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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伊稚斜死;河西设郡;卫青病逝 武帝封禅; ...

  •   霍去病的死,改变了很多东西。

      最直接的影响,是北伐计划被迫搁置了。

      此前朝廷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对匈奴的最后一击。兵马已经整编完毕,粮草已经囤积到位,行军路线已经规划完成——万事俱备,只等霍去病一声令下。但那个下令的人不在了。

      《史记》里对这件事有一句很朴素的记载:“汉方复收士马,会骠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久不北击胡。”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汉朝本来已经重新集结了兵马准备打仗,结果正赶上骠骑将军去世,于是汉朝很长时间没有向北出击匈奴。

      匈奴人因此得到了喘息之机。伊稚斜单于本来已经被打到了最狼狈的地步,漠北的主力损失殆尽,河西的右臂被砍断,左贤王的部队全军覆没——他几乎已经走投无路了。但霍去病的死给了他一□□气。汉军暂时不会北进了,他可以慢慢收拢残部,重新积聚力量。

      草原上的风继续吹着,牛羊继续吃着草,匈奴人的帐篷虽然少了大半,但火还没有彻底熄灭。

      朝堂上有人开始提出新的主张:既然霍去病不在了,北伐的事是不是可以从长计议?连年征战耗费太大,国库空虚,百姓疲惫,不如先休养生息几年。

      武帝没有立即表态。他看着案上霍去病最后那封奏疏,那几行潦草的字迹写到了最后一句——“唯愿陛下早平匈奴,安我汉土。”他把竹简卷起来,放进了身边的匣子里,没有再拿出来过。

      长安城的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冠军侯府门前的那条路上,行人经过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那座以祁连山为形的墓冢在茂陵旁边一天天地筑成了形状,远远望去,像一道凝固在黄土上的山脊。

      匈奴那边的消息偶尔还会传回来——伊稚斜单于又收拢了几个部落,右谷蠡王重新归附了,漠北的帐篷又多了几顶。但这些消息传入长安的时候,回应它们的人少了。

      那个最应该回应这些消息的人,已经不在了。

      ……

      霍去病去世的那年,匈奴人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

      草原上的消息传递得慢,等伊稚斜单于的斥候打听到汉朝那位"霍将军"已经不在了的时候,已经是元狩六年的下半年了。据说单于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帐外,对着南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但接下来匈奴人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从元狩六年到元鼎初年的几年间,匈奴小股骑兵多次越过边境,侵扰汉朝的边郡。他们不敢像以前那样大举南下——漠北之战把他们打怕了——但零星的劫掠一直不断。今天抢五原郡的一个村子,明天杀酒泉郡的几个百姓。规模不大,但架不住次数多。

      史料上记载了一件事:"其年,匈奴复入五原、酒泉,杀两部都尉。"

      都尉是郡一级的军事长官,相当于现在的军分区司令。两个都尉被杀了,说明匈奴的侵扰不是走过场,是真的打进去了。边境上的汉军虽然拼死抵抗,但没有了那个能追着匈奴打到漠北的人,汉朝的边防从主动出击变成了被动防守。

      边报一次又一次地送到长安,武帝看了之后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他想打,但朝中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惫,再打下去朝廷就要揭不开锅了。武帝压着火气,没有立即下令出兵,但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消下去。

      匈奴人抓住了这个空档,在漠北慢慢恢复元气。被霍去病打散的部落重新聚拢,死掉的牛羊重新繁殖,失去草场的部族往更北的地方迁徙。草原上的帐篷虽然比鼎盛时期少了大半,但炊烟总算又升起来了。

      当年的那首哀歌还在传唱,但唱着唱着,调子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悲伤了。

      ---

      冠军侯府的白幡挂了整整一年。

      霍光作为霍去病的弟弟,按照礼制为兄长守丧。他换上了粗麻布的丧服,每天早晚在灵位前上香、祭拜、默坐。霍去病走得太突然,连句像样的遗言都没来得及多说,霍光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透不过气来。

      那段时间霍光瘦了很多。他本来就是个清秀少年,守丧期间几乎不怎么吃东西,脸颊凹了下去,眼睛里总带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有人劝他节哀,他只是点头,不说话。

