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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备战北伐;巨星陨落 天子举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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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武帝明令不许外传,但当时在场的人那么多,口风再紧也总有漏出去的时候。没过多久,长安城里就传遍了“李敢是被霍去病射杀的”的消息。当然,表面上大家说的还是“李敢死于狩猎意外”,但暗地里的议论早就变了味。
有人说霍去病太狠了,为了替卫青报仇,连皇帝身边的郎中令都敢杀。有人说李敢虽然打了卫青不对,但罪不至死,霍去病这是滥杀。也有人替霍去病辩解,说李敢目无尊长、以下犯上,打伤大将军本就该治罪。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点是共同的——没人敢公开挑明了说。
霍去病在朝中的日子从此不那么好过了。以前大家敬他是战功赫赫的冠军侯,现在除了敬,还多了一层畏。有些人远远看见他就绕着走,有些人在背后嘀嘀咕咕。霍去病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一概不理。他照常上朝、照常当值、照常去校场练兵,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卫青却没法像他那样淡定。舅舅听到外面的风声之后,整日整日地皱着眉头。他把霍去病叫来,话说了不少,中心意思只有一个:你这样做,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朝中本来就有很多人盯着卫氏一门,如今你射杀李敢,等于给人家递了刀子。
霍去病听着,没有辩解。他等卫青说完了,才低声说了一句:“舅父放心,后果我去病一个人担着。”
卫青看着他那张年轻而倔强的脸,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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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冠军侯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霍去病坐在案前,手边放着一卷打开的兵书。他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灯焰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白天里那股子冷硬的气势在独处的时候消散了不少,露出了底下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起了李广。那个老将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文帝时候就开始在边塞上跟匈奴人打交道,一直到武帝朝也没封上侯。最后一次出征漠北,李广跟着卫青,走的是东路。结果迷了路,耽误了会合时间,卫青派人去问,李广愤而自刎。一个打了四十年仗的人,最后以这种方式了结自己的一生。
霍去病跟李广没有多少私交,但他见过李广射箭。那种老派的身手、那种对骑射近乎执拗的讲究,是装不出来的。那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他又想起了李敢。在漠北之战中,李敢是他的大校,相当于副将。李敢打仗很勇,冲锋陷阵从不含糊,是他麾下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如果没有后来这些事,李敢本可以成为汉朝又一位名将。
但这些念头闪过之后,霍去病的眼神又恢复了平静。李敢也好,李广也罢,他们是军人,他也是。军人有军人的规矩——你动了我的亲人,我就动你。道理就这么简单。他不后悔,也不打算后悔。
他把灯芯拨亮了一点,重新拿起那卷兵书。李广和李敢的父子情,在长安城东的将军府里已经画上了句号。而霍去病自己,此刻还没想过他跟他那个留在平阳的父亲之间,该算一笔什么样的账。
他翻过一页竹简,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又安静了。
……
李敢的事过去几天之后,武帝单独召了霍去病一趟。
不是在朝堂上,也不是在大殿里,而是在武帝日常批阅奏章的内室。这地方不大,布置也简单,就一张案子、几卷竹简、一盏灯。皇帝坐在案后,霍去病站在案前,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子的距离。
武帝先开了口,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李敢的事,朕替你遮掩了。"
霍去病躬身道:"谢陛下。"
武帝摆了摆手:"不用谢朕。朕之所以替你遮掩,不是因为这件事做得对,是因为你还有用。朕要用你打匈奴,不能因为你杀了李敢就把你治罪。"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直白了。霍去病没有接话,等着武帝往下说。
武帝抬眼看他:"但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往后行事须有分寸,不要事事都由着性子来。你让朕为难一次,朕可以替你兜着;让朕为难的次数多了,朕就兜不住了。"
霍去病跪下来,郑重地叩了个头:"臣谨记。"
武帝说完这几句之后,脸色缓了一些。他话锋一转,提到了匈奴:"伊稚斜单于跑了,但他还在北边喘着气。朕最近得到消息,他在漠北重新收拢了一些残部,虽然短时间内不敢大举南侵,但迟早会卷土重来。你心里要有数。"
霍去病抬起头来:"陛下若有征召,臣随时可以出兵。"
武帝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拍了拍案上的地图:"你回去把漠北的地形再琢磨琢磨,朕过些日子再跟你细谈。"
霍去病躬身退出。
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站在宫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吹过来,把他鬓角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伸手拨了拨,抬脚走进了夜色里。那份"随时可以出兵"的承诺,他说得干脆利落,但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个"随时"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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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刚回府,卫青就到了。
卫青是连夜来的,脸色不太好。他在客厅里坐下来,连茶都没喝,直接切入了正题:"你今天去见陛下了?"
