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和影子》别却

22、第 22 章

　　迟聘去上班，无所事事，开了电脑不知道该干什么，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大概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唉，多多，你才多大，天天这么浪费时间。”
　　迟聘愣了半天，想起来自己脑袋里的声音，环顾四周，孙主任和陈妈拿着大胶带，正在认真粘着破旧的档案盒，不像是跟自己说话的样子，便拍了拍头，没出声，脑子里回应着：“那怎么办？我也去粘档案盒？你妈不让啊。”
　　“上次去爬山，你不还说过吗，县区工资低，想再考考。你的书呢？怎么没见你看书？”
　　“你不说这个，我都忘记了。现在想考也不能了，我走了，陈妈汪爸怎么办，只剩下在家对坐着哭了。”
　　“唉……那也不行，这个不是理由，你先学起来，他们俩肯定愿意你考出去。”
　　“我现在看到书就头疼，翻书就犯困，看字就头晕，我不想学了。这里挺好的，大家都对我特别好，像一家人。”
　　“不行，你现在就去宿舍，把书找出来。今天晚上就开始学。”
　　“不会吧？来真格的。”
　　“是，快去。”
　　“哎，我问问你，如果我不听你的话，你能拿我怎么办？你打我？哎，今天阳光这么明媚，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怕光吗？”
　　“少废话，你先去宿舍把书找出来。”
　　“我不，你先解答我的问题。你先说，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额”，像是被噎住了，“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些。”
　　“你还超出我的想象了？这么厉害？说说看，你是哪一种。”
　　“嗯……这么说吧，我是‘影‘，影子的影。’’
　　“你是一个影子？”
　　“可以这么理解吧。”
　　“你是我的影子？”迟聘噌一下站起来，低头看脚下。
　　“你轻一点儿，别人以为你发疯了呢”，他轻生的笑，“我不是你的影子，我是我的影子。”
　　“我有点晕”，迟聘没控制住，说出了口。

　　“怎么回事？哪里晕？是不是感冒了？”陈妈妈和孙主任同时扔下手中的活计过来，扶着迟聘坐下，嘴上说着，“头晕还起这么猛，噌一下站起来，不头晕才怪呢”。
　　迟聘这才意识到，说话被她们听见了一句，不由得心中苦笑，“没事儿，我站猛了吧，供血不足，一会儿就好了。”
　　陈妈妈给迟聘倒了一杯热水，剥了个橘子递到她的手里，回去干活儿了。孙主任一旁笑着看着，眼里盈着泪花。