      丧期结束之后,霍光回到了宫中继续当差。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跟在霍去病身边了,但他把霍去病教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忠心侍君,谨慎行事"——这八个字他每天在心里默念好几遍。他在宫里做事小心到近乎苛刻的程度,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看的文件一眼不看,不该走近的地方一步不迈。

      武帝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了。也许是看在霍去病的份上,也许是霍光本身确实讨人喜欢,武帝对他多有照拂。霍光的官职慢慢升了,从郎官到诸曹侍中,一步步往上走。他做事稳妥,从不犯错,宫里的人提起霍光都说"那个小霍"办事让人放心。

      有时候武帝批奏章批到深夜,霍光就站在旁边添灯研墨,安安静静地陪着。武帝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但武帝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批他的奏章。

      霍光把兄长的遗像挂在书房里,每天进出都能看见。那张画像画的是霍去病身着甲胄的模样,目光锐利,嘴角微微上扬。霍光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然后继续去忙他的事。

      ---

      霍去病走后,卫青像变了一个人。

      原先的大将军虽然低调,但朝中大小事务他都会过问,边防部署、将领任免、军事决策,处处有他的影子。但霍去病去世之后,卫青的话越来越少,露面也越来越少。朝会上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头到尾不怎么开口。武帝问他意见,他答得很简短,点到即止。

      有人说卫青是在为外甥伤心。这话不假。卫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茂陵,在霍去病的墓前站一会儿。他不带随从,不设香案,就一个人站在那祁连山形的封土前面,安安静静地待上一阵子,然后转身离开。守墓的人认识他,但从来不敢上前打扰。

      卫青去得最多的时候是秋天。秋风把祁连山形封土上的草吹得泛黄,远处茂陵的松柏在风里沙沙地响。卫青站在那儿,背微微有些驼了——这些年他也老了。他常常想起霍去病小时候的事:第一次骑上马时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第一次拉弓射箭时那副紧张又兴奋的表情,第一次打完仗回来时满身血污却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把这些记忆藏在心里,不对任何人说。

      朝堂上的风向也在变。武帝的用兵方略逐渐转向其他将领,卫青虽然仍是大司马大将军,但实际的军事决策权慢慢被抽离了。他对此没有争辩,也不抱怨,只是默默地接受。他打了一辈子仗,该有的功劳都有了,该得的荣誉也得了,没什么遗憾。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那个孩子走得太早了。

      有一回卫青在墓前站了很久,天色快黑的时候才离开。守墓的老兵远远看见大将军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蹒跚,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

      元鼎三年的冬天,漠北传来了一个消息——伊稚斜单于死了。

      这位单于在漠北之战中被卫青打得远遁,后来又靠着霍去病去世后的喘息之机慢慢恢复了一些实力,但始终没能重现昔日的辉煌。他死的时候年纪不算太大,但长期的逃亡和征战让他的身体消耗得很厉害。据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是在一次狩猎中坠了马,消息太乱,传不清楚。

      伊稚斜死后,他的儿子乌维继位,成为新的单于。

      乌维年纪也不大,即位之后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部众离散,草场丢失,国力大不如前。他暂时没有精力大举南侵,匈奴内部需要先理顺权力关系,安抚各部落首领,重新整合分崩离析的部族联盟。

      这对汉朝来说是个好消息。匈奴内部权力交接的这段时间,边郡的压力减轻了不少。朝中主张休兵的儒臣们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休养生息了。武帝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出兵,他接受了一个现实:霍去病不在了,北伐的事急不来。

      但武帝没有放弃。他把乌维派来的使者晾在一边,态度冷淡。匈奴想和亲,想从汉朝这里捞些好处,武帝一概不接茬。他对身边的大臣说了一句:"朕等着,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藏着的意思很明白——汉朝没有忘记匈奴,只是暂时腾不出手来。

      ---

      元鼎二年的秋天,张骞回到了长安。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第二次出使西域,走了好几年。他的使团三百多人,牛羊万计,金帛数万,排场比第一次大了不知多少倍。但张骞自己的模样跟当年出发时比,又老了一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走路的时候腿脚也不太利索了。

      他这次出使的主要目的是联络乌孙,想让乌孙东迁到河西走廊附近,与汉朝共同钳制匈奴。乌孙王倒是接待了他,礼数周全,吃喝管够,但一说到东迁的事,就含糊其辞推三阻四。乌孙人不想得罪匈奴,也不想完全倒向汉朝,他们想骑墙。张骞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说动乌孙王,最终只能空手而归。

