负责人。

　　几年前李苒做生意的时候，常常在街上跑来跑去，就时常能看到路边的乞儿。

　　以前她没见过，是因为这些乞丐只在南城的平民区乞讨，北城一般都是官员府邸，会有都城卫驱赶这些人。

　　后来她往南城去的多了，见到这种场面，很难不做些什么。

　　京城中其实有育幼堂，李苒去看过，是有几家权贵家的夫人出资办的，管理并不是很好。

　　就她那次突然造访，就看到好几个孩子吃的是剩饭，那馒头都馊了。

　　屋里几个月大的婴儿一声不吭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当即带着人以虐待孩子的罪名报了官，又带着魏景和他兄长在那几位夫人家里拜访了一圈。

　　这种虚于表面的所谓善举，闹的沸沸扬扬，那几位夫人家里可是出尽了风头。

　　最后还是裴太傅管了此事，将育幼堂改为官府管理，都京兆府府尹直接接手。

　　但朝中对这方面并不是很关注，育幼堂的孩子们，勉强才能吃饱。

　　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又有能力和银钱，自然要负责到底。

　　她并没有插手育幼堂的管理，而是在育幼堂的旁边又开了一家善堂。

　　专门用来抚育无家可归的十二岁以下的孩子。

　　至于十二岁以上的，基本没有，毕竟已经能当个劳力用了。

　　李苒到善堂的时候，就听见后院传来的读书声。

　　知识，再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很重要的。

　　她请来的夫子学问并不是很高，只需要教会这些孩子们识字就可以了。

　　若是有天资聪慧的，她会再为这些孩子们安排正规的书院。

　　可如果真不是读书的料，她也没必要勉强这些孩子们学习。

　　另外她请了秀娘和算术先生，还有一些工匠，只求让这些孩子能有一门吃饭的手艺。

　　“阿苒，你今天怎么带我来这了？”

　　这次李苒特意带着韩垚来善堂看看，她想来想去，觉得韩垚是负责善堂的最好人选。

　　身份足够尊贵，不会有一些不长眼的来闹事。

　　特别是韩磊在上次宫变之中立了大功，老靖国公还越过了韩磊和韩垚的父亲，直接祈求陛下，请封韩磊为下一任的靖国公。

　　除了爵位，必现还任命他为都城卫统领，守为京城，保证京都的安宁。

　　而韩磊最是宠爱韩垚这个弟弟。

　　除开这些，最重要的就是李苒了解韩垚，十一二岁的少年，正是满腔热血的时候，在学堂里身后跟着一帮围着他的小弟，却从来不会做欺负别人的事情。

　　他心地善良，在家备受长辈的宠爱，但却不会轻视平民百姓的生命。

　　李苒还记得，当时她建这善堂的时候，韩垚把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了她，外衫都脱了个干净，给一个没有衣服穿的小乞儿穿上。

　　所以要把这善堂一定要交给一个人的话，李苒觉得韩垚最合适不过了。

　　“阿垚。”

　　李苒神色严肃。

　　“这善堂以后就拜托你了。”

　　“什么意思？”少年一脸的莫名其妙。

　　“拜托我了？那你要干嘛去？”

　　李苒没跟他买关子，直言道，“我外祖致仕，我会随他回到通州老家去，在他身边尽孝。”

　　“你尽孝？还要回通州？裴伯父不是在京城吗？裴外祖为什么要回老家啊？”

　　他一连几个问句，显然是很不明白李苒的这个决定。

　　“人老了自然要回乡看看，我舅舅在京为官，两个表兄也都出仕在外。

　　“我母亲也常年跟随我父亲在外为官。舅母虽然孝顺，但总不好让舅舅与舅母夫妻分别，所以我是最合适陪着外祖回乡的人选。”

　　韩垚满脸纠结，“这么说的话还真是你最为合适。”

　　“那你要去多长时间？把善堂托付给我，你是不回来了吗？”

　　他的语气有些失落，虽然阿苒是个姑娘家，但韩垚觉得，她是他最好的朋友了，比他在学堂的那些小弟们要好的很多很多。

　　“不一定。”李苒看出他的难过，安慰道，“说不定几年后就回来了，只不过善堂这边离不了人，所以才特意拜托你的。”

　　韩垚听她这么说，心情好了一些，“没问题！我一定会帮你看好这里的！”

