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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碎裂的月光 深秋 ...


  •   深秋的夜像浸了墨的绸缎,路灯在梧桐巷口投下昏黄的光晕。顾清诀攥着半张转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巷尾某处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混着男人的咒骂,他脚步一顿,朝着声音来源狂奔而去。

      林渐微家的铁门虚掩着,冷风卷着酒气扑面而来。客厅里,醉醺醺的男人将酒瓶狠狠砸向墙角,玻璃碴飞溅在蜷缩在茶几旁的少女身上。林渐微的校服沾满酒渍,额角渗出的血顺着脸颊滴在锁骨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让你藏!让你藏!”男人扯住她的头发,“是不是又把钱拿去买药了?!”

      顾清诀撞开门的瞬间,只听见自己胸腔里轰鸣的心跳。他冲上前拽开男人,拳头带着风声砸向那张扭曲的脸:“放开她!”

      “哪来的野种?!”男人踉跄着后退,撞上歪斜的饭桌,“和这个赔钱货一样下贱!”

      林渐微看着两人扭打在一起,顾清诀白衬衫上渐渐晕开的血迹刺痛了她的眼睛。父亲抄起一旁的啤酒瓶,寒光闪过的刹那,她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玻璃碎片划过脸颊,温热的血糊住了视线。林渐微感觉自己重重摔在地上,耳鸣声中传来顾清诀撕心裂肺的喊叫:“渐微!”

      黑暗吞噬意识前,她最后看见的,是顾清诀抱着她颤抖的手臂,和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恐惧。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刺得鼻腔发疼。林渐微缓缓睁开眼,白炽灯的光晕里,顾清诀趴在床边,额角贴着创可贴,眼下一片青黑。她动了动手指,输液管随之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醒了?”顾清诀猛地抬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为什么要挡?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林渐微别过脸,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你不该来的。”

      “不该来?”顾清诀攥住她的手腕,输液管被扯得绷紧,“你的诊断单,你口袋里的止痛药,还有这些——”他扯开她的病号服袖口,露出手腕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泪水突然模糊了视线。林渐微想起十二岁那年,母亲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说“别怕”,可第二天,母亲就消失在了凌晨五点的雾气里。

      “我没事。”她抽回手,指甲掐进掌心,“只是普通贫血。”

      顾清诀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与愤怒:“普通贫血?你当我是傻子?”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正是她藏在数学课本里的转诊单,“血液科,建议骨髓穿刺检查……这叫没事?”

      林渐微的身体猛地僵住。那张单子明明藏得好好的,怎么会……

      “你晕倒那天,我在图书馆找到的。”顾清诀逼近她,呼吸扫过她泛红的眼眶,“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连命都不要也要瞒着我?”

      “因为说了又能怎样?”林渐微突然爆发,眼泪夺眶而出,“你能治好我吗?能让我父亲不打我吗?能让我妈妈回来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的血珠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像绽放的红梅。

      病房陷入死寂。顾清诀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突然想起母亲离世前也是这样,明明咳得整张纸巾都染红了,却还笑着说“只是感冒”。他的喉咙像被塞进团棉花,酸涩得发疼。

      “我带你去治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我攒了些钱,不够的话……我去打工。”

      “别傻了。”林渐微别过脸,泪水浸湿了枕头,“医生说,是急性白血病。”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晚期。”

      窗外的风突然呼啸起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顾清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坍塌,眼前浮现出她在面馆小心翼翼吃面的模样,在废弃小屋抚摸铁盒的模样,还有刚才,她为他挡下酒瓶的模样。

      “多久了?”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确诊三个月。”林渐微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本来想瞒到你高考结束的。”她转头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清诀,别管我了。你该有更好的人生。”

      顾清诀猛地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跌跌撞撞地冲出病房,在医院走廊的消防栓玻璃上,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白衬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成锋利的齑粉。

      他摸到口袋里的烟,颤抖的手指连打火机都握不稳。就在这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是后母发来的短信:“限你今晚回家,否则你妈留下的吉他,我一把火烧了。”

      冷风从安全出口的门缝灌进来,顾清诀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他想起母亲临终前,将吉他拨片塞进他掌心,说“要好好长大”;想起林渐微在小屋说“谢谢你”时,睫毛上沾着的灰尘;想起她们都在用生命最后的力气,说着违心的谎言。

      “顾清诀?”

      熟悉的声音让他猛地抬头。林渐微不知何时站在面前,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愈发瘦小。她手里攥着叠报告单,指尖被纸角压出青白。

      “陪我去个地方吧。”她轻声说,“最后一次。”

      梧桐巷的风裹着寒意钻进衣领。林渐微和顾清诀站在废弃小屋前,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她摸出铁丝捅开铁锁,门轴发出漫长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这是我和妈妈最后的回忆。”她走进屋,从床底拖出铁盒,“她走之前,在这里藏了封信。”

      泛黄的信纸上,母亲的字迹被岁月晕染得模糊:“渐微,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食言了。别恨爸爸,他只是太想你妈妈回来。还有,要好好活着,像窗外的梧桐树一样……”

      林渐微的声音哽咽了:“可我根本做不到。”她转身看向顾清诀,眼神里有释然,也有眷恋,“清诀,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顾清诀突然冲上前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听见自己说:“我不会让你死。就算全世界都放弃你,我也不会。”

      泪水滴落在她发顶,林渐微闭上眼,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这一刻,她多希望时间能够静止,让月光永远停留在这个破旧的小屋里,停留在他温暖的怀抱中。

      然而,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死神的镰刀正在缓缓逼近,而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也在无声地倒数着他们最后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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