      但他没有白跑一趟。张骞派了副使分头去了西域的其他国家——大宛、康居、大月氏、安息、身毒、于阗、莎车——几乎把西域各国都走了一遍。这些副使带着汉朝的礼物和国书,向西方的君主们传递了同一个信息:汉朝现在已经是一个强大的国家,河西走廊已经打通了,愿意跟西域各国友好往来。

      这些副使后来陆陆续续回到了长安,有的带回了当地的特产——葡萄、苜蓿、汗血宝马,有的带回了各国的使臣。长安城里一时之间涌进了各种肤色、各种口音的人,热闹得很。武帝接见了这些使臣,赏赐丰厚,回礼也更丰厚。西域各国从此开始对汉朝有了正面的认知,这条连接中原与西方的通道,终于真正地通了。

      张骞回到长安之后没有撑太久。他年迈体衰,加上长途跋涉耗尽了最后的精力,在第二年就病逝了。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太多的排场,武帝派人厚葬了他,给了一个还算体面的归宿。

      但张骞留下来的东西比他这个人长久得多。那条他开辟的、霍去病打通的、从长安一直延伸到西域的道路,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一直承载着东西方之间的贸易和文化往来。

      当然,那时候还没有人管它叫丝绸之路。

      但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无论是东去的西域商贾,还是西行的汉朝使者,都会在心里记着两个名字:一个是张骞,他找到了路;一个是霍去病,他扫清了路。

      那一年河西走廊上的风还是跟往常一样吹着。四郡的城墙渐渐修整齐全了,田里的庄稼一年比一年好。商队走在路上,马蹄踏在硬实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条路,终于走通了。

      ……

      河西走廊上这一年很热闹。

      朝廷正式下诏,在河西地区设立四个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这四个名字从此刻在了汉朝的版图之上,每一笔每一画都是霍去病用刀砍出来的。

      武威,取"武功威震"之意。这是河西走廊的东大门,是从中原进入河西的咽喉。霍去病当年第一次西征就是从这里打出去的。

      张掖,取"张国之臂掖"之意。河西走廊本就是汉朝通向西域的臂膀,张掖是这条臂膀最关键的关节。霍去病当年六日破五国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附近。

      酒泉,据说是霍去病当年率军经过此地时,将御酒倒入泉水中与将士共饮而得名。泉水还在,酒香已经散了千年,但地名留了下来。

      敦煌,在最西端,是河西走廊的尽头。出了敦煌就是茫茫戈壁,再往西便是西域诸国。霍去病当年打到祁连山脚下的时候,大概也曾经远远地望过敦煌的方向。

      四郡设了之后,朝廷又从内地迁徙了大量人口到这里屯垦戍边。田垄在戈壁上延伸开来,炊烟在祁连山下袅袅升起。以前这里是匈奴人放牧的地方,如今长出了汉家的庄稼。

      四郡的太守们陆续上任了,县吏们开始登记户口、丈量土地、征收赋税。一切都按照汉朝的规矩来。沿途的烽燧一座接着一座建起来,远远看去像一条长龙趴在河西走廊上。匈奴人偶尔还会在远处出现,但望见那些烽燧和城墙,大多调头走了。

      这块土地终于姓了汉。

      武帝在某次朝会上提及河西四郡的时候,特地说了一句话:"此冠军侯之功也。"满朝文武没有人反对。那座祁连山形的墓冢在茂陵旁边静静地立着,风吹过的时候,草尖上的露水闪闪发光,像是在替谁含笑点头。

      ---

      霍光和霍嬗去茂陵祭扫的那天,是个秋日。

      天高云淡,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些干爽的凉意。霍光牵着霍嬗的手,沿着神道慢慢往霍去病墓的方向走。霍嬗那时候还小,走路不太稳当,时不时要被霍光拉一把。他仰着头东张西望,看着路两旁的石人石马觉得新鲜,还伸手想去摸一匹石马的马腿。

      霍光轻轻拉住他:"别乱动,那是给你父亲守陵的。"

      霍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收回了手。

      到了墓前,霍光停下来。祁连山形的封土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又绿了一些,坡面上长满了野草,风吹过去像一片微微起伏的绿浪。墓前没有太多装饰,只有一块碑,碑文简朴。霍光让霍嬗站好,然后自己上前,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好。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霍嬗跟着学,也跪下来磕,磕得不太标准,膝盖在石板地面上蹭了一下。霍嬗没哭,只是好奇地看着那座高高的封土,大概在纳闷为什么这堆土长得跟别处不一样。

      霍光站起来,拍了拍霍嬗背上的灰。他低头看着这孩子稚嫩的脸庞,忽然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霍嬗说的:"冠军侯若在,匈奴安敢犯边?"