　　“哎，刚才我说话让你妈妈听见了”，迟聘手托着腮，轻轻的拍了拍脑袋，心想，他会不会走了。
　　“没关系，她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讲话”，他的声音响起来。
　　“那为什么我能听见你呢？”
　　“我专程来找你啊”，停顿了一下，“我觉得很对不起你，非常想念你，所以来看看你。如果你害怕，我就离开。”
　　“我不怕，你别走，这样挺好的，就像有个精灵陪着我，电视里都想象不出来”，迟聘忙拍了拍头，就像在拍他，“你说说，你是你的影子，怎么跟着我呢？”
　　“嗯……怎么跟你解释呢，简单说呢，人有三魂七魄，这个你知道吗？影子就算是第七魄吧，我离开了，没有办法全部回到你身边，只有求了师傅，把这一魄留下来，陪在你身边”，又停顿了下，“我的力量太有限，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多了。”
　　“那……那会不会影响你投胎转世？”
　　“不会。我不需要投胎转世了。我只需要修心即可。”
　　“为什么？你是神仙？”
　　“不是，我不是神仙。嗯……投胎转世呢……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去爬山，你说的，试卷擦掉重新写，换个颜色的变形金刚，大约就是这么回事吧。”
　　“那你为什么不去擦掉重新写？”
　　“大约是我的考试通过了吧，不需要重修了，所以不必要重新再来了。而且，我舍不得擦掉重新写，我怕忘了你们。我宁愿想念你们，时时刻刻在想念中煎熬，也不要忘记你们。”
　　“那你会不会承受很多……惩罚？比如油煎火烤之类的。”
　　“不会的，我是好人，我没做恶事，不会受苦的。”
　　“那……你现在在哪里？天堂？地狱？还是什么地方？”
　　“嗯……不能这么理解。世界不是垂直的，不像大家理解的那样，像楼房一样，一层一层往上直到天堂，或者一层一层往下直到地狱，都不是。世界是个广域的，嗯……像一颗大树，发出很多的枝杈，每一个世界，就在这个枝杈上。只是，这些枝杈不太容易相通罢了。”
　　“那……你在那里做什么呢？”
　　“修心，或者说，修行。”
　　“你变成了和尚？道士？或者其他的啥？”
　　“额……好吧，继续跟你解释一下。修行是日常行为，并不是有宗教信仰的人才是修行。就像佛家里的戒，戒是行为规则，每个人都要遵守，不是只有和尚才遵守的。所以呢，说到修心、修行，也不是只有宗教里才有的。在我这个世界里，没有这么明确的宗教之分了，一心向善便好，不必纠结于站在哪一队伍里面。”
　　“嗯，也对。”
　　“现在，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在我身边，我怎么能看到你？”
　　“你试试到院子里去，偷偷看，你是不是有两个影子”。
　　迟聘立刻站起来，陈妈妈“哎呦”一声，“慢点儿，慢点儿，小心又头晕”。
　　“我去个卫生间”，迟聘怕她俩又要陪着自己，慌忙扯过几张纸巾，快步跑出去。
　　到了院子里，走到那棵银杏树下，环顾四周，见没有人，迅速低头，果然看到地上一前一后两个影子。“哎，真的，我有两个影子”，在心里对话，“可是，哪一个才是你呢？”
　　“你向旁边走一点，我留在原地，你看一看”。
　　迟聘向旁边走了几步，抬头看看天空，见身侧只剩下一个影子。向树下望去，果然，那里停留着一个影子，人形。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涌出来。
　　“别哭了，多多”，他的声音也有了哭腔，“过来点儿，多多”。
　　迟聘忙快走到树下，看到那个影子合体到自己身上，“你这个样子，被踩到，会不会感到疼？”
　　“不会，多多”，他叹了口气，“多多，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我没有办法娶你、护你，却害你替我承担了家庭包袱。我很难过。可是，我除了陪着你，其他的，都做不到了。”
　　“没关系”，迟聘摇摇头，抬头去看天空，天冷了，银杏叶子都掉光了，“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我们都以为，你消失了，再也不回来了。”
　　“多多”，迟疑了一下，“多多，有机会，考到新单位去吧，换个环境，认识个新朋友。”
　　“再说吧”。
　　“多多，听话。”
　　“我走了，你爸你妈怎么办？”
　　“他们俩不是小孩儿了，他们俩不会拖着你的。”
　　“我不是嫌弃他们拖着我，我是不放心他们，我想拖着他们。”
　　“那你就考本地，市区距离这里也不远，你常回来看看。”
　　“再说吧。”
　　“多多!”
　　“行吧，让我考虑考虑”，迟聘一直站在树下低着头，惹来黄师傅不时的探出头来看一眼，“你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我也离开这里，怎样才能找到你？”
　　“多多，大概……你找不到我。所以，你不要想着自杀！”
　　“不自杀。我是说，如果我有一天，老了，特别老了，离开这里，该到哪里去找你呢？”
　　“不知道，大概……你找不到我吧。”
　　“为什么？”
　　“你修行还不够，你还年轻。嗯……意思就是，你考试成绩不好。”
　　“我还且活几十年呢，你怎么就知道我最后考试成绩不好？我这辈子只做好事，不做坏事，只加分，不扣分，还不够吗？”
　　“嗯……你可以试试。”
　　“那……这么说来，我倒是可以考虑再换个工作。换个能做好事的工作，不是说，身在公门好修行吗？我换个能天天助人为乐的单位，就像你那样。”
　　“你想当警察？”他笑了，“那可不行。”
　　“为什么？”
　　“嗯……警察太辛苦，我们大家都不舍得的”，停顿了一下，“你这么好看，怎么去抓坏人”。
　　“净瞎说”，平生第一次被影子夸赞，迟聘不好意思了一下。“我一会儿回去就看看去，哪个岗位能够天天助人为乐，我去报名。”
　　“嘿嘿嘿……行”，他有些无可奈何的笑，“多多，好好的过每一天，每一天都开开心心的。”
　　“嗯，我知道。只是，有时候想起你，就开心不起来了”。
　　“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记着，不要把怀念弄的比过程都要长。你的生活还要继续，试着走出去，认识一位新朋友，让他保护你。”
　　“你这么宽宏大度吗？这也是修心？”迟聘冲着银杏树翻翻白眼。“我要回办公室里，你跟我回去吗？”
　　“嗯”。
　　“那……屋里光线差，你藏在哪里？”
　　“我藏在你的镯子里，可以吗？”
　　“啊？你还能隐身？你藏进去试试。我怎么知道你藏进去了？”
　　“你摸摸看，现在镯子带着你的体温，是热的。我进去了，它就变凉了。”
　　“好，你进去吧，我带着你回办公室去”，迟聘摸着手腕上的镯子，它温热的，带着自己的体温。一会儿，似有一阵微风吹过，镯子猛然变凉了。迟聘向一旁走了几步，低头看脚下，只有一个影子。再去看树下，没有影子了。叹了口气，慢慢向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