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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英魂不灭;匈奴求和;苏武牧羊 巫蛊之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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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多解释。不是他不想写,而是他也查不清楚。霍去病的死在当时就是一个谜,流传的说法太多,哪个都不可靠。太史公下笔谨慎,宁可不写也不瞎编。
可这不影响霍去病在《史记》里的分量。司马迁的文字有一种独特的克制,越是克制,越让人感受到那个人的不凡。他笔下的霍去病锐不可当、一往无前,七年间六次出征未尝一败。这样的战绩在整部《史记》里翻不出第二个人来。
竹简上的墨迹早已干透了。但那些字穿过岁月一直流传下来,让千年之后的每一个人都能读到那个十七岁封侯的少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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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走廊上的风还是一年一年地吹着。
祁连山耸立在那里,山顶的积雪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山脚下的草场年年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放牧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的城池渐渐老了,城墙上的砖缝里长出了青苔,但城门口的石碑上“冠军侯”三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当地的百姓世世代代都在传唱霍去病的故事。老人们在火塘边给孩子讲八百骑夜袭的故事,讲着讲着自己先激动起来;茶馆里的说书人把封狼居胥那段说得天花乱坠,听众们一边嗑瓜子一边拍大腿。甚至有人指着远处说:“瞧见那座山没有?那就是冠军侯当年打下来的。”
祁连山还在,河西四郡还在。霍去病打下来的地方,汉家百姓住了一代又一代。那些最早迁来的山东移民的后人们,已经不记得祖上是从哪儿来的了,但他们知道自己是汉朝人,是霍将军打出来的这片土地上的子孙。
茂陵东侧那座祁连山形的封土,历经风雨依然矗立。守墓人的后代换了好几茬,但每年到了霍去病的忌日,总会有人自发地去墓前放一束野花。花是附近山坡上采的,不值钱,但这份心意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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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平阳侯府的婢女之子,到大漠之上的少年校尉;从长安城里的侍中,到骠骑将军、冠军侯、大司马。霍去病这一生,满打满算二十四载。真正从军打仗的时间只有七年,但他用这七年做了别人一辈子做不完的事。
十七岁,八百骑深入漠南,斩捕二千余人,封冠军侯。
十九岁,两次出征河西,连破五国,斩二王,取焉支祁连,打通河西走廊。
二十二岁,率五万骑兵出代郡,大破左贤王七万余众,封狼居胥,登临瀚海。
二十三岁,与卫青并拜大司马。
二十四岁,病逝。
七年戎马,六击匈奴,未尝一败。封狼居胥,古来名将无人能及。他就像一颗流星,从暗夜里划过,亮得惊人,走得也快。但流星留下的光,却足以照亮后来很多人的路。
他说的那八个字——“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成了后世无数军人的座右铭。千百年来,每当国家有难、边关告急,总会有人想起那个从平阳侯府走出来的少年,想起他八百骑冲入敌阵的身影,想起他在狼居胥山顶祭天的英姿。
祁连山依旧耸立。瀚海依然辽阔。河西走廊上的炊烟年复一年地升起。那些土地和山川记得他,那些百姓和子孙记得他。他的墓冢在茂陵之侧,他的英魂在大漠之上,他的故事在史书之中,更在千千万万人的心里。
冠军侯霍去病,西汉最年轻的战神,永远地留在了二十四岁。但有些东西,是岁月带不走的。
……
元封元年,武帝东巡泰山封禅,霍光以奉车都尉的身份随行。
奉车都尉是管皇帝车驾的官职。听起来不高,但能天天待在皇帝身边。霍光干这活儿一干就是好些年,武帝的车辇从来没出过差错,出行前该检查的检查,该擦拭的擦拭,沿途停靠的时候车马调度得井井有条。