      霍嬗听不懂,抬头看着叔叔。霍光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再说什么。风从祁连山形状的封土上掠过来,吹得霍光的衣摆轻轻地晃着。他牵着霍嬗的手又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了回去。

      两个人的背影在秋日的旷野上拉得很长,一大一小,一步一顿地离开了那座山形墓冢。身后那座土山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着这片他曾经用命换来的土地。

      ---

      霍去病去世之后,关于他的传说在民间越传越玄乎。

      长安城里的说书人最喜欢讲冠军侯的故事。茶馆里摆一张桌子、拍一块醒木,就能引来一大群人围着听。说书人讲到八百骑夜袭匈奴大营那一段的时候,往往拍案而起,模仿战马嘶鸣的声音,满堂喝彩。讲到封狼居胥的时候,说书人的声调会拔高几分,好像自己也在那山顶上祭过天一样。

      听众里什么人都有。有当年跟着霍去病打过仗的老兵,听到精彩处点点头,偶尔低声说一句"差不多,就是那样的"。有从来没上过战场的书生,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听一边感叹。还有半大的孩子,趴在桌子边上仰着脖子听,听完之后跑回家嚷嚷着要练骑射。

      关于霍去病的死因,民间的说法五花八门。最流行的一种说他是天神下凡,来到人间就是为了打匈奴,功业圆满之后归天成仙去了。这个说法流传最广,因为老百姓不太能接受一个立了那么大功的人二十四岁就病死——太憋屈了,不如说是上天召他回去。

      还有人说他是当年在漠北染了匈奴的疫病,一直没好利索。这个说法听起来更务实一些,但没什么传奇色彩,流传得没有前一种广。也有更离谱的,说他其实没死,只是隐居起来了,哪天匈奴再打过来他会重新披甲出征。这个说法虽然荒谬,但一直有人信。

      不管哪种说法,说书人每回讲完故事收场的时候,都会用同样的一句话作结:"冠军侯走了,但冠军侯还在。"

      听众们掌声雷动。那个十七岁封侯、二十四岁离世的年轻人,在茶馆里、酒肆中、街巷间,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

      霍嬗在宫里一天天长大了。

      武帝是真心疼这个孩子。霍去病没了,他把对霍去病的期望移到了霍嬗身上。他亲自教霍嬗读书认字,把他带在身边参加各种场合。朝会上霍嬗就站在角落里看着,虽然看不懂那些大臣们你来我往的争论,但耳濡目染之下,他对朝堂上的事情渐渐有了印象。

      霍嬗长得确实像霍去病。同样的宽额、同样挺直的鼻梁、同样一双有神的眼睛。五官相似也就算了,连走路的样子都有几分神似——大步流星,腰板挺直,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利落劲儿。武帝每次看到霍嬗从他面前走过去,都会多看两眼,有时候笑着对旁边的近臣说:"此子类其父。"

      近臣们纷纷附和。这倒不完全是拍马屁——霍嬗确实有乃父之风,至少外表上是这样。

      霍嬗自己也渐渐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他知道父亲是冠军侯,是打了大胜仗的英雄。宫里头的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叫他"小侯爷"。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更多的时候是在宫里跟其他同龄的侍中们玩耍。他骑射天赋不错,练得也认真,常常得到武帝的夸赞。

      武帝心里一直存着一个想法——等霍嬗再长大一些,他就让他去军中历练,从校尉做起,一步一步走上他父亲曾经走过的路。这个念头武帝没有对别人说过,但他看霍嬗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这个意思。

