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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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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六月初十,正是暑气渐盛的时候,山间林木蓊蓊郁郁,遮住了大半烈日。树荫底下,隐隐能闻见草木蒸腾出的清香,间或有蝉声从高枝上漏下来,拖得长长的,像是被热气晒化了一般。
栖霞寺香火鼎盛,殿前的大香炉里插满了高香,烟雾袅袅,沉香漫漫。
段萍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周念跪在段氏身后,低眉顺眼,手里也拿着三炷香,她的神色隐在青烟缭绕间,看不分明。
顾奕之和余熙熙等在殿外。
余熙熙向来不信神神鬼鬼,马克思说过,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她从不抽烟。
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余熙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笑。
"你们二人怎么不进去拜拜?"
闻声,余熙熙和顾奕之同时回头。
只见易安一袭浅蓝色衣衫,站在外殿角的阴影里,手中折扇轻摇,也不知站了多久。
"你怎么在这儿?"余熙熙吃惊,手臂上顾奕之揽着她的手紧了紧。
"来求求姻缘。"易安笑着,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也不多言,抱手告辞。
“不打扰二位,先走一步。”
说罢转身便走,浅蓝色的衣角在阴影里一闪,没入了人流之中。
段萍从大殿里出来,手里拿着签,面色微愠,眼底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走到顾奕之跟前,语气着急:“奕之,随我去找了无大师一趟。念儿和余丫头,让她们去清凉亭歇着等候。”
她转头,两个僧人上前朝段萍作礼,一人引着段萍和顾奕之去往殿后了无大师的住处,一人则领着周念和余熙熙去了寺侧清凉亭的方向。
去往清凉亭的路上,小径蜿蜒,两旁修竹夹道,越往深处,越显清幽。
人声渐渐远去,脚下碎石窸窣和竹叶摩挲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
行不多时,一座凉亭翼然出现在眼前。
亭内设石桌石凳,石面亮洁,在斑驳的光影中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亭外一丛芭蕉舒展开阔大的叶子,绿得浓郁。
风起竹林,穿过亭子,朝余熙熙迎面扑来,习习凉意让她顿觉神清气爽。
那僧人将余熙熙和周念二人送至亭中后离去。
周念在石凳上坐下,余熙熙倚着亭柱,望着亭外芭蕉发呆。
那僧人带周念和余熙熙至清凉亭后便离去了,周念和余熙熙等在亭中。
“不知余姐姐可会解签?”
“嗯?”余熙熙转过头。
“方才在大殿上,母亲对她抽中的签不是很满意,我便没有把自己的拿出来,怕惹她更加烦忧。”周念从衣袖中取出一支竹签,朝余熙熙递过去,“姐姐帮我看看可好?”
余熙熙不信神佛,更不会解签,但还是接过竹签看了一眼。
竹签上写着:孤星照命,鸾凤分飞。风云不测,祸福难期。
余熙熙看懂了签上的判词,把竹签递还给周念。
“这签上说,人各有命,爱恨离别难以预料,应该看开些。”余熙熙认真解释道,“其实所谓的命定根本就不存在,个人的命运由客观因素和主观能动两方面决定,并非一根签能预示,念儿姑娘你不用太在意签上的内容。”
周念点点头,抓住余熙熙的手,颤声说道:“姐姐说得在理,可念儿近来真的很不好,姐姐可愿听念儿说说话。”
周念接过签,垂眸看着那几行字,半晌没说话。
“姐姐说得在理,”周念的声音有些哑,她握住余熙熙的手,“可念儿近来过得不好,姐姐可愿跟念儿说说话?”