武帝坐在车里的时候感觉不到颠簸,下了车要上马的时候马已经在跟前备好了——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事,背后全是霍光的功夫。
从入宫为郎到奉车都尉,霍光在武帝身边已经待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是什么概念?足够一个人从少年走到中年,足够一个朝代打了好几场大仗,足够一个王朝的格局彻底改变。
霍光在这些年里从没出过大的纰漏。他小心,谨慎,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文件不看。宫里头鱼龙混杂、党争不断,但他从来不掺和任何一方。武帝用过的近臣来来去去,有人升了,有人贬了,有人掉了脑袋,只有霍光一直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
有一回武帝跟身边近臣闲聊,谈到霍光的时候说了句评价:“霍光忠谨,可属大事。”
这六个字分量不轻。“忠”是忠诚,“谨”是谨慎,加起来就是一个人最靠得住的样子。至于“可属大事”——皇帝这辈子把大事托付给过不少人,有的打了胜仗,有的打了败仗,有的反了他,有的被他杀了。他说霍光“可属大事”,大概是真的动了把什么事交给他去办的心思。
霍光自己并不知道武帝这句话。他每天照常当值、照常办事,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里,会想起霍去病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兄长走的时候托付他的那些话,他至今一字不漏地记着。那些话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他每走一步都绕着它,从来没有偏离过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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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禅泰山回来没多久,武帝又闲不住了。
他带着十八万骑兵北巡边塞。这个排场大得惊人——十八万人,黑压压地从长安出发,一路向北,旌旗遮天蔽日,马蹄声如滚雷。沿路的郡县官吏跪在路边接驾,边塞上的烽燧远远地望见这阵仗,以为匈奴大举南下了,吓得差点点了烽火。
武帝一路巡到单于台。
单于台是当年卫青和霍去病打过仗的地方,在漠南的边缘。武帝站在台上往北眺望,极目之处是茫茫草原,看不见匈奴人的踪影。他站在那里吹了一会儿风,然后对身边的人说:“朕今日登此台,以示威于匈奴。”
威风确实显了。十八万骑兵列阵于台下,刀枪林立,甲胄如铁,太阳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芒。草原上的动物早吓得跑光了,只剩下风还在吹。
武帝派了一个叫郭吉的使者,带着诏书去匈奴见乌维单于——就是伊稚斜死后继位的那个新单于。郭吉到了匈奴王庭,见了乌维单于,传达了武帝的意思。据说武帝的话说得很硬气,大意是:汉朝皇帝现在兵强马壮,你若想打,随时奉陪;你若想和,来长安跪着谈。
乌维单于听了之后勃然大怒。他虽然实力大不如前,但好歹也是个单于,被汉朝使者当面这么硬怼,面子上挂不住。他把郭吉扣了下来,不让他回去。郭吉就这么被留在了匈奴,后来又被送到了北海边上,跟苏武差不多一个下场。
郭吉这件事后来传回长安,朝中有人觉得武帝的措辞太硬了,激怒了匈奴。武帝自己倒无所谓,他本来就对匈奴不抱什么和平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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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维单于虽然扣了郭吉,但心里其实有点发虚。
漠北之战被打怕了。左贤王七万人被霍去病一锅端,伊稚斜单于远遁漠北,河西走廊全丢了。乌维继位之后手里那点家底,跟他爹在位时比差了一大截。汉朝现在兵强马壮,武帝又是那种一言不合就开打的脾气。乌维琢磨着,硬拼拼不过,不如换个路子走。
他接连派了好几拨使者去长安,说辞大同小异:单于愿意跟汉朝和亲,愿意称臣,条件嘛——汉朝每年给些粮食布帛就行了。
武帝的态度很干脆:不给。
匈奴说的和亲,就是想让汉朝掏钱换太平。武帝打了一辈子仗,好不容易把匈奴打到服软的地步,怎么可能再掏钱养他们?他不接这个茬,连讨价还价都懒得讨。
乌维单于碰了一鼻子灰,恼羞成怒。既然和亲不成,那就继续打。他派了几股小骑兵袭扰汉朝的边郡,规模不大,但恶心人。今天抢你几头牛,明天杀你几个百姓,让你不得安宁。
边报传到长安的时候,霍光忧心忡忡。他写了一封奏疏呈给武帝,建议加强边境的烽燧预警体系,在关键隘口增派驻军,同时鼓励边民武装自保。武帝看了之后批了个“可”字,照办了。