      霍嬗对此浑然不觉,只知道皇帝很喜欢他。他每天在宫里跑进跑出,笑声清脆,让未央宫的走廊都显得没那么庄严了。

      ---

      元封五年,大将军卫青病逝。

      这一年卫青大概五十岁出头。他的身体其实好几年前就不太行了——霍去病去世之后,卫青就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朝堂上越来越沉默,军营里越来越少见他的身影。他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府中,偶尔去一趟茂陵看看外甥的墓,回来之后又要歇上好几天。

      病来的时候不算突然。先是旧伤发作,然后是连着好几天的低烧。医官来看过,开了方子,但效果不大。到了元封五年的春天,卫青已经起不了床了。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武帝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一生用过的名将不少,但卫青是最早的那一个,也是最可靠的那一个。龙城之战、河南之战、漠北之战——每一仗都是卫青在前面扛着。那些年如果没有卫青,就没有后来的汉匈格局。

      霍光带着霍嬗去吊唁的时候,卫青府上已经挂起了白幡。灵堂设在前厅,卫青的画像挂在正中,穿着大司马大将军的朝服,面容沉静。霍光跪在灵前磕了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卫青是他的舅父,也是霍去病的舅父。如今两个人都走了。

      霍嬗也磕了头。他隐约记得这个叫"舅公"的人,记得他偶尔会摸自己的头,记得他有一次说"你长得像你父亲"。霍嬗磕完头站起来,看着画像里那张陌生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他其实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难过,但眼泪还是掉了两滴。

      从卫青第一次出征龙城到此刻,卫氏一门已历三十余年。卫子夫做了皇后,卫青拜了大将军,霍去病封了冠军侯。一家子从平阳侯府的奴婢出身,走到了汉朝的最高处。如今,这座大厦的一根柱子倒了。

      长安城吹了一夜的风,第二天早上起来,满地的落叶。有人在街角低声说了一句:"大将军也走了。"

      ……

      霍嬗到了十几岁的时候,正式被任命为侍中。

      这孩子长得快,个头已经蹿到跟成年差不多的身量了。他站在未央宫的廊柱下头,腰板挺直,眉眼英武,来往的宫人总要多看几眼。武帝每次见了他心情都好,有一次甚至当着群臣的面笑着说:“看看,长大了,跟他父亲一个样。”

      群臣顺着皇帝的话头纷纷附和。霍嬗本人倒是没太在意这些夸赞,他更在意的是武帝讲的关于他父亲的那些故事。

      武帝心情好的时候,会跟霍嬗讲当年的事。怎么在平阳侯府第一次见到霍去病,怎么在上林苑看他射箭,怎么把冠军侯的封号赐给他。霍嬗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他不问“父亲打仗怕不怕”,也不问“父亲为什么走得那么早”,他问的都是行军布阵的事——那个时候骑兵怎么排列?斥候派出去多远?遇到沙暴怎么办?

      武帝一一回答,答完之后看着霍嬗,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这孩子果然是霍去病的种。

      武帝心里一直有个计划。等霍嬗再长几岁,身体更结实了,就送他去军营历练。不一定要马上就独当一面,但至少要从底层做起,走一遍他父亲走过的路。霍嬗自己也愿意,他常常在宫里练骑射,弓拉得比同龄人满,马骑得比同龄人稳。宫里的人都看得出来,小侯爷是认真想走武将这条路的。

      但没有人知道,这条路到底还能走多远。

      ---

      元封元年,武帝决定东巡泰山,举行封禅大典。

      封禅是皇帝最大的排场。登泰山之顶,筑坛祭天,告诉上天自己治下的天下太平、功业已成。这件事不是每个皇帝都有资格干的,得有足够的功绩撑腰才行。武帝觉得自己干了一辈子的事——打匈奴、通西域、定西南夷、开疆拓土——件件拿得出手,该去泰山跟老天爷汇报一下了。

      随行的队伍浩浩荡荡,百官从行,车马连成一条长龙。霍嬗以侍中的身份随行,骑在一匹小白马上,跟在队伍的中间。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长安出远门,一路上东张西望,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到了泰山脚下,武帝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他只带霍嬗一个人登顶。

      泰山的台阶又高又陡,爬上去颇费体力。武帝那年已经年过花甲,但他硬是咬着牙一路登到了山顶。霍嬗跟在后面,年轻腿脚快,但也不敢超过皇帝,只是紧紧跟着。到了山顶之后,山风呼啸,云海翻涌,天在头顶低低地压着,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武帝在山顶举行了封禅仪式。具体的流程没有外人看到,史书上只记了四个字——“其事秘之”。连太史公都没能打听到那天在山顶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人们只知道武帝带着霍嬗上去了,两个人下来的时候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

