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鱼郎的县令大人》琰山

159、定心 清

　　清晨，往日里早该热闹起来的宅子此刻却是寂静得很。

　　祁志远看着低头不语的纪淮和一脸不耐烦的祁朗，叹了口气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始？”祁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爸，你才多大记性就不好了？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人家不喜欢我，我们根本就没有开始。”

　　“我记性没问题，我又没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问的是你们什么时候起这心思的？”祁志远敲敲桌子，“祁朗，喜欢纪淮这事你总认吧？”

　　“那又如何？”祁朗没有直接承认。

　　“不如何，性取向是个人自由，我不会因为你喜欢男生就觉得你有问题，更不会要死要活地逼你‘改邪归正’，你不用跟上刑场一样梗着个脖子。”

　　祁志远白了他一眼，看向一直低着头的另一人：“纪淮，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太清楚，不过大概也能猜到一些。你兰姨现在还接受不了，是因为一时受到的冲击太大，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而且她主要是担心你们，怕你们以后受人非议，你别因为这就记恨她。”

　　纪淮赶紧摇头：“我没有，我怎么可能……”

　　“你先听我说完。”祁志远抬手打断他的话，“你们的事，我不会拦着，感情这东西本来就不讲理，我不会为了那些名声、礼法就棒打鸳鸯，不过这些都不是我今天想要说的重点。”

　　“我想说的是，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谁都不能干涉，但在不在一起却不能只考虑喜不喜欢。你别觉得我思想老旧，可既然要在一起，那就是奔着一辈子去的，自然得考虑多一些。”

　　“你如今是举人，未来很有可能会是进士，这样的身份，就是娶个官家小姐也不成问题。可若是和祁朗在一起，非但没了官场助力，还有可能为此丟了功名。”

　　“爸！”祁朗听到这终于忍不住了，不是说不拦着吗，讲这些做什么？

　　“你闭嘴，我和纪淮说话，有你什么事？”祁志远看都没看他，“我说这些不是不让你们在一起，只是把你们可能遇到的问题说出来。”

　　“年轻人爱起来总是不管不顾，一股脑闯进去才知道生活不只有爱和喜欢。所以你们要好好想清楚，能不能接受在一起的代价，不要日后出了事互相埋怨，反而失了初心。”

　　“纪淮，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清楚，若不是对祁朗有意，他怕是连追你的机会都没有。他那些气话我压根就没当真，你也不要放在心里，但我的话你一定要好好想想。若深思熟虑以后还是认定他，你兰姨那边我肯定会好好劝，你不要有顾虑。”

　　纪淮犹豫着，眼神在祁朗和祁志远之间来回转。

　　祁志远笑了，赶忙说：“别着急，好歹是终身大事，哪能这么快做决定。眼下的重点是恩科，你先别想这些情啊爱的。再过几天就要出发了，这次换我和十安送你去，免得这小子路上气你，正好我也去京城开开眼。”

　　“爸！！！”祁朗真的受不了了，嘴上说不拦着，干的全是拆散人的活，哪有这样说一套做一套的！

　　“叫叫叫，你爸我还没聋呢！我说你听就好了，哪来那么多意见？不愿意听就出去！”祁志远拍着桌子道。

　　他这人从来都是乐呵呵的，就连生气也会压着脾气好好讲道理，祁朗没想到自己会被吼，一时间愣了神，抱怨的话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解决完祁朗，祁志远才转向纪淮叮嘱道：“纪淮，你不要被这事乱了心绪，专心备考，一切都待恩科结束了再说。”

　　说完后，他直接将还未回过神的祁朗拉出了屋。

　　一回到自己房间，祁朗的脾气就上来了，可他又不能说祁志远什么，只能躺在床上生闷气。

　　看着故意蒙着被子不理人的祁朗，祁志远直接笑出了声，他自顾自斟茶道：“既然这么在意，又嘴硬干什么？讲什么没有开始、没有以后的话，说出来就赢了吗？”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在意他还说那些话？”祁朗猛地掀了被子起身，冲到祁志远跟前，“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推开我，谁都能排在我前面，谁都比我重要，我不要面子的，说句狠话都不行？”

　　“不行。”祁志远将茶杯推到祁朗面前，敲敲桌子示意他坐下，“感情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气话和狠话。你一句，他一句，一旦有人当真就完了。”

　　“纪淮本来就是个心思重的，你要还想和他在一起，就闭上嘴。你早知道他顾虑我们，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头跑，却没想着怎么把问题解决。你这跟那些明知父母不会同意，却还是要绑着人家姑娘的男人有什么区别？要是祁夏遇上这么个人，你会允许她跟着渣男受委屈吗？”

　　这份指责太重，祁朗当即便拍桌子说：“我怎么没想过这事，可是就算你们不同意又怎么了？大不了搬出去不和你们一起住了，我们又不是养活不了自己。”

　　“荒唐！”祁志远将杯子重重落下，“你不在乎我们的看法纪淮在乎，你想和他在一起就要考虑到这点。搬出去，亏你说得出来，若是你俩中间生了变故离了心，你让他如何自处？”

　　“就算你觉得说服不了我们，也该做些事让他慢慢安心，而不是指责他，他不想要一段不受祝福的感情有什么问题？”

　　“祁朗，你从小就有主意，连我和你妈的话都常当耳旁风。我以前觉得这没什么，只要人不坏，有个性是好事。现在看来，我还是把你惯得太自我了。再这么下去，你就算和纪淮在一起也走不远，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祁志远甩了袖子离开，留下祁朗一个人在屋里发愣。