霍去病点头。
"陛下说了什么?"
"说了李敢的事,也说了匈奴的事。"
卫青沉默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他斟酌着措辞,最终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去病,你射杀李敢这件事,虽然陛下替你兜了底,但你有没有想过,朝中多少人盯着你?多少人等着你出错?李广一辈子在军中威望极高,他儿子被你杀了,那些跟李广交好的老将们心里会怎么想?"
霍去病没有反驳,只是听着。
卫青继续说:"为将者不仅要有勇,更要有容人之量。你这脾气太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可朝堂上不是战场,不是什么事都能用刀解决的。"
霍去病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着,明明暗暗。最终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坚定:"舅父的教诲,去病记下了。但有一件事,去病不能忍——谁伤了您,我就找谁算账。"
卫青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霍去病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外甥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霍去病送舅舅到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他当然知道卫青说的是对的。但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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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上的风波还没完全平息,北边的边报就来了。
匈奴人又来了。
伊稚斜单于虽然被卫青打得远遁漠北,但他没有死心。他派了小股骑兵绕过汉朝的重兵防线,从缝隙里钻了进来,在右北平、定襄等郡一带劫掠杀人。规模不大,每次也就几百骑,但架不住次数多。今天抢一个村子,明天杀几个百姓,零零碎碎加起来,被杀害的边民上千人。
这种打法让武帝极其头疼。打大仗吧,找不到匈奴的主力;不打吧,边境百姓天天被杀。他召集卫青和霍去病商议对策的时候,态度很明确:"不能再拖了。拖下去,匈奴人会觉得汉朝拿他们没办法。"
霍去病当天就表了态:"臣愿率军北征。给臣一支精锐,臣打到漠北去,把伊稚斜的人头提回来。"
武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卫青。卫青没有反对,只是说:"北征可以,但要准备充分。漠北不比河西,路途更远、补给更难,需要提前筹备。"
武帝当即拍板:朝廷即刻开始筹备北伐的物资。兵马、粮草、军械、战马,全部按最大规模来准备。霍去病为统帅,全面负责出征事宜。
霍去病接了命令,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他已经很久没有打仗了。在长安城里待着的时候,他总觉得骨头缝里痒,只有骑在马上、冲在阵前的时候,他才觉得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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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的筹备工作是庞大的。
霍去病需要统筹的事情太多了。五万骑兵的整编与训练、数十万匹战马的调拨与喂养、沿路的粮草囤积与运输方案、行军路线的勘定与分段规划——每一件事都牵涉到无数的人力和物力。
他住在军营里的时间比在冠军侯府多得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校阅兵马,晚上天黑了还在伏案计算粮秣的消耗量。各地的粮草被一车一车地运往北方的囤积点,霍去病要派人逐一核查数量和质量,确保中间不出差错。
他还亲自去了一趟北地郡,实地勘测了出发地点和沿途的补给站。回来之后又绘制了几张行军路线的草图,反复推敲哪条路最快、哪条路最省力、哪条路最不容易被匈奴发现。
这些事说起来平淡,做起来全是熬人的功夫。每一项决策背后都是大量的计算和判断,出一点差错就可能影响整个战局。霍去病从来不怕在战场上拼命,但筹备阶段的这些琐碎工作,比打仗还消耗人。
他在北地郡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站在城外的高坡上朝北望。远处是黑黢黢的草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籽的气息。他在那儿站了很长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亲兵们站在远处不敢打扰,只看见将军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瘦了。这是跟着他的人都看得出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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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河西之战到漠北之战,从漠北之战到此刻的备战,霍去病七年之间连续打了六次大仗。每一次都是千里奔袭,每一次都是高强度作战。
打仗这件事,看着是骑马射箭、冲锋陷阵,实际上是最耗人的活计。在战场上,你时时刻刻要把命绷在弦上,睡不了一个整觉,吃不了一顿安稳饭。打完仗回来,别人可以歇,主将歇不了——你还要处理善后、安排驻防、写战报、应付朝堂上的各种质疑。
霍去病从来不会叫苦。他出征的时候跟士兵同吃同住,回来之后也不怎么享福。冠军侯府里没什么奢华的陈设,他最常待的地方是校场和书房。练完兵就研读兵书,研读完兵书就筹划下一次出征。
元狩五年这一年,他的身体开始出状况了。
最开始是偶尔的咳嗽,他没当回事。后来咳嗽变频繁了,有时候咳得夜里睡不着。他身边的人劝他找医官看看,他摆摆手说没事。再后来,他偶尔会发低热,额头烫得厉害,但自己摸摸又觉得还好。他每天还是照常处理军务,该骑马骑马,该射箭射箭,谁也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劲。
只有卫少儿注意到了。母亲每次见到儿子,总觉得他的脸色不如以前红润了,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些。她问了几次,霍去病都笑着说:"母亲多心了,儿子好着呢。"