      有人猜测武帝那天在山顶上许了什么愿,也有人猜测霍嬗在仪式中充当了某种角色。但猜测归猜测,真相随着泰山的云雾一起散去了,再也没人知道。

      霍嬗从那之后,话比以前更少了些。他大概被那天的场面震住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站在泰山顶上面对天地,那种震撼够他消化很久。

      但他没有太久的时间去消化了。

      ---

      从泰山回来之后不久,霍嬗忽然病倒了。

      起初只是头疼发热,大家没太当回事,以为是从泰山回来路上受了风寒。医官开了药,霍嬗喝了,热度退了一些,但没过两天又烧了起来。反反复复折腾了十来天,病势非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

      到了最后那几天,霍嬗几乎起不了床。他躺在宫里专门给他安排的房间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脱皮,呼吸又浅又急。医官们会诊了好几次,却始终拿不出一个有效的方案。

      有人私底下说,泰山顶上寒气重,小侯爷年纪小,受不住那山巅的冷风。也有人说是长途奔波劳累所致,又有人说这病来得蹊跷。但说什么都没用了。

      元封元年,霍嬗暴卒,年仅十一岁左右。膝下无子。

      消息传到武帝耳朵里的时候,皇帝愣住了。他坐在那儿半晌没动,然后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天朗气清,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那座宫城里此刻有多安静。

      冠军侯国,因无后而除。

      霍去病这一脉,从霍嬗这里彻底断了。那个十七岁封侯、十九岁拜骠骑将军、二十二岁封狼居胥的人,留下的唯一血脉,在十一岁那年戛然而止。祁连山形的封土旁边,又多了一座小小的坟。父子相隔多年,终究还是团聚了。

      ---

      霍光得到霍嬗死讯的时候,正在宫里当值。

      他当时手一抖,捧着的竹简掉在了地上,竹片散了一地。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手指抖得厉害,捡了几次都没能把那卷竹简重新穿好。旁边的同僚想帮忙,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地捡完了。

      捡完之后他就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霍去病临终前说的话:“我若有不测,你当忠心侍君,谨慎行事。”那时候他只觉得兄长是病中多虑,没想到兄长一走,整个霍家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往下漏。先是霍去病,然后是霍嬗。两代人,前后不过十来年,全没了。

      霍光那天晚上回到了自己府上,关起门来坐着。他没有喝酒,没有哭,就那么坐着。蜡烛烧到底了,他也懒得换新的,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默默地想了很多。他在想霍去病少年时教他骑射的样子,想霍去病说“霍氏一门皆赖天子恩遇”时的神情,想霍嬗在院子里跑着笑着喊他“叔叔”的清脆声音。

      最后他站起来,点了一根新蜡烛,对着烛火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兄长走了,子侯也走了。这霍家的香火,不能就这么断了。”

      从那天起,霍光心里多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责任还是执念,但它一直搁在那里,像一块压舱石,让他往后不管遇到什么风浪都不至于翻船。

      ---

      武帝为霍嬗赐了谥号——“哀”。

      哀侯。一个“哀”字,把一切都说尽了。少年夭折叫做哀,爵除国绝叫做哀,生前没来得及建功立业叫做哀。这个谥号给了霍嬗,也给了霍去病那一脉一个无奈的句号。

      霍嬗被安葬在了霍去病墓的旁边。那座小小的封土挨着祁连山形的巨大墓冢,像一棵还没长成的小树靠着一棵早已参天的老树。两座坟并排立在茂陵东侧,风吹过来的时候,两座坟上的草一起摇摆,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下葬那天,霍光站在坟前,看着工匠们把最后几锹土覆上去。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泪。但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地散去了,久到太阳从正中走到了西斜,久到守陵的老兵忍不住走近来问他要不要回城。

      霍光这才动了一下,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了过来。他转过身,没再看那座新坟,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那个山坡。

      山坡下面就是通往长安的大道。道路两旁的庄稼长势正好,风吹过来,绿浪翻涌。远处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的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河西走廊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稳。这些是他兄长霍去病用命换来的,如今也成了他霍光要守着的东西。

