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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结痂的伤口与未然的烟   十月的 ...

  •   十月的雨来得猝不及防,放学时已经淅淅沥沥打湿了梧桐巷的青石板。林渐微缩着脖子往前走,校服外套顶在头上挡雨,却还是被斜飞的雨丝打湿了后颈。

      “给。”

      一把黑色的伞突然撑在她头顶,伞骨上还沾着新鲜的雨珠。顾清诀站在她身边,白衬衫的肩膀也湿了一片,发梢滴着水,却把伞大半倾向了她这边。

      “谢谢。”林渐微接过伞柄,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节,像碰到了雨后的石阶。

      两人沉默地走在雨巷里,伞骨摩擦声和雨声交织成背景音。走到废弃小屋门口时,林渐微才发现顾清诀的左手袖口卷着,露出的小臂上有片不规则的红色疤痕,像泼翻的蜡油凝固在皮肤上。

      “你的手……”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顾清诀猛地抽回手,迅速拉下袖口,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没事。”

      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咚咚作响。林渐微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想起上次在小屋他帮她捡照片时,手腕内侧似乎也有道浅色的印子。

      “是……烫伤吗?”她轻声问,指尖攥紧了伞柄。她认得这种疤痕,父亲醉酒时曾把烟头按在她手背上,留下的就是这种扭曲的红印。

      顾清诀没回答,只是推开小屋那扇吱呀作响的门。雨水顺着门框流进屋里,在积灰的地面上冲出蜿蜒的痕迹。他从书包里摸出块抹布,蹲在地上擦那张掉漆的木床,动作有些刻意的笨拙。

      林渐微把伞靠在墙角,从铁盒里翻出上次他给的药膏——那盒白色膏体已经用掉了一半,她一直小心地收着。

      “这个……涂了会好一点。”她把药膏递到他面前,雨水顺着她发梢滴在药膏铁盒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顾清诀抬眼看她,雨光透过破窗照在他脸上,映得他眼底的情绪有些模糊。他没接药膏,只是盯着她手腕上那截永远不肯松开的袖套。

      “你父亲……经常打你?”他突然问,声音被雨声浸得有些闷。

      林渐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人猝不及防地掀开了结痂的伤口。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雨水冲出的小坑:“以前……比较多。”

      以前是多久?是母亲刚走的那年,父亲把所有酒瓶砸在她身上;是她第一次来月经,父亲骂她“赔钱货”时甩来的烟灰缸;是每一次她试图反抗,都被更深的疼痛压回去的无数个日夜。

      “我后母也这样。”顾清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拂过耳畔,“她不高兴了,就摔东西,有时候……也会摔我。”

      他终于说了出来。那个藏在干净白衬衫下的秘密,那个被香奈儿香水味掩盖的伤口。林渐微猛地抬头,看到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却在摸到打火机时顿住了,大概是想起这屋里全是易燃的杂物。

      “她把我妈的骨灰盒摔了。”他盯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像是在看什么破碎的东西,“就因为我不肯叫她妈。”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淹没了他后面的话。林渐微看着他指间夹着的烟,突然想起父亲砸烂母亲唯一一张照片时,她也是这样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他不是冰山,只是把所有的伤口都冻在冰层下面,用冷漠做铠甲。

      “我妈……”林渐微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雨水的凉意渗进喉咙,“她走之前,给我留了个铁盒,说里面有月光。”

      她指了指墙角那个饼干铁盒,铁盒上的锈迹在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顾清诀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像冰层裂开了一道缝:“我妈留给我一个吉他拨片,说等我学会弹《月光奏鸣曲》,她就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银色的拨片,边缘刻着细小的花纹,被摩挲得发亮。林渐微接过拨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想起他手臂上的烫伤——原来那些疤痕,和她的一样,都是被爱遗弃后留下的印记。

      两人在昏暗的小屋里沉默着,只有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棂。林渐微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半块没吃完的面包——那是早上买的,本来想留到晚上当晚饭。

      “给你。”她把面包递过去,“你好像……经常不吃饭。”

      她注意到他总是在课间啃干面包,或者干脆只喝矿泉水。顾清诀看着那块被塑料袋包着的面包,又看了看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的袖套。

      “以后别戴这个了。”他说,指尖隔着布料触到她手腕的骨头,“我看着……不舒服。”

      林渐微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了。

      “我知道有个地方能买到药膏,去疤的。”他看着她的眼睛,雨光在他瞳孔里晃动,“很贵,但效果很好。”

      “我没钱……”

      “我有。”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周末我带你去。”

      林渐微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雨水从破窗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刘海,却暖不了她心里常年的寒意。可此刻,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却像一道笨拙的光,执意要照亮她藏了多年的伤口。

      “顾清诀……”她轻声叫他的名字,这是第一次,她没有犹豫。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半块面包塞进嘴里,嚼得很慢。林渐微看着他吞咽的动作,突然发现他喉结滚动的样子,像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那天离开小屋时,雨已经停了。顾清诀把那把黑色的伞塞给她,自己却冲进了雨后的暮色里。林渐微撑着伞走在巷子里,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银。

      她想起母亲说的“月光照得到小屋的窗”,现在她知道,照亮窗户的不只是月光,还有一个叫顾清诀的少年,和他藏在烟味里的温柔。

      只是她不知道,顾清诀跑回那个所谓的“家”时,迎接他的是后母摔来的水晶烟灰缸。烟灰缸擦着他额头砸在墙上,碎玻璃溅进他头发里,渗出血丝。

      “你又去哪鬼混了?!”后母尖利的声音刺穿走廊,“是不是又去你那个死妈留下的破房子了?!”

      顾清诀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一块较大的玻璃碎片,指尖被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他看着碎片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白衬衫上,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红梅。

      他想起林渐微递给他的半块面包,想起她手腕上那些交错的疤痕,突然觉得后母的尖叫和额头的疼痛,都比不上刚才在小屋里,看到她摘下袖套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他把玻璃碎片攥在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滚。”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别碰我的东西。”

      后母被他眼里的狠戾吓了一跳,竟一时没再说话。顾清诀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色的吉他拨片,用没受伤的手指轻轻擦拭上面的血迹。拨片上母亲的字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句无法兑现的承诺。

      走廊里传来后母摔门的声音,而他的房间里,只有窗外的月光,和掌心结痂的伤口,在黑暗里默默对峙。

      两个在黑暗中互相取暖的灵魂,还不知道他们攥紧的不仅仅是彼此的手,更是一把即将点燃引线的火柴——那引线的另一端,系着林渐微正在倒计时的生命,和顾清诀尚未知晓的、最残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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