那些边郡的烽燧后来确实发挥了不少作用。匈奴骑兵刚露头,烽火就一路传了出去,等他们冲到村子跟前的时候,汉军的援兵已经快到了。抢不着东西,匈奴人只好悻悻而归。
霍光的名字,也从这件事开始,在武帝的心里往深处移了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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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封六年,乌维单于死了。
他的儿子詹师庐继位,年纪很小,匈奴人叫他“儿单于”。儿单于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好杀好伐,动不动就砍人的脑袋。他手下的部落首领人人自危,生怕哪天得罪了这位小单于被拖出去砍了。匈奴王庭内部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在这种氛围下,有人动了别的心思。左大都尉——匈奴左翼的高级将领之一——悄悄派人潜入汉境,跟汉朝接上了头。他向汉朝传递了一句话:儿单于残暴不得人心,我愿意在内部把单于杀了,然后率部归降汉朝。你们只需要派兵来接应就行了。
这消息传到长安之后,武帝觉得是个机会。虽然霍去病不在了,但匈奴内乱这种事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能在匈奴内部插进一把刀,把儿单于除掉,匈奴就会陷入更大的内乱,汉朝的边患就能得到长期的缓解。
武帝派了因杅将军公孙敖去筑受降城。受降城的名字取的就是“接受投降”的意思,建在长城以北,作为接应匈奴降众的前沿据点。同时,武帝又派了浞野侯赵破奴率两万骑兵从朔方出发,深入漠北两千里,到浚稽山一带接应左大都尉。
赵破奴是霍去病的老部下了,河西之战和漠北之战都跟着打过。他的能力是有的,但这一趟任务的风险,比他之前打过的任何一仗都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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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破奴带着两万骑兵出了朔方,一路向西北疾进。
两千里路不是闹着玩的。草原上的风沙扑面而来,白天热得人脱皮,夜里冷得人发抖。但赵破奴不是没吃过苦的新兵,他跟着霍去病在大漠里奔袭过好几回,这点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按照约定的时间和地点赶到了浚稽山一带,等待左大都尉的信号。
但事与愿违。
匈奴那边出了岔子。左大都尉的密谋被人泄露了,儿单于得知之后毫不手软,直接把左大都尉给杀了。匈奴左方的军队迅速集结,朝着赵破奴的汉军压了过来。赵破奴孤军深入两千里,身后没有援军,前方全是敌人,两侧是无边无际的草原。他被匈奴左方兵包围了,打了两场,寡不敌众,全军覆没。
赵破奴本人被匈奴俘虏了。
消息传回长安的时候,满朝震动。这是漠北之战以后汉朝在匈奴那边吃的最大的败仗。两万人,一个不剩。一个曾经跟着霍去病打过大胜仗的老将,落了个被俘的下场。武帝听到消息之后没有大发雷霆,他只是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说了一句:“此朕之过也。”
他没有追究赵破奴的责任。一个在绝境里死战到底最后被俘的将领,不该再被治罪。但他心里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霍去病不在之后,汉朝再也没有那种能孤军深入漠北、把匈奴左翼连根拔起的人了。赵破奴尽力了,但他终究不是霍去病。
长安城里有人在茶余饭后小声议论:冠军侯当年打左贤王,也是孤军深入两千余里,可人家打赢了。赵破奴这仗跟冠军侯那一仗比,差在哪儿了?差在哪儿了?差在领着打的那个人。
这话没人敢大声说,因为赵破奴是老将,也是对朝廷有功的人。但大家心里都有数。霍去病走后,汉军在匈奴面前,再也没有那种摧枯拉朽的气势了。那口气,散了。
……
儿单于这个少年天子,在位三年就死了。
三年的单于当下来,他没干成什么大事,但杀了不少人。左大都尉被他杀了,其他几个被他猜忌的部落首领也先后丢了脑袋。匈奴内部被折腾得够呛,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掉脑袋的会不会是自己。等他死的时候,整个王庭居然没有几个人为他掉眼泪。
他死的时候儿子还小,小到连马都骑不稳。匈奴的规矩是强者为王,一个小娃娃坐不了单于的位置。于是部落首领们一番商议,推了儿单于的季父——右贤王呴犁湖继位。