      他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并排的坟。夕阳把祁连山形的封土染成了金红色,墓顶上新长的草在风里晃动着。霍光放下车帘,对车夫说了一句:“走吧。”

      马车沿着官道向长安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路轻尘。那两座墓冢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两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暮色之中。

      ……

      霍嬗走了之后,霍光在宫里比以前更沉默了。

      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如今更是一天到晚难得开几次口。上朝的时候站在该站的位置上,退朝之后回自己的官署处理公务,有人来找他说话他就应几句,没人找他他就埋头做事。宫里头的人都说,霍光这个人像一杯温吞水,不烫手也不冻牙,放在哪儿都合适。

      可就是这个温吞水一样的人,在武帝身边一站就是二十多年。

      从郎官到诸曹侍中,从奉车都尉到光禄大夫,霍光的官职一步一步地往上升,但升得都不算快。他从不主动争什么,给什么官就干什么活。武帝让他管车驾,他就把车驾管得井井有条;让他管宿卫,他就把宿卫安排得滴水不漏。他出则奉车,入侍左右,永远在武帝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待着。

      武帝用了大半辈子的人,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有功高盖主的,有恃宠而骄的,有患得患失的,有投机取巧的。但像霍光这样二十多年如一日、不犯错也不冒尖的,武帝头一回见。

      武帝私下问过他一次:“你就不想出去做个郡守,或者带兵打个仗?”

      霍光答得很平实:“臣不善带兵,只善侍君。陛下让臣在哪儿,臣就在哪儿。”

      武帝没再多问。但他心里对霍光多了一层信任。一个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人,比那些什么都想试一试的人靠谱得多。

      霍光每晚回到府中,都要在霍去病的遗像前站一会儿。他不点香不跪拜,就站着。有时候站一小会儿,有时候站很久。他始终记得兄长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忠心侍君,谨慎行事,勿堕霍氏门风。”这些话他刻进了骨头里,不管日子过得多顺或多难,都一刻没忘。

      ---

      武帝老了。

      这个一辈子精力旺盛得不像话的皇帝,到了晚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跑不动了。他的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骑马上猎场的时候得让人扶着才行。年轻时候打匈奴、通西域、平南越、征朝鲜那股子气吞山河的劲儿,如今只剩下一点余烬在心里头温着。

      但武帝每年雷打不动地做一件事——去茂陵祭祀。

      茂陵是他给自己修的陵墓,还没完工,但规模已经大得惊人。他在祭祀自己的陵寝之余,总会多走几步路,到霍去病的墓前站一站。那座祁连山形的封土他看了无数遍,但每次去都还是要站上一阵子。

      有一回武帝站在墓前,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座山形的封土,忽然对身边的大臣说了一句:“冠军侯若在,朕何须忧匈奴?”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了。但每次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的情绪都不一样。有时候是遗憾,有时候是惋惜,有时候是一点点说不清的委屈。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皇帝,到最后发现最能打的那把刀已经不在了,他心里的滋味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武帝又想起了霍去病说过的那八个字:“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晚年的武帝常常拿这句话告诫身边的年轻人,告诉他们什么叫以国事为重。年轻人听了之后连连点头,但武帝知道,点头容易,真能做到的有几个?

      他最后一次去霍去病墓前的时候,已经走不太动了。他让人用辇车把他抬到了墓前,下来的时候扶着侍从的胳膊,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他看着那座封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来。但站在旁边的人都看出来了,皇帝是在跟一个已经走了很多年的人说最后的几句话。

      那天回去之后,武帝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

      霍去病去世的那年,有一个叫司马迁的年轻人正在长安城里读书。

      后来司马迁接了他父亲的班,做了太史令,开始写一部后来影响了两千年的书——《史记》。在《史记》里,他为霍去病立了传,合在《卫将军骠骑列传》中,与卫青同列一篇。

      司马迁写霍去病的时候,大概手头能拿到的资料并不算多。他记录了霍去病每次出征的详细战果——漠南八百骑斩捕二千余人,河西两次共歼敌近十万,漠北之战斩首七万余——数字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他也记下了霍去病那几句最著名的话:“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为将者不在多寡,在兵贵神速。”

      但对于霍去病的死因,司马迁只写了六个字:“元狩六年而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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