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茨维尔》黄殆

4、碧茨维尔4 再也没

　　再也没有什么脚步声能比这更恐怖了。29已经苏醒，他那双刚刚泪流成河的眼睛现在又恢复了旧日的英气，只留下眼角微微泛红的印痕，那是深陷我嶙峋的腿骨所致。当我的视线还稍带模糊，就足以为右下方那个不断攀升的身影而心海震啸。那是最熟悉的一盏灯火，也是最不熟悉的一盏。如果往日的它是灯中恶灵，是眼中流火，那么今天，它就就一个在烈火中急 剧爆烈着的女人，一个足以倾转酒杯，就点燃这片露台的可怖存在。
　　霎的，29抓住我的手，我与他在惊慌的余光中交换了主意，然后并 后方的栏杆外翻去，接着再紧紧挽住栏杆与铁壁之间的微小缝隙，以免我纵身掉入十二层以下更深的陆地。
　　它的足音仍然在盘旋，那是一种厚实的橡胶鞋底郑重踏击空心钢架的 沉闷声音，如同调音槌不断敲击听骨，震得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簇神经都不安地跳动。然而，这个声响已经足足回响了53次，而67次——这个阶梯的数量，将是我们存活的最后限期。
　　“你在那里做什么呢？”迷人的声音从远方响起，它太过刻骨铭心，体面得像身着皮衣的野狼，又巧妙地在边缘尖锐起来，那个在圣言课响起过千百回的雄浑男音。
　　“牧人大人，好像平台上有人……”或许这是或许是灯火的声音，它就像闷在一个小室里呼喊，瓮声瓮气，噜噜作响。
　　“我去吧……”牧人故意停顿了一下。
　　我的心却抓紧得更加绞痛了。“他会把我们钉在木板上宰成肉泥。”我用眼神与29对话。可他没有回应我，只是从眼眶里流出一些赴死的决心。直狠狠地听见了一种轻快而迅疾的步子响了67次，或许我们该做最后的道别了。
　　“你们两个……出来吧……”这不是熟悉的牧人声音，而就像……就像我的，29的，这个院子里所有孩子的声音。接着，我和29才开始故作缓慢地谨慎地翻回到栏杆前去。映入眼帘的仍然是那一身黑色的长袍，与略带红痕的面纱。我们俩直愣愣地站着，29用他的右边身子将我压在身后，再伸出一只手挡着我向前。
　　沉默良久……
　　“你是不是知道我们一直在做什么...”29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冷峻。
　　“是的……”这孩童般的声音竟真的是从牧人身上发出。
　　“从…从什么时候开始……”29微而一震，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意外，又不意外。
　　“从你第一次拷贝我的识卡开始。识有访问记录，你们完全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们……”29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牧人打断了。
　　“我不认为我是在帮你们。你们离真相越近，反而对你们越残忍。你们可以就这样毫不知情地活下去，但……”他突然有些哽咽，深呼一口气，“但你们有知道的权力。”
　　我们不知道该如何给出回应，只是被他强烈的痛苦震慑……
　　但是他摘下帽纱，展露出一张与我们 龄相近的稚嫩童颜，然后他微微一笑：“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你们已经看出来了吧！我与你们一样都是育种院里的孩子。”他昂扬的语调与平时大相径庭，让我暂时难以适应。“我的编号是c27A121，先于你们一届诞生。
　　姆妲说我是最棒的孩子，是最听话的那一个，是持枪连中十环的那一个，是体术撂倒三个教官的那一个，是圣言躬身最 真诚的那一个，也是对着碧茨维尔母亲宣誓最忠诚的那一个。
　　我本该冲锋在采集队的最前线，把自己生命那如飞萤般的五年全都献给母亲。但是，就在我们离巢的前夕，孩子里最不服管教的那一个开枪射死了牧人，他已被丢入堆肥之地成为母亲的养分。
　　而我凭借着最优秀的成绩担任了新的牧人。与他们分别的那一日，也就是我上任的第一天。我们开了面包果酒为彼此践行。他们都祝贺我能摆脱五年必死的诅咒，享有比那些住在六角房子里的大人物更长的三百岁寿命，他们也倾慕我这份不用受风沙暴戾的工作……可是我内心的喜悦好像却是茫然的，令我怀疑与躇。
　　为了担任好牧人的职位，我依旧像从前那样努力。我从古卷中采撷来乌鸦医生的形象，我把极刑记录一篇又一篇观览，我用上腭磨自己的咽喉，把自己粉饰成那令人害怕的牧人。然而，当我看到你们鲜血直流，我亦能感觉到它的滑落的搔痒，看到你们骨节尽断，我亦能感觉到它的位移。我都知道，因为我的过去就是你们的现在，而我的现在，仍然是我的过去……”
　　他的情绪有些过于失控了，他示意做了短暂的停歇，然后继续他的故事。
　　“我常常在想我的同级生会如何？已经过去了六七年，他们早该葬身在赤日的无尽啃噬之下了吧！他们的结局早已注定，而我的结局又该如何？你知道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的型号的裁叶人吗？他们在这座城市里终生都从事生产，服务那些五角楼中的人的需求，成为这个城市优良机器的方方面面的零件。可是当他们垂垂老矣，碧茨维尔会分给他们一儿半女，然后在传承与抚养中度过余生。那么我呢！我们呢？我们生来就被生育拒之门外，我还要在恐慌与癫狂中扮演我生命余下的二百多年，最后老成一簇土，流作一缕尘……”
　　不知如何回应他的真心的裸露。
　　“那你就没有想过要打破他们的统治吗？”29的声音格外坚定，变成了赋有野性的将领。
　　“打破……统治……”牧人的声音突然变得童真起来，然后他用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紧接着又啜泣起来，哼哼地冷笑起来，哭泣运载的空气打破了他冷笑的节奏，断断续续，又变得愈发湍急，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滚落。“打破……统治……”他每重复一遍这句话，声韵便会更加喑哑，青筋便会更加突出，在他无穷的低语与一阵夜的飓风交织之后，他突然站得笔直，左手横放胸前，右手握拳起举，高声咏诵——
　　“我是碧茨维尔的子民。我愿为祂献出我的心脏与鲜血。我愿以祂为埋骨之地，我愿以他为新生之起。哪怕脊梁因祂而折断，哪怕六感因祂而失散。我愿为碧茨维尔献上一切。”
　　这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宣誓词。从清晨到黄昏，只要有一个人诵起，所有人便会如他一般站立，讴诵全文。而很显然，这是牧人对29问题的答案。
　　牧人注意到“星星”正开始发出强烈的光束，这预示着他已陪我们站了太久太久。他迅速套上面纱匆匆离场，只留下一句：“希望你们听了我的故事还能入眠，祝你们好梦。”
　　牧人走后，万籁俱静，只有大楼上的红色灯光闪烁。我仿佛呼吸着劫后余生的空气，对29说：“我们以后的生活会如他一样绝望吗？”
　　“我不允许。我也能肯定你的余生不会如此。”
　　我抑制住想去拉他手的冲动，只是陪他一起眺望着城市的尽头，仿佛越过不存在的平原与盆地，抵达一片虚无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