卫少儿将信将疑,但儿子确实每天都精力充沛地忙进忙出,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霍去病又忙到半夜。他写完最后一份关于粮草调度的文书,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伸手扶住了桌案,等那阵晕过去了,才慢慢地直起腰来。窗外月光正好,照在他略显苍白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然后甩了甩,像甩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然后他重新坐下,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吹了灯,躺下了。黑暗中他的呼吸声有些重,但过不多久就平稳了下来。夜很静,长安城在月光下安睡着。谁也不知道冠军侯府那间书房里的灯,亮得越来越晚了。
……
元狩六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长安城外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空气里带着泥土解冻之后的潮湿气息。霍去病站在冠军侯府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上的新叶子,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发凉。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有点烫。
他没当回事。转身回屋换了身衣服,又去了军营。
这几天他总觉得身体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疼,就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截力气。以前骑上马能跑半天不带喘,现在跑个十几里就觉得胸闷。晚上躺下之后咳嗽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有时候咳得厉害了,胸腔里像有把钝刀子来回拉。
卫少儿察觉到了。
那天霍去病回家吃饭,卫少儿端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她站在旁边看了儿子好一会儿,忍不住说:"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泛青泛青的,是不是累着了?歇几天吧。"
霍去病抬头笑了笑,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母亲多虑了,去病年轻力壮,哪有什么大碍。就是这几天事情多,没睡踏实,过两天就好了。"
卫少儿将信将疑,但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儿子确实年轻,才二十四岁,正是最能熬的年纪。她只好叮嘱了几句"早点休息""别熬夜",便不再多说了。
霍去病喝完汤,搁下碗又去了书房。案上堆着北伐的各类文书——粮草调运的清单、各部兵马的整编进度、斥候从北边带回来的情报。他坐下来,拿起一卷竹简开始批阅,右手握笔的时候微微有点发颤。他停了停,换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等那股颤劲儿过去了才继续写。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伏案的背影上。那背影比去年瘦了一圈。但他没照镜子,自己看不见。
……
病这个东西,不会因为你忙就放过你。
霍去病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咳嗽从偶尔变成了频繁,从频繁变成了止不住。低热从下午来,变成了整天都退不下去。医官来看过一次,把了脉,神情凝重,开了一副方子,末了说了一句:"将军劳累过度,务必静养一段时日,不可再劳心费神。"
霍去病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放在案上,回头继续看地图。
有部将劝他回府休养,北伐的事可以先让副将顶着。霍去病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北伐在即,数万将士在等我下令。我若这个时候躺下了,耽误的是国家大事。"
部将还想再说,霍去病摆了摆手,那人只好退了出去。
那几天霍去病的案头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药碗。卫少儿每天让人熬好了送到军营来,霍去病大部分时候都喝了,偶尔忙起来忘了,药凉透了才想起来,倒掉重新热。有一回他喝着喝着忽然咳了一阵,药汁溅出来洒在案上的地图上,洇湿了标记着行军路线的那一块。他拿袖子擦了擦,继续看。
营中的人都能感觉到,将军的精神头不如从前了。以前他训话的时候声音洪亮,现在说话时中间要停下来歇一歇。以前他骑马巡营能跑遍整个营区,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大帐里处理文牍。有人私下议论,说将军这病怕是不轻。议论归议论,没人敢当他的面提。
霍去病自己也清楚。他夜里躺着的时候,能感觉到心跳比以往快,呼吸比以往浅。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往下走,但他更知道北伐的箭已经搭在弦上,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把弓放下来。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谁也没告诉。
……
那天从军营回来之后,霍去病没去书房,直接躺下了。
他实在太累了。头一挨枕头就昏睡了过去,但睡得并不安稳——咳嗽一阵一阵地把他震醒,浑身滚烫,出了一身冷汗。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一次,模模糊糊觉得床边坐着个人。他定了定神,看清楚是霍光。
霍光见他醒了,赶紧端了杯温水过来。霍去病接过去喝了几口,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微淡了一些。他看着霍光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叫了一声:"子孟。"
霍光连忙应道:"兄长,我在。"
霍去病靠在枕头上,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坐近些。"
霍光搬了个凳子坐到榻前。霍去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没什么力气,拍在身上轻飘飘的。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咱们霍氏一门,原本出身微贱。母亲是婢女,我在平阳侯府出生的时候连个正经姓氏都不好意思提。今日能有这些爵位、府第、官职,全是天子恩遇。"
霍光点头,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了。
霍去病接着说:"我若有不测——"
霍光猛地抬头:"兄长别说这种话!"