呴犁湖上台之后倒是想稳定局面,但他的运气不太好。他才当了一年多单于就病死了,屁股还没坐热乎。他的弟弟且鞮侯接替了他,成为了匈奴的新单于。
且鞮侯跟前面几任单于不太一样。这个人比较务实。他看得很清楚:匈奴现在的实力跟汉朝硬碰硬已经占不到便宜了。左贤王没了,河西走廊丢了,漠北之战把老本赔了大半。再打下去,匈奴可能真的要亡种灭族。于是他决定换一种方式——跟汉朝修好。
他释放了一批被扣留的汉朝使者,又派了人去长安通好。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态度很诚恳,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是诚心求和。武帝那边评估了一下形势,觉得可以派个使团去回应一下。于是就选了一个人——苏武。
苏武那时候正当壮年,是中郎将,持节出使匈奴。他大概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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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元年,苏武带着使团出发了。
使团规模不大,一百多人,但规格不低。苏武持着汉朝的符节——那根代表皇帝权威的竹竿,顶端装饰着牦牛尾毛——带着武帝的诏书和礼物,一路向北进了匈奴的地界。
到了匈奴王庭之后,且鞮侯单于确实以礼相待,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一番。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像是要谈出一番和平来。但问题出在了副使张胜身上。
张胜这个人,本事不大,胆子不小。他在匈奴王庭期间,私下接触了匈奴内部的一些反对势力。当时匈奴内部有一个谋反集团,想劫持单于的母亲投降汉朝。张胜不知深浅地掺和了进去,还跟他们约定了时间。结果事情败露了。且鞮侯单于大怒,把谋反的人全部抓了起来。张胜也跟着被供了出来。
苏武对此毫不知情。他是正使,一路上的规矩都是按部就班来的,哪里想得到副手会在背后捅这么大一个窟窿?但事情既然出了,他就脱不了干系。单于派人来召他受审的时候,苏武心里明白——这次出使,彻底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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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于派人来召苏武的时候,苏武正在营帐里收拾文书。
他把身边的常惠等随从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意思是:如果我在匈奴人面前低头受辱,就算活着回去,还有什么脸见汉朝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拔出佩刀刺向自己的脖子。那一刀刺得很深,血涌出来染红了衣襟。旁边的常惠扑上去按住伤口,但苏武的气已经断了——至少看起来是断了。他瘫倒在地上,面色惨白,一动不动。
匈奴人闻讯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苏武横在地上的尸体。但过了半天,苏武忽然缓过气来,慢慢地又睁开了眼睛。原来那一刀没有刺中要害,失血过多导致昏迷,但命还在。
且鞮侯单于听说了苏武自刺的事情之后,反而对这个汉朝使者产生了敬意。一个能在危难关头引刀自绝的人,骨子里是个硬气的人。单于本来想趁机敲打汉朝,但苏武这个举动让单于改了主意——他不想杀苏武,他想让苏武投降。
单于派了卫律来劝降。卫律原本是汉朝人,后来投降了匈奴,在匈奴这边做了高官。他跑来对苏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了一大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之类的话。苏武听完了,只回了一句:“你叛了汉朝,我不叛。”
卫律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走了。单于又试了几次,软的硬的都上了,苏武始终不松口。单于最终放弃了,但他也没放苏武走。他决定把苏武流放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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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在今天叫贝加尔湖,那地方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鼻涕冻成冰棍。