　　出发那天，各怀心事的一家人终于齐聚一堂。

　　用完餐后，赵美兰将纪淮单独叫到一旁，将特意准备的腊肉、香肠和泡萝卜堆在他面前说：“这次去的时间长，过年都得在外面，学业上兰姨没法帮你，只能给你备点吃的。”

　　“要是想家了，就煮点香肠、吃点泡萝卜，你远叔做的饭就别吃了，当心吃坏肚子，花点钱请人做或出去买都行，别省这点小钱。”

　　“不论结果怎么样，人没事才最重要，一定要平安回来，知不知道？”

　　自从那日后，赵美兰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纪淮听着她熟悉的唠叨，忍不住酸了鼻子：“兰姨，我……”

　　赵美兰直接摇头打断他的话：“傻孩子，别想，什么都别想，安安心心考试就好。好了，你去吧，一会儿该赶不上船了。”

　　“……嗯。”

　　在祁志远和十安的陪伴下，纪淮再一次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三人坐船一路北上，中途又换了马车，花了大半个月才到达目的地。

　　十安坐在车头，看着热闹的街市，忍不住感叹：“这就是京城吗？比清河热闹多了，还有黄头发的外邦人呢！”

　　祁志远挥着鞭子道：“是挺热闹的，咱们先找地方安顿下来，晚点好好逛一逛。”

　　一行人在客栈住下没两天，祁志远就托人找到了合适的院子。

　　屋檐的雪落了化，化了落，慢慢地越积越多。

　　除夕那天，祁志远特意将纪淮从书桌前揪出来，三个人先是去酒楼好好吃了一顿，然后又看了各种杂技表演，直到纪淮实在是撑不住了才回家。

　　院里的杏树开了满树粉白时，纪淮再一次走进考场。

　　九天时间过得飞快，最后一场考完后，祁志远一接到人就赶紧将纪淮拉回家补觉。

　　他从来不知道科举竟这样折腾人，纪淮每结束一场出来都像是被人狠狠折磨了三天，回到家更是倒头就睡，连饭都不想吃。

　　考试结束并不代表着轻松，等待放榜的日子里，纪淮反而比考前更加紧张，越接近放榜就越吃不下饭。

　　好在他这么久的努力没有白费，十安兴奋地晃着他说“郎君你考中了”的时候，身旁的嘈杂交谈声都仿佛变成了恭喜。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可以。走，咱们好好庆祝一下。”祁志远当即就拉着他往酒楼去，让店家把最贵的菜全上了一遍。

　　纪淮最后是被两人扛回家的，心头的重担卸下去之后，他也不再压抑，一杯接一杯将自己灌得烂醉。

　　半个月后，纪淮怀着小小的激动，跟随其他考生一起走进了普通人这辈子都难以到达的大殿。

　　官府的人来报喜时，赵美兰正在店里招呼客人，得知纪淮考中三甲，她高兴得直接免了所有人的饭钱。

　　好消息传到家里，祁朗的反应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在赵美兰商量着要怎么宴请宾客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回屋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你哥怎么回事，纪淮考中了是天大的喜事，亏他还……总之哪有他这样的？”赵美兰对着祁夏抱怨道。

　　“纪淮考中是好事，对他可不一定。”

　　赵美兰不解：“什么意思？”

　　祁夏想了又想，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妈，你知道纪淮为什么非要参加科举吗？”

　　赵美兰叹气：“还能为什么，这年头想往上走就只有这一条路。士农工商，有钱总比不过有权。虽然他总说他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可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们，不想我们受欺负，否则何必这么拼命。”

　　“他是为了我们，但不只是这么简单。”祁夏握紧拳头，看着赵美兰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妈，纪淮想科举、想入仕，是因为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回去。”

　　“什……什么？回去？回哪里去？”赵美兰想她也没听漏啊，怎么突然间就听不懂了。

　　“回家，回现代。纪淮穿过来不久就绑定了系统，他身上的空间也是系统附赠的。”看着一脸茫然的赵美兰，祁夏叹气道，“妈，我知道你不太明白，你就当他是在玩游戏，只要完成任务就会有奖励，而他的最终奖励就是回去。”

　　赵美兰连连摆手：“不，这……这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你们为什么早不说？”

　　“因为没有把握。妈，科举有多难你知道，纪淮要是说了又考不上，你们知道这个消息有什么用，不过是平添烦恼。”

　　“那你现在说出来，是因为他考中了？”

　　祁夏摇头：“你不是问为什么纪淮考中了祁朗会是那种反应吗？纪淮日夜苦读就是为了能有一天带你们回去，他身上的压力比你们想的大多了。”

　　“他俩的事爆出来的时候，你的态度谁都能看得出来，既然不能在一起，那为何不结个对仕途有助力的亲事，祁朗肯定是怕纪淮为早些完成任务昏了头。”

　　“这……”赵美兰倏地起身，“我只是有些生气而已，又没说要拆散他们，我早就跟你爸说不管这事了。”

　　“那你还一直不给祁朗好脸色？要是纪淮回来还这样，他肯定也会误会。”祁夏故意说。

　　“就你哥那态度，还想我怎么给他好脸色？”话虽这么说，赵美兰心里却是急得不行，“纪淮不会真因为我，就随便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吧？这也对不起人家姑娘呀！”

　　见她当了真，祁夏赶紧安慰道：“好了好了你别慌，你们是长辈，就算他要定亲也得过你们这关，你们到时候不同意不就行了。”

　　“真的？”

　　“真的真的，没了父母，你们就是他最亲近的长辈，这点事还做不了主吗？”

　　安抚完赵美兰，祁夏立刻趁她不注意，悄悄拍了拍胸口。

　　还好还好，差点就忽悠过头了。

　　唉，纪淮你快点回来把事情解决吧，我实在不想家里天天低气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