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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浑邪丧胆 公孙敖至; ...

  •   两位王正在王帐里讨论怎么应对东面的汉军压力——他们从逃过来的部族那里听说了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战的事,知道这个人厉害,但以为他现在还在东面,至少隔着几百里的戈壁。结果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告:北面出现了大队汉军骑兵,打着霍字旗号,距离王庭不到半天路程。

      浑邪王当场就站起来了:“霍去病?!他怎么从北边过来的?!”

      没人能回答他。因为没人想得到有人能穿越那片大漠。

      但敌军已经到眼前了,再想这些也没用。浑邪王和休屠王匆忙召集部众,想以最快的速度列阵迎战。然而霍去病根本不给他们从容布阵的时间。

      汉军的骑兵冲上来的时候,匈奴人连马鞍都没来得及全部扣紧。

      战斗在祁连山北麓的草场上展开。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喊杀声混在一起,震得山谷都在颤抖。霍去病照例冲在最前面,他那一身黑甲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匈奴人认出了他,有人朝他放箭,有人试图包抄他的侧翼,但全部被他甩在身后。

      霍去病不恋战,也不缠斗。他的打法像一把快刀——哪里敌人最密集就朝哪里冲锋,冲破之后就毫不停歇地转向下一个目标,绝不留给敌人包围自己的机会。

      这一仗从早晨一直打到太阳偏西。匈奴的阵型被汉军反复冲击了七八次,终于彻底崩溃了。浑邪王见大势已去,带着残部向北逃窜。休屠王往南跑进祁连山里,试图借助山路甩掉追兵。但汉军这一次抓住了关键——浑邪王的王庭被端了,王庭里的牛羊、粮草、家眷,全部落入汉军之手。

      清点战果的时候,数字报上来让人头皮发麻。

      斩杀和俘虏共计三万零二百人。俘虏名单里,级别高的有稽且王、酋涂王、单桓王。这三个王都是匈奴的部落首领,位在浑邪王之下,但也是统辖一方的人物。此外还有各级官员若干。匈奴人在祁连山北麓经营了数百年的基业,被霍去病一天之内连根拔起。

      大战结束的当天夜里,祁连山下燃起了连片的篝火。汉军将士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缴获的羊肉,喝着缴获的奶酒。霍去病坐在最大的一堆火旁边,靠着马鞍,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祁连山峰。雪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一道沉默的屏障立在天边。

      有人问他:“将军,祁连山拿下来了,下一步呢?”

      霍去病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下一步,看浑邪王还跑不跑得动。”

      ---

      浑邪王确实跑不动了。

      他的王庭被端了,牛羊没了,部众死伤过半,跟着他逃出来的只有两万多人——还都是士气低落到极点的残兵败将。更雪上加霜的是,浑邪王在东面的防线上还丢了大片的领地和部族。

      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战就已经让他丢了焉支山和东部牧场,这一次又把他西部老巢给端了。两次加起来,浑邪王和休屠王的部众被歼灭和招降的将近十万人。

      十万人是什么概念?匈奴单于治下的全部丁口加起来也就那么多。浑邪王和休屠王丢了近十万人,等于失去了一半以上的实力。

      休屠王比浑邪王处境更惨。他带着残部往南逃进祁连山里之后,发现前路被汉军堵死了。往北是霍去病的主力,往东是汉朝陇西的防线,往西是茫茫戈壁——他几乎是四面楚歌。休屠王在山里转了好几天,始终找不到一个安全的立足之地。

      浑邪王在王帐里坐立不安了整整一夜。草原上消息传得比风快,祁连山惨败的事情几天之内就传遍了各个部落。那些曾经依附浑邪王的小部族纷纷拔营远遁,生怕汉军下一个就找到自己头上来。浑邪王派人去联系休屠王,得到的消息是休屠王还在山里被困着,自身难保。

      浑邪王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他在河西待不住了。

      消息传到漠北伊稚斜单于的耳朵里时,这位单于勃然大怒。他当初让浑邪王和休屠王守在河西,是对他们寄予厚望的。结果两个王一个被追得到处乱窜,一个被围在山里出不来,河西走廊彻底拱手让给了汉朝。

      伊稚斜单于派人去训斥浑邪王,措辞极为严厉。浑邪王读了单于的责问之后,脸色铁青。他明白单于不会放过他——丢了河西这么大的责任,追究起来他这条命不一定保得住。

      浑邪王做了一个决定。

      他派人秘密送信给霍去病,表示愿意归降汉朝。

      ---

      战斗结束之后的第四天,公孙敖终于带着他的三万骑兵赶到了。

      公孙敖的脸从头到尾都是红的。不是晒的,是臊的。他原定从陇西出发,走东路配合霍去病夹击浑邪王。但他在路上迷了路——河西走廊的地形比他想象的复杂,他又缺乏在这一带作战的经验,转来转去始终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等他好不容易摸到预定会合地点的时候,霍去病早就走了。他又花了好几天沿路打听,才终于追上了霍去病的主力。

      当他看到霍去病营地里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和成群结队的俘虏时,公孙敖大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去病见到公孙敖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等这个援军等了多久?从北地郡出发就开始等,在会合地点等了四天,然后迫不得已孤军深入。结果仗打完了,公孙敖才到。如果当时浑邪王和休屠王提前得到了汉军两路夹击的情报,把他围在沙漠里,那后果不堪设想。

      霍去病问了一句:“公孙将军,你怎么回事?”