苏武被送到了北海边上,身边只跟着几个同样被扣留的随从。单于给他的任务是放牧一群公羊,并且告诉他一句极其刻薄的话:“羝乳乃得归。”——公羊什么时候生了小羊,你就什么时候回去。公羊永远生不了小羊,这就等于判了他无期徒刑。
苏武没有说什么。他把那根符节插在雪地里,靠着它放羊。那根符节上的牦牛尾毛在风雪里一天天地掉落,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竹竿。但他睡觉的时候抱着它,走路的时候拄着它,就像它还是完整的一样。
北海的日子苦得没法形容。夏天短得几乎不存在,冬天长得像一辈子。没有粮食了就挖野鼠洞,从里面翻出老鼠储存的草籽和果实来吃。渴了就凿冰化水,饿了就啃冻得硬邦邦的干粮。苏武的身体一天天瘦下去,但眼神没有变。他放羊的时候时常朝着南方望,那个方向是长安。
十九年。
一个人最好的年华,就这么在北海的冰天雪地里过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他甚至不确定长安那边的人还记不记得有他这么一个人。但他一直抱着那根秃了的符节,一直没有弯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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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武在北海放羊的第十一年,长安城里出事了。
征和二年,巫蛊之祸爆发。这场祸事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其中就包括卫氏一门。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叫江充的人。他是武帝身边的宠臣,跟太子刘据有过节。江充在武帝面前诬告太子用巫蛊之术诅咒皇帝,武帝当时年老多病,多疑成性,信了江充的话。太子刘据被逼得走投无路,起兵诛杀了江充,但也被扣上了谋反的罪名。最终太子兵败出逃,走到湖县之后被包围,自缢而死。
太子一死,牵连的人就多了。皇后卫子夫——那位从平阳侯府歌女一路走到母仪天下的女人——被武帝收缴了皇后玺绶,随后自杀。卫氏一门,从卫子夫到她的儿子、女儿、亲属、幕僚,几乎全部被诛杀或逼死。
三十多年前,卫子夫以歌女之身入宫;三十多年后,她以废后之身自尽。平阳侯府里那个会唱曲的小姑娘,最后连一座像样的坟都没留下。
霍光目睹了这一切。
他站在未央宫的廊柱后面,看着卫皇后的人被带走,看着太子府被封查,看着曾经显赫一时的卫氏一门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他心里翻涌着什么,但脸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门,坐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卫青,在想卫少儿,在想霍去病。霍去病在的时候,卫氏是汉朝最耀眼的外戚家族。霍去病走了之后,这个家族就像一艘漏水的船,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直到今天彻底沉没了。
霍光想起了兄长临终前的那些话——“谨慎行事,勿堕霍氏门风。”他以前觉得那只是兄长病中的嘱咐,如今才明白,那是一个看透了朝堂险恶的人留下来的活命之道。
他在黑暗中坐着,没有点灯。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一片。霍光看了看那片月光,低头闭上了眼睛。从这一天起,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收敛。他把自己藏在所有人目光的阴影里,不冒头,不争功,不树敌。他知道,在长安这座城里,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
征和二年,武帝病在甘泉宫。
这病来得不是时候。皇帝老了,身体本来就大不如前,这一病倒下去,宫里宫外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大臣们每天在宫门口等着问安,互相打探消息,谁也不知道皇帝这次能不能扛过去。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江充站了出来。
江充此人是武帝晚年最宠信的近臣之一。他本来是个市井无赖出身,因为告发别人发了家,一路攀到了武帝身边。这种人有个特点——胆子大、心肠黑、什么事都敢干。他看准了武帝年老多疑的心理,上了一道奏疏,说皇帝的病不是普通的病,是巫蛊作祟。