霍去病笑了笑,摆了摆手:"你听我说完。我若有不测,你当忠心侍君,谨慎行事。我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少,你日后务必收敛锋芒,勿堕霍氏门风。"
霍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擦了擦,使劲点头:"兄长放心,我都记下了。"
霍去病看着弟弟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闭上眼睛,重新躺了下去。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鸟叫声从院子里传进来。霍光守在榻边,一动没动。
……
过了几日,霍去病的精神似乎略好了一些。他撑着坐起来,让霍光研磨铺简,他要给武帝上最后一封奏疏。
他写得慢,写一阵歇一阵,每写几行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笔下的内容条理清晰,没有半个含糊的字。
他在疏中详细陈述了北伐的战略方略——应该从哪条路线进兵,各部兵马如何调配,粮草补给线设在哪里,沿途要设立几处中转囤积点。他还一一举荐了可担重任的将领,谁适合前锋,谁适合殿后,谁适合留守补给线,每一条都写得明白清楚。
奏疏的最后一段,他的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了一些,那是体力不支的痕迹。但那一行行字依然有力:
"去病恨不能亲率将士北征,以报圣恩。唯愿陛下早平匈奴,安我汉土。臣去病顿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笔管从他手里滑落,在案上滚了半圈停住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让霍光把奏疏封好,立即送入宫中。
那天傍晚,武帝在未央宫里收到了这封奏疏。他展开竹简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把奏疏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那几行字,没有说话。身边的侍从看见皇帝的眼圈有点发红,但谁也没敢多看一眼。
……
元狩六年的某一天,冠军侯府里传出了丧讯。
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薨逝,年二十四岁。
消息传出府门的时候,门口的守卫愣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他转身跑回府里确认了一遍,然后拔腿就往宫里跑。那天下午,未央宫的宫门被拍得山响。
《史记》上关于这件事只写了六个字——"元狩六年而卒"。没有病因,没有详情,就像一颗流星划过天空,亮了那么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没有人知道霍去病具体死于什么。有人说他是累死的——七年打六仗,次次千里奔袭,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有人说他是染了漠北那边的疫病回来的,一直没好利索。有人说他是在甘泉宫射杀李敢之后心里有愧,郁结成疾。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说法能被证实。
卫少儿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给儿子炖汤。她放下勺子,愣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蹲在灶台旁边,一声没吭。
卫青赶到冠军侯府的时候,脚步凌乱得不像他。那个从来沉稳如山的大将军在跨进门槛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霍去病的榻前,看着那张苍白而安静的脸,嘴唇哆嗦了好久,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霍光守在榻边,已经哭不出声了,眼眶干干的,脸上全是泪痕。
长安城的黄昏降了下来。冠军侯府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叶子落了满地。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宫里在为这位年轻的冠军侯举哀。钟声一声一声地敲着,敲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霍去病的床头的案上还摊着一卷没写完的文书。上面是他北伐计划中的最后一条——关于前锋部队的斥候配置方案。写到一半就停了,笔搁在旁边,墨迹早已干透。
那一年的风从北边吹来,吹过长安城的城墙,吹过未央宫的屋檐,吹过冠军侯府空荡荡的院子。风里好像还带着漠北草原的气息——那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去过最远的地方,也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回去的地方。
……
霍去病的死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未央宫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最后波及了整个长安城。
武帝是在批阅奏章的时候听到消息的。他手里的笔停在那里,墨汁滴下来,在竹简上洇开了一团黑色的痕迹。他没有立刻说话,低着头坐了好一会儿。旁边的侍从大气不敢出,只看见皇帝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笔,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但侍从退出的时候看见,皇帝在转身时用袖子迅速地擦了一下眼睛。
卫子夫在宫里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梳妆。她手里的玉梳“啪”地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她站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宫女扶住了。然后她哭了出来——哭得毫无仪态,像当年平阳侯府里那个丢了东西的歌女。她那个英姿勃发的外甥,那个十七岁就披甲出征、二十二岁封狼居胥的孩子,没了。
卫少儿在冠军侯府里几度昏厥。她醒来之后就坐在霍去病的房间里,抱着他那件还没来得及洗的衣裳,一言不发。衣裳上还沾着他最后一次出门时蹭的尘土,袖口有他写字留下的墨渍。卫少儿把脸埋进那件衣裳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没有哭出声来。
卫青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有出来。有人透过门缝看见大将军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地图——那是霍去病最后一次出征前画的那张行军路线图。卫青的手按在地图上,手指微微发颤。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平阳侯府的院子里,那个第一次骑上马背的幼小身影,那双因为兴奋而发亮的眼睛。
那天夜里,长安城里不知道多少人家灯火亮到了天亮。有人连夜在门口挂起了白幡,有人对着冠军侯府的方向烧了纸钱。一个打了一辈子仗没封上侯的老兵坐在巷口的台阶上,一边喝酒一边对着月亮喃喃自语:“十七岁封侯,二十四岁就走了……老天爷这是什么道理?”