      公孙敖支支吾吾说了缘由——迷失方向,探路不利,耽误了行程。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越说声音越小,脑袋都快低到胸口了。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按军法,失期误事是重罪,最轻也是削职,严重点可以斩首。但霍去病没有继续追究。他想到了一件事:公孙敖当年带人劫狱救过卫青。没有公孙敖,就没有卫青的今天;没有卫青,就没有霍去病的今天。这一笔人情债,霍去病认。

      他说了句“下不为例”,就转身走了。

      公孙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对着霍去病的背影深深作了一揖。

      ---

      霍去病率大军凯旋回京的那一天,长安城几乎倾巢而出。

      从城门口到宫门,道路两旁挤满了百姓。他们伸长了脖子,试图在凯旋的队伍里看清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霍去病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身上穿着新换的锦袍——甲胄早在回程途中就卸下来了,脸上的尘土也洗干净了。但那份沙场磨砺出来的气势是洗不掉的。他坐在马上的姿态沉稳如山,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张扬也不躲闪。

      这一次的战报比上一次更震撼。三万零二百人的斩俘数字,浑邪王和休屠王全军溃败,河西走廊全线打通。武帝在宫里接到捷报的时候,当场就笑出了声。他转头对身边的大臣说:“朕当初用霍去病,用对了。”

      霍去病进宫面圣的时候,武帝亲自从御座上走下来迎了两步。这种礼遇在皇帝身上极其罕见。武帝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发现他又瘦了一圈,脸上多了一道新伤——那是祁连山之战中被流矢擦伤的。

      武帝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霍去病答道:“为国征战,臣不辛苦。”

      武帝当天就下了诏令:益封霍去病五千四百户。加上此前几次封赏,霍去病的总食邑达到一万零一百户。一万零一百户,这在侯爵里头已经是顶尖的待遇。与此同时,跟着霍去病打仗的将领们也各有封赏:高不识封宜冠侯,仆多封煇渠侯,赵破奴和其他有功者也都得到了相应的升赏。

      这一仗打完,霍去病不光是打了胜仗,他还带出了一批能打仗的人。河西走廊的棋盘上,汉军的棋子已经铺满了全盘。

      ---

      仗打完了,但事情没完。

      河西走廊拿下来之后,不能空着。这片土地水草丰美、位置关键,如果没有人驻守、没有行政管辖,用不了多久还会被匈奴或者其他势力重新占去。武帝对此心里有数,他很快做出了部署。

      朝廷先后在河西走廊设置了四个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这四个郡的名字各有来历,但意思都是一样的——这里是汉朝的地盘了。每个郡设太守、置县吏,从内地迁移百姓前来屯垦居住。最初迁过来的多是山东(指太行山以东)的贫苦农户,朝廷给他们分田分地,减免赋税,让他们在这里扎根。慢慢地,河西四郡从军事前哨变成了真正的汉土。

      与此同时,汉武帝又做了一件事——安置投降的匈奴人。

      浑邪王后来确实带着部众降了汉,休屠王中途反悔,被浑邪王杀了。霍去病亲自带兵去受降,浑邪王率领四万多部众归附。这些人不能全留在河西走廊,武帝把他们分徙到边境以外,设置了五个属国。属国保留匈奴人的习俗和内部管理方式,但受汉朝保护,也受汉朝管辖。

      从此之后,河西走廊不再是一道生死线,而是一条通途。汉朝的商队可以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西域,西域的使臣和货物也可以沿着这条路来到长安。霍去病打通的不只是一条军事通道,更是一条文明交流的大动脉。

      很多年后,人们把这条路叫做丝绸之路。

      当然,此时的人们还不知道这个后来响彻世界的名字。他们只知道,那个叫霍去病的年轻将军,在十九岁那年砍断了匈奴的右臂,让汉朝西边的天亮了。

      ……

      河西走廊上的战事消停了,但草原上的歌声才刚刚响起。

      匈奴人有一个习惯——他们把悲伤和愤怒都唱进歌里。打输了仗,丢了地盘,死了人,都要编成歌谣,骑着马在草原上四处传唱。一来是抒发情绪,二来是让所有部落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他们唱的歌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地名:祁连山、焉支山。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歌词的意思很直白:祁连山没了,我们的牛羊牲畜繁殖不起来了;焉支山没了,我们的女人出嫁时连胭脂都搽不上脸了。对于游牧民族来说,草场就是命根子,而祁连山和焉支山是河西最肥美的两片草场。没了这两块地方,他们连放牧都放不踏实。

      这首歌从西边的部落传到东边的部落,从浑邪王的旧部传到伊稚斜单于的本部。匈奴人唱着唱着,很多人就哭了。他们哭的不是胭脂花,哭的是自己曾经过的那种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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