巫蛊这个东西,汉代人深信不疑。把木偶人埋在地下,写上仇人的名字,再念几句咒语,就能让那人倒霉甚至丧命。武帝自己年轻的时候就处理过陈皇后的巫蛊案,对此毫不陌生。他听了江充的话,当即命江充彻查。
江充得了圣旨,如同拿到了一把尚方宝剑。他带着一群胡人巫师,开始在宫里到处挖地三尺找木偶人。今天在这个妃子的院子里挖出一个,明天在那个大臣的府邸里挖出一个——当然,这些木偶人大部分都是江充事先埋好的。被他攀咬上的人百口莫辩,不是被杀就是下狱,前前后后株连了数万人。
江充的野心不止于此。他最终的目标,是太子刘据。
太子是卫子夫的儿子,是武帝的嫡长子,做了三十多年的储君。江充跟他有旧怨,怕太子即位之后对自己不利。趁武帝病重在床、朝局混乱,江充派人到太子的东宫去“挖蛊”,果然在东宫地下挖出了几个木偶人。
太子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当然知道那些木偶不是自己埋的,但他也知道,这种事解释不清。他想去见武帝当面自陈清白,但甘泉宫那边被江充的人把守着,他根本见不到皇帝。
太子被逼到了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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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据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一直规规矩矩、谨小慎微。但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是一个手里多少有些人手的太子。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太子假传武帝诏令,派人去收捕江充。江充没想到太子敢来这一手,猝不及防被当场抓获。太子恨透了这个人,亲自监斩,把江充的头砍了下来。砍完之后他还不解气,把江充的尸体拖到宫门前烧了。
但江充有个同党叫苏文,那天不在东宫,逃过了一劫。苏文一口气跑到了甘泉宫,跪在武帝面前哭诉:太子反了!
武帝那时候病得迷迷糊糊的,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第一反应是——太子果然要反。他没有核实情况,当即下令丞相刘屈牦发兵讨伐太子。刘屈牦领着兵,与太子的队伍在长安城内展开了一场大战。
长安城的大街上,父子两边的军队厮杀在一起。百姓们吓得关门闭户,满城都是喊杀声和马蹄声。打了五天,死了好几万人。最终太子这边兵力不足,败下阵来。刘据带着两个儿子和几个亲信,连夜从长安城东门逃了出去。
武帝站在甘泉宫的高处朝长安方向望,那边火光冲天、喊声不绝。他的脸色在火光里明灭不定,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那个做了三十多年太子的儿子,也许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又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燃烧着的都城。
那一夜的长安,遍地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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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逃出长安之后一路向东,躲到了湖县的泉鸠里。
泉鸠里是个偏僻的小地方,藏在山里,人烟稀少。太子和两个儿子藏在当地一个农户家里,靠着那户人家接济度日。他大概是想找个机会再跟武帝解释清楚,又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但朝廷的追兵很快就到了。
官兵包围了那户农家的时候,太子知道再也跑不掉了。他关上房门,在屋里悬了梁。两个儿子也没能幸免,被追兵发现后遇害。
消息传回长安的时候,武帝还在甘泉宫养病。他听了太子的死讯,沉默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让报信的人退下了。据说那天晚上,甘泉宫的灯亮了一整夜,没有人知道皇帝在灯下坐了多久,在想什么。
太子一死,牵连的范围更广了。所有跟太子有过往来的人——宾客、幕僚、亲属、门客,乃至说过几句同情太子的话的人——全部被下狱治罪。卫氏宗族首当其冲,几乎被诛杀殆尽。卫子夫被收缴了皇后玺绶,逐出中宫,不久后也自杀了。
曾经显赫一时的卫氏一门,至此土崩瓦解。三十多年的荣华富贵,一夜之间归了零。那个从平阳侯府的歌舞声中走出来的女人,最后连一座像样的坟墓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