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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突变 丑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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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的梆子刚打过三声,人睡得最熟的时候,主屋那边来人砸门,今夜里是陶武守夜,在侧厢一骨碌爬起来。“是谁?”边问了,边掌了灯过来查看。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突然吐血了!这会子不省人事了!”
“少爷!少爷啊!您快起来去看看吧!”
来的是俩人,一个是掌事的王六,另一个是大夫人身边的王婆子,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时间整个庄子里灯火通明的,都乱成一锅粥了,请来的大夫还没到,那几房小的倒通知了个遍,到裴云起这儿居然是最后一个通知到的。
屋里没动静,裴云起本身回来的就晚,等彻底睡瓷实了都过了俩多时辰了,睡得也沉,一向是个睡着了地震都叫不起来的主儿,要是睡得正香被喊醒脾气也大的厉害,陶武没他哥那样有主意,在外边踱步干着急,来的那俩更是不敢擅自闯入。后来陶文听说了这夜里的事,给陶武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这边胡斐听到喧闹从自己屋里出来了,他也刚睡下没多久,但睡得浅,上来二话没说把挡在门口的人拨开,一推门,力气使的挺大,门被抽个嘴巴子似的晃悠来晃悠去。
一股冷气带进里屋,榻上的人正梦会周公下棋呢,一下子感觉有点冷了,皱起眉,无意识把被子往上提了一下,盖住脸。
下一秒,胡斐直接连人带被子给打横抱了起来,还怕漏在外面的脚冻着,腾出一只手来给漏风的地方掖好,迈着大步往外走。
梦里的裴云起感觉后背被人托起来,有种腾空感,自己像个婴儿般被一双大手包裹住,本来平稳的棋盘倒了,黑白子散落一地,周公捋着胡须对他说,改日再弈吧。
然后,他就挺疑惑地醒了。
这一醒,把头顶的被子掀开,眼前是带着点细小胡茬的下巴。
胡斐低头看了他一眼,停下,给他把被子重新盖到脸上。
“他们说主院出事了,我带您过去。您先在里面醒个盹,别受风了。”
头顶传来这样一句话,裴云起还在反应,胡斐脚下的步子比刚才加快了些。
刚进主院外头的大门,离挺老远的就能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哭嚎,高低长短都有,不止一个人的声,再加上来时的路上胡斐告诉他的,裴云起彻底醒透了,心里预感不好,挣扎着从被子里下来了,也不顾身上只穿了单衣,光着脚踩在雪上跌跌撞撞的往屋里跑。
榻上躺着他爹,塌边是一直给他爹诊治的那位回春堂的沈郎中,脸色似乎不太好,动作是在诊脉。两边坐满了,五房人都来了,穿的也乱七八糟的,捂着帕子在哭,没人注意到他来了。
“我爹怎么样了?他这是怎么了?”裴云起一个箭步扑上去,跪在床边。脚底被冻得通红。胡斐跟了进来,这里的家丁没有任何一个人认识他,按理说是该拦住的,但一个是事发突然,没人顾得上他,另一个都有点对他打怵。
只能眼睁睁看他把手里的棉被围到裴云起身上,单膝跪了下去,用手给他把脚上化开的雪水擦干净,搓热了,用被子盖住。
然后站起身,不顾众人的眼光,立到一旁两步远的位置。
“怎么会这样呢...”沈郎中佝偻着背,一只手搭在微弱的脉搏上,闭着眼:“这才几日没来把脉,状况竟急转直下,按理说绝不应该,老夫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快施针啊!快想办法啊!”裴云起愣住了,视线被水汽模糊,转头看向榻上的人。
他也才几日没来看望,他爹居然又瘦了一大圈,脸上都挂不住肉了,额头还有些不详的浮肿,任他怎么唤,都没反应,已然是昏迷不醒的状态。嘴角还挂着血丝。
四房的聂如霜突然大声嚎啕起来,一嗓子盖过其他人悲戚的啜泣,整个人都从椅子上扑到地上,脸埋进臂弯里,也不似唱曲儿时那么婉转动听了,比公鸡打鸣好听不到哪去。
“你闭嘴!”是裴云起吼她。“我爹是昏迷了又不是死了!你给我滚外边号丧去!”
他这么一吼,不光给聂如霜吓没声儿了,就连其他几个正在哭的也连忙闭了嘴。
沈郎中脉也把过几回了,终是摇摇头:“唉...小少爷节哀啊...即便是老夫也回天乏术了...”
也就是这么会儿说话间的功夫,还没等裴云起再发问,只看榻上的人突然剧烈地喘了两口重气,然后胸口越来越剧烈地起伏,渐渐地,弱下来,直到彻底不动了。
“...爹?”