没有人能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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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为霍去病举哀,规格之高,汉朝建国以来从未有过。
皇帝为臣子发丧,这种事在帝制时代极少发生。武帝不仅亲自下诏举哀,而且调发了属国的玄甲军——那是穿黑色铠甲的精锐部队,平时轻易不调动。玄甲军从长安列阵一直到茂陵,绵延一百多里。黑压压的队列在道路上排开,盔甲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芒,像一条沉默的河流缓缓流向远方。
沿途的百姓自发地站在路边。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但长安城的百姓几乎全部出动了。他们站在街道两旁,有人手里捧着香,有人怀里抱着祭品,有人只是默默地站着。当灵柩经过的时候,人群中响起了哭声。那哭声起初是零星的,渐渐地连成一片,像潮水一样起伏。哀声震天,惊起了城外林子里的飞鸟。
那一天的长安城格外安静。店铺关了门,市集停了市,连平日里嬉闹的孩子们都被大人叮嘱不许出声。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沉重的肃穆之中,连风都似乎慢了一些。
武帝没有亲临送葬的队伍。他站在未央宫的高台上,远远地望着那个方向。宫墙挡住了视线,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支队伍正在缓缓地往茂陵的方向移动。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对身边的大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冠军侯若在,朕何须担忧匈奴。”
这句话后来被记载了下来,传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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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的墓安在了茂陵东侧二里处。
茂陵是汉武帝为自己修的陵墓,陪葬霍去病于茂陵之侧,是极大的荣耀。而武帝对这座墓的要求很特别——他让工匠把墓冢修成了祁连山的形状。
祁连山是河西走廊的屏障,是霍去病攻下来的地方。武帝要让他永远望着那个方向,望着一生之中最辉煌的那片战场。墓冢依山形堆筑,起伏绵延,远远望去就像一座缩小了的祁连山。山脚下立了石人石马,有的据说是匈奴降众所献,雕工带着草原上粗犷的风格。
追谥的诏书也下来了。谥号为“景桓侯”。
“景”是“布义行刚”——广布道义、行事刚毅。“桓”是“辟土服远”——开拓疆土、慑服远方。两个字放在一起,把霍去病这一生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他是一个刚毅的人,一个开疆拓土的人,一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人。这些评价他当得起。
墓前的碑文是武帝亲自审定的。碑不算高,但字字有分量。上面记载了他六次出征的功绩——漠南的八百骑夜袭,河西的斩二王、取焉支,漠北的封狼居胥、登临瀚海。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下葬那天,祁连山形状的封土上覆了新土,颜色比周围的旧土深一些。工匠们还在继续修整,锤子敲打石头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着。那声音在旷野上传出去很远,像在为那个年轻的灵魂做最后的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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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走后,冠军侯府的宅子空了大半。
剩下的人里,最重要的是一个四岁的孩子——霍去病的儿子霍嬗,字子侯。孩子还小,对父亲的死似懂非懂,只知道大人们都在哭,他也跟着哭。卫少儿抱着孙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武帝没有忘记霍去病留下的这个血脉。他下诏让霍嬗袭了冠军侯的爵位。四岁的孩子成了侯爷,这件事在长安城里又引起了不少议论,但没人敢多说什么。
武帝把霍嬗接到宫里,以侍中的名义养在身边。他有时会带着这个小侯爷去上林苑,指着远处的草场说:“你父亲当年就是在那儿练骑射的。”霍嬗睁着大眼睛看,大概还不太明白“父亲”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武帝看着霍嬗那张与霍去病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心里藏着一个期望——等这孩子长大了,他要让他做将军,继续他父亲没有走完的路。
“子侯类其父。”武帝有一次对身边的人这样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没有人知道,这个“类其父”的孩子,后来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早早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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