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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墨痕深处的血色 深秋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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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裹着银杏叶撞进教室,林渐微握着钢笔的手突然顿住。鼻腔里泛起熟悉的腥甜,她慌忙抽了张草稿纸按在鼻孔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前排的女生突然回头,皱着眉嘀咕:“怎么又流鼻血了?”
顾清诀原本在刷数学卷子,听见动静时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侧头看向林渐微,只见她低垂着脸,校服袖口蹭到了草稿纸上的血渍,洇出深色的印记。
“去校医室。”他合上练习册,声音冷得像结霜的玻璃窗。
“不用……”林渐微刚开口,血珠就顺着指缝滴在课本上,在三角函数公式间晕开细小的红点。她慌乱地用袖子去擦,却把更多血迹抹在了书页上。
顾清诀已经站了起来,从书包里翻出纸巾塞给她,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盯着她苍白的脸,发现她眼下的青黑比上周更深,像两团散不开的墨。
校医室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林渐微攥着沾血的纸巾坐在椅子上,听着听诊器冰凉的触感贴上胸口。校医皱着眉翻她的病历本:“最近经常头晕?流鼻血频率增加?”
她点点头,指甲掐进掌心。上周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她眼前突然炸开无数光斑,再睁眼时已经躺在树荫下,顾清诀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她掉落的帆布袖套。
“先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校医撕下一张转诊单,墨迹未干就被林渐微抢了过去,“这情况不能拖,尤其是……”
“知道了,谢谢老师。”林渐微把单子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转身时撞进顾清诀的目光里。他倚在门口,白衬衫被走廊的风吹得鼓起,额前碎发下的眼神像块淬了冰的铁。
“给我。”他伸手。
“什么?”
“转诊单。”顾清诀的声音沉下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林渐微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医疗器械柜。抽屉里的棉球罐被撞得叮当响,惊飞了窗外的麻雀。她想起父亲看到成绩单时的眼神,想起母亲离开前说“别怕”时颤抖的手,指甲几乎要在掌心刻出血痕。
“只是普通上火。”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真的。”
顾清诀没说话,只是伸手扯开她攥紧的拳头。转诊单的边角在两人拉扯间撕裂,露出“血液科”三个字。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想起她总在课间偷偷吃的白色药片,想起她在废弃小屋咳嗽时捂住嘴的动作——原来那些不是躲避家暴的药,是……
“为什么不说?”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命都不要了?”
林渐微突然挣脱他的手,转身跑向走廊。风卷着她的校服下摆,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上面还留着父亲上次踹她时的淤青。她听见顾清诀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却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眼里和父亲一样的失望。
那天放学后,林渐微没去废弃小屋。她躲在图书馆的角落,把转诊单夹进数学课本最后一页,又用钢笔在封皮上反复写“没事”,直到墨水浸透了纸张。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书架间传来翻书的沙沙声,混着远处操场的喧闹,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深夜,她被剧烈的头痛惊醒。储物间的霉味混着父亲的酒气钻进鼻腔,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枕边皱巴巴的纸巾上——上面沾着凝固的血迹,像朵枯萎的花。她摸索着摸出枕头下的药瓶,白色药片滚落在掌心,苦涩的味道还没化开,门外就传来父亲踹门的巨响。
“死丫头!又藏什么东西?!”
林渐微慌忙把药瓶塞进床垫下,金属瓶身磕在床板上发出闷响。父亲破门而入的瞬间,她看见月光里扬起的灰尘,突然想起顾清诀在小屋说的“我陪你”。可此刻,她只能蜷缩在角落,看着父亲的拳头落下来,像接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与此同时,顾清诀站在梧桐巷口,手里捏着半张撕碎的转诊单。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够到废弃小屋那扇吱呀作响的门。他摸出烟点燃,尼古丁的辛辣呛得眼眶发酸,却比不上胸腔里翻涌的钝痛。
他想起她藏在袖套下的疤痕,想起她递来半块面包时颤抖的指尖,突然转身冲进夜色。他要去找她,要带她去医院,要……
“顾清诀!”后母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要去哪鬼混?!”
他没有回头,任由身后的叫骂声被风吹散。巷口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枯叶扑簌簌落在他肩头,像极了林渐微课本上晕开的血迹。他不知道,此刻的她正蜷缩在黑暗里,用带着伤痕的手,把诊断单上的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两个困在命运齿轮里的灵魂,一个在寻找答案,一个在拼命藏起真相。他们不知道,这场无声的拉锯战,早已在日历上画下了倒计时——那是顾清诀贴在课桌角的高考日程表,也是林渐微生命最后绽放的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