“爹你别吓我...爹!”他不敢相信地整个人都扑了上去,抓着他爹的搭在胸前的手剧烈地摇晃。
“爹!爹你醒醒啊!爹!”
一屋子的女人围了上来,这回是彻底哭开了,推搡着还愣着跪在原地看起来有些碍事的他。
哭嚎声在他头上炸开,一声盖过一声,他这个死了亲爹的喉咙却被哽住,只长着嘴,任凭眼泪一滴一滴滑下来,聚成两行,滴进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寿衣是早早备下的,在半月前第一次昏迷的时候,有意撞撞喜,却没想到用的如此之快。胡斐把他抱远了些,眼看着来人急匆匆地给换上寿衣,趁着人刚没,手脚还没发硬,赶紧套上了,省得日后难穿,有下人请了家中族老来,带来一枚钱币,给塞到他爹嘴里。
转眼间人收拾齐整,就入了棺。
沈郎中走了,越来越多族老听到消息赶了过来,聚着同大夫人商议设灵堂请法事等后面一众事宜。
裴云起瞪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人来人往,突然恍如如梦初醒般从地上站起来,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慢慢挪腾着,走到他们当间,“云起啊...你节哀...”是大夫人安慰他。“是啊,云起,你不可太过伤心,要保重身子才是,得替你爹把庄子撑起来啊...”族老们也跟着拍他的肩膀安抚道。
裴云起没理,从他们身边穿过,径直走到棺木跟前,上去要掀开他爹的棺材板。
“你们骗人。我爹根本没死,为什么要把他放到棺材里呢。”他双眼木然地,嘟囔着:“爹...你快起来吧。别睡这儿,别着凉了...儿子扶你回去睡...”
“云起!”大夫人赶紧上去阻拦,奈何比不上小子的力气,四下顾盼看到就站在一旁的胡斐:“你,过来!”她叫胡斐。“快先把少爷扶回去休息一下!这样可怎么行啊?等人平静些了再搀过来守灵,快!”
裴云起又被抱到他爹院里的侧厢,陶文骂过陶武,取了件棉衣送过来给他披身上,不敢多待,怕这劲头上少爷别怪罪给陶武,送了就赶紧出去了。
地上,胡斐仍是半跪着,双手捧着他通红的脚拢住,用嘴哈热气给他暖脚。
“您节哀。”鲜少地,胡斐先开口。
“等您缓一缓,我再送您回去。他说。
没人回他。
“我去给您取壶热茶暖暖身子。”
胡斐站起来。
“我没有爹了。”裴云起说。
“...节哀。”
“没有娘,也没有爹。我什么都没有了。”零星的眼泪打下来,落到地上。
胡斐说:“我会一直陪着您。”
“都怪你!”裴云起泣不成声:“都怪你把我绑了!不然我爹就不会死!都是因为你!对!都是你害的!你还我爹!”
无尽的悲伤,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横冲直撞的委屈无助,他没有了替旁人指点江山的傲气,此刻像个孩童般渴望有个人也能来帮帮他。
胡斐是愧疚的,他很少有情绪浮于脸上,或者说他根本很少有情绪会表达出来。他很僵硬地低着头,“对不起。”他说。
“你滚!我不想看见你!”
“好。”
门被打开又关上,屋里没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裴云起抱着膝盖,努力让自己闭上眼,睡过去,等睡醒了,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爹还是笑眯眯的躺在那,一唠叨起来没完。
都是梦,都是假的。
窗外五声梆子打过,寅时了。大夫人房里的婆子来叫他去灵堂前。
门外是陶文陶武一左一右站在两边,一个捧着靴子,另一个手上捂着刚灌好的汤婆子,给他收拾一番。
没见胡斐的影子。
“他人呢。真走了吗。”裴云起被两边搀扶着,恹恹地,带着很重的鼻音。
“没走!少爷,他没走!”陶文知道说的是谁,他都听见了,忙搭腔:“他去给您烧水去了!这汤婆子就是他给拿来的,您放心!”
“走了才好。”他还嘴硬。
可他说的是反话,有些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后悔把气撒在胡斐身上。只是他无尽的悲伤无处发泄,这才说了许多不讲理的话。
但与生俱来那股子傲劲儿又不允许他低头,反悔。
灵堂里已经有法师在诵经了。来吊唁的人也不少,很多都是他爹从商的朋友,看见他来都说出许多安慰的话。
他也没再像从前那样闹了,乖乖的跪在那,学着死了爹的儿子该有的成熟理智,对到访来宾颔首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