　　李苒没想到韩垚答应的这么快，能这么快把这个重要的事情解决，她的心情也很高兴。

　　两人并排往后面走，决定还是看一眼孩子们再离开。

　　突然一个黑灰色的影子在两人面前跪下，李苒吓了一跳。

　　韩垚赶紧把李苒挡在身后。

　　“你…你是干什么的？怎么突然冲过来？”韩垚也被这人突然的行为吓到。

　　“小人，沈知，求李小姐带我一起离京。”他的声音暗哑，听着像刚过变声期不久。

　　待他抬头，一张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映入李苒的眼中。

　　少年十五六的模样，五官很优秀，所以李苒对他有一些印象。

　　但是蜡黄的脸色和灰扑扑的衣着，将他的颜值拉低了几分，一眼看上去也就和普通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李苒从韩垚身后走出来，皱着眉，看着跪地不起的少年。

　　“沈知，我记得你，你很聪明，是善堂里识字最快的孩子。”

　　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对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喊孩子，场面还是有些让人发笑的。

　　但在场的没有一个人笑，在这里，从刚懂事的稚儿到管事，对李苒都很是尊重。

　　“我记得你是京城本地人，父母是普通的商贾，是…因走商意外离世。”

　　韩垚补充道，“但你在京城并没有别的亲人，京城的房子也被人以你父母欠债的由头要走。所以你才会流落街头。”

　　他得意仰头，这善堂每一个孩子的来历他都知道。

　　阿苒把这个重担交给他，可是托付对人了！

　　沈知终于把头抬了起来，没有直视李苒，微微垂下眼睑，“是，小姐和公子记得不错。”

　　李苒的语气加重两分，“可我也记得，你虽然聪慧，但是拒绝了善堂为你找的书院。而是跟着算术先生学了两年。”

　　“以你的本事，假以时日，在这京城立足并不是什么难事。如何想要跟我离开这里？”

　　李苒还记得，当时她很意外沈知做这样的选择，在她看来，沈知是个聪明的孩子，没道理会不选择继续读书。

　　当时她还亲自过问过沈知。

　　刚满十四的少年一脸的坚定，“我只想要，平淡安稳的生活就很满足了。”

　　可如今……

　　沈知终于看向李苒的面容，他的眼神弥漫着说不出的悲痛。

　　“原本，我也以为能够靠自己在这京城立足，以后过上安稳的日子。”

　　沈知的双眸泛红，强忍眼中的泪水。

　　“可偏偏有人不愿意！”

　　他的牙齿紧紧咬着，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前几日，我偶然遇到了从前与我父母一起走商的一位叔叔。他告诉我，我父母并不是死于意外，而是，人的贪婪。”

　　“是我母亲的舅舅一家害死了他们！”

　　“什么！”韩垚叫起来，一脸想要替人打抱不平的样子。

　　“怎么会有如此丧尽天良的舅父，连自己的亲侄女都害！”

　　李苒眼神示意他闭嘴。

　　韩垚讪讪捂住嘴巴，脸上还是不忿的模样。

　　“我祖母当年被她的父母卖给了，从他们村走商路过的祖父，两家本来是没有什么交集的，可我祖父祖母只得了我母亲一个女儿。”

　　“我母亲跟我讲，有一年祖父走生有路过了祖母的家乡，那家人得知他祖父母只有一个女儿后，就想着把家里的男孩过继一个养道祖母名下”

　　“那家人本来就是很贫困，不然没有天灾人祸的，会想着把女儿卖掉。”

　　“我祖父当然看清了那家人的目的，之后几年走商路过，都没有再去过那个村子。”

　　沈知闭了闭眼，泪水顺着眼角留下，语气哽咽，“直到我祖父为我母亲招赘，祖母一时念起了家人。”

　　“在我父母成亲之后特意回了趟家乡。祖母的父母都已去世，往日的种种不好也成了过往云烟。”

　　“祖母看着穷途四壁，忍饥挨饿的娘家人很是心软，就又和那家人走动了起来。”

　　“可贪得无厌之人，又岂是一两次的接济能得以满足的。”

　　沈知此时的眼中恨意蔓延，他恨那家人的贪得无厌害死了他的父母，他也恨祖母为何还要跟那家人来往，以至招惹这样的祸患！

　　让他从此在这世间孤苦一人。

　　善堂的掌事徐伯也一直在旁边听着，他看着平日温和有礼的沈知，露出如此癫狂的神态。

　　心头一惊。

　　这孩子！莫不是要偏了心性！

　　“沈知！！”

　　李苒厉声呵斥。

　　“何必因为他人的作恶而惩罚自己！你过得越好，才不愧对你父母给的你这条命，才能有机会，让你父母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不要在作恶之人，没有受到惩罚之前，就迷失了本性！”

　　沈知的神情因李苒的话有些恍惚，“对，对，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李苒的面色恢复平静，“既如此，你今日的目的我也明白了。”

　　留在京中，以沈知的聪慧，他一定能够过上自己想要的平淡安稳的生活。

　　但，却无法，让杀害他父母的人付出代价。

　　沈知想要变强，强到能够亲手为父母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