余熙熙被周念握得一愣,见她眼眶泛红,一时心软,点了点头:“你说,我听着。”
周念垂下眼睫,泪珠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姐姐……嫁进顾家的这些日子里,奕之哥哥待我以礼,我也待他以礼,我们客客气气的……全然不似夫妻,只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顿了顿,泪终于滚落下来。
“念儿知道,他心里只有姐姐。成亲前他就与我说过,娶我不过是权宜之计,不会与我做真夫妻。是我自己愿意……非要嫁的。”
她抬手拭泪,却越拭越多。
“我以为我能撑过,可漫漫长夜,孤身一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姐姐,那滋味真的不好受。”
余熙熙怔怔听着,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看着周念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仓皇地拍了拍她的背,干巴巴地劝:“你……你别哭了……”
周念深吸一口气,用帕子按住眼角,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念儿失礼了。”她抬起眼,眼眶还是红的,却勉强扯出一个笑,“念儿的话,姐姐不必放在心上。这些话,奕之哥哥早就与我说过的,是我自己选的这条路。只是今日见了这签,一时心中苦闷,才……才忍不住说了出来。姐姐莫要介意。”
她说着,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余熙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想了半天,一句安慰的话也想不出来。
“余施主。”
一个声音忽然从亭外传来。
余熙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僧人站在小径上。
“顾少爷在莲花池旁等您过去。”
那僧人与先前两个引路的僧人不同,虽穿着一样的灰色僧袍,眉宇间却没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之相,反倒透着凶煞。
余熙熙没有在意,只道佛家广大,能容纳百态,便跟着僧人走了。
小径越走越偏,两侧的竹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疯长的野草。
蝉声嘈杂,一声接着一声,没完没了。
余熙熙额上覆了一层薄汗,她走得有些累了,正想休息,一片莲池铺展在她眼前。
池水碧幽,几乎望不到边际。池面上,莲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花朵从层层叠叠的莲叶间探出头来,有的含苞,有的怒放。
僧人朝莲花深处指了指,说:“顾少爷就在那。”
余熙熙顺着僧人所指的方向望去,还没看见人影,后颈猛然一疼。
眼前霎时黑了下去,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她甚至来不及出声,便往地上栽去。
有人从身后接住了她,粗糙的布袋兜头罩下。
一股刺鼻的药味钻进鼻腔。
意识模糊中,余熙熙想要挣扎,四肢却不听使唤。
"唔……"
她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抬了起来,身体悬空,晃荡着往前移动。
扑通一声。
冰凉的池水瞬间灌进布袋,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耳鼻,余熙熙猛地呛了一大口水。
她拼命蹬腿,身体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整个人直直往下沉。
胸腔像是要炸开一般疼,余熙熙在水中睁开眼,眼前一片雪白。
在明亮的光晕中,顾奕之的脸一闪而过。
据说,人死前脑海里会出现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余熙熙没想到她现在会看到顾奕之。
世界禁了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蝉鸣,水声,心跳,一切都在消失。
余熙熙坠在水里,不再挣扎。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紧紧扣住她,将她从黑暗深处猛地带出。
余熙熙被拖出水面时人已昏死,易安取下蒙在她头上的布袋,将人侧卧,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见余熙熙毫无反应,他又将人转过来,捏住余熙熙的下颌,俯身渡气。
一下,又一下。
终于,余熙熙的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呛出一大口水。
“咳——咳咳咳——”
意识渐渐回笼,余熙熙睁开眼,日光强烈,她抬手挡住视线,指缝间,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易安吗?
余熙熙支起身,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眼前的易安浑身湿透,跌在一旁喘着气,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狼狈得不像话。
"余熙熙,这是第二次,你已经欠我两条命了。"他起身,拧着衣摆上的水,声音不紧不慢。
"你说什么?"
"第一次在东巷尾,顾家主母买通杀手要你死,我救了你。这一次,顾家那个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买了你的命,我又救了你。”易安盯着余熙熙,眼角满是笑意,“你该怎么答谢我的救命之恩?”
余熙熙没说话。
她坐在莲花池边,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怎么可能。
周念方才还在亭子里握着她的手哭,说夜里一个人睡不着,怎么可能会害自己?
段夫人先前还让人给她送了一支很名贵的云芝,怎么可能想要自己死?
“跟我走。”易安朝余熙熙伸出手,“我带你去曲州玩。”
“不,我不跟你走。”余熙熙偏过头,从地上站起身,“我如何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她看着易安,笃定道:“我不信你。”
易安怔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低声笑起来。
“余熙熙啊余熙熙,”他像是叹息,又像是在笑余熙熙的天真,“你还真是……傻得可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敛起笑,一击精准地落在余熙熙后颈。
他抱起余熙熙,低头看着怀中昏睡的人,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余熙熙,”他低声说,语气温柔地可怕,“我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