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茨维尔》黄殆

5、碧茨维尔5 如果成

　　如果成长是为了与过去更好地离别，那为什么要让我们曾经拥有难以割舍的美好？自从牧人的真心流露之后，我们便加快了释言工程的步伐，在将近一个月之内补全了完整的圣言之后，我们逐句解释箴言，终于迎来了揭晓谜底的那一天。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盲点能碍我们窥视这座城市的 秘密；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理由能让我和29相连。
　　我怀着莫大的欣喜，同时也揣着巨大的失落，带着最后一次的叹息重临这片熟悉的露台。内心波涛翻涌，不知如何面对那张纯净的笑颜。只能回以一个眼睑都略带抽动的微笑；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向他奔去。
　　“在我们一同观看我们的成果之前，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他特意压低了嗓子，极力营造出一些神秘感。然后他从背后递出两个圆滚滚的玩意儿，绿得有些发乌，从凹凸的下端驳杂地生着些橘白的斑点。
　　“这是什么？”
　　“面包果酒，我上次听牧人说之后就想尝一尝 。”
　　“哪里来的？”我用我的眼神告诉他，“你不会是从牧人那儿偷的吧？”
　　“对啊。”他的眼睛分明在说这句话。
　　“你总有一天要被他抓住，然后挫骨扬灰。”我故意说的很严重，装作生气的样子，紧紧地将双臂围绕在胸前。但很神奇，刚才那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情愫突然消散了。
　　“骗你的！”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幼态起来，“这是牧人给的，他知道我们的释言工程将要结束了，特意送的。他说‘恭喜你们进入地狱。’”
　　搞不懂牧人脑袋有什么问题，总是自顾自地说些有的没的的话。
　　“我们把它打开吧！”
　　果实的表皮已经有些绵软了，可以轻轻地用指尖叩开一个小孔，然后将乌青的果皮扒开，窥见内部略带混浊的清凉液体。
　　相视一笑，我们各自将它靠在嘴边，然后同步地喝了一口。入口是微微的酥麻，不是直冲鼻腔的那种刺激，而是缓缓地滑过舌尖，冰凉地触及每个细胞，然后再生出轻轻的紧绷。当咽下之后，还会返出来一种甘蔗根茎的清香混合着梨余韵的绵长。
　　好喝！我又接着猛喝了几口，沉浸在它带来的清爽神气之中。
　　接着，29终于拿出了那份我们花费数月所描绘出来的过去的真相，它被记录在一张揉得有些皱巴巴的软纸上，密匝匝的笔记写了一行又一行。我开始在心中默念着每一句话。
　　“300年前，光与热的梦魇降临人间。它把细胞熔断，将传承搁浅。”
　　——300年前，太阳内部的一次常规曜变受外源气态天体撞击的影响诱发了记录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爆发，连带内部较稳定的高压气层接连聚变，加速了太阳的衰老历程。其活动进入剧烈而极不稳定的阶段。光质的突变，不仅给地球带来超蔚天纪的炽热，还伴随巨大当量的辐射，约为正常人承载上限的10倍有余。任何人经历过辐射的洗礼，都会导致全身细胞的DNA断裂，无法完成细胞分裂。因此在最迟1个完整的细胞周期之内，衰老细胞没有新生补充，从皮肤开始化为脓水。而大脑拥有着超长的细胞周期，不会因此坏死，所以机体会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皮肤、肾脏、肺部的相续 席，最后在心脏的停作中死去。
　　“蜂的后人藏身地幔，如何重见天日？”
　　——苦难一代掘地三尺，在地层中修筑了厚厚的防辐射壁垒，像树根伸展一样，在地里挖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宫室，委身其中。那里光照稀缺，食物与饮水仅由国家供给，孩子们一出生就被培养成执镐的好手，一生只为了开掘，开掘，开掘。希望自己有一天能重回地表，如同蝉从地底爬出一般。
　　“机械的君王统治伟力，却把戈矛对向自己。”
　　——机器学习与智能体首先取得突破，人们制造了成千上万的机器人军团，它们由特殊材料制成，并且不配备微型中枢，反而由位于地底中心的国家大脑统一控制，那是一座金字塔宏大的超级计算中枢，如同封存着千千万万机器的灵魂。他们的确作出了卓越贡献——修筑了一片高11.7km，覆盖322km的巨大穹顶，这片新的蛋壳之天以半透膜撑就，把辐射拒之门外的同时，也带走了湛蓝的色彩，让我们仰望之处永远一片纯白。当人们相续搬入地面，机械军团却依旧迫于在天外劳作，名为自由与妒忌的瘟疫通过中枢传播，人们曾经最忠实的奴仆揭竿而起，将枪口指向血肉之躯。自然的生灵怎可与钢铁的勇士争锋，它们所经之处，屠杀涂红了大地。好在中枢的控制权掌握在人们手中，背负着从此以后所有工程都得由自己完成，所以的决策都必须由自己作出的代价。人们将中枢中止与隔离。自此以后，机械的臣民消声匿迹，人类也在战争中学依靠自己。
　　“战争以后，科学的教庭笼罩天地，真理的创造日新月异。”
　　——失去忠仆之后，所有生产都得自食其力，在生产力的严重退步与超前发展的精神需要狭隙，名为科学的教庭应运而生。他们提倡个体能感知世间所有真理，他的教徒热忠于创造规律。他们提出并证明了：“嚼过十二次的泡泡糖就是宇宙的样子。”他修补了霍金的猜想：“时间法则的通用性只局限于周一。”他们还热衷于发明与创造，“不能点燃的火”“可以流动的冰”都是他们的巧夺天工。那是最好的时代，人人都是创世之神，只要你在晚上讲话，便一定是真；那是最坏的时代，人人都恐教庭之危，只要你在白天有所发现，便是苦厄的巫师。
　　“维尔之父怀上了救世主，生命的魔术再创理性与秩序。”
　　——维尔是第一个改造人，他的父亲将自己的基因库重新编写，给所有的性状以人类认知的最优解。维尔以超凡脱俗的统治力与冠绝于世的影响力带领改造人奔赴了明天。他们将生育作为国家机器，每一个新生的孩子都会拥有最完美的基因，而每一个自然受孕的夫妻，都如亚当与夏娃被打入冥界。终于建立起了新生之城——秩序与生命之城——碧茨维尔。
　　读到这里，我突然觉得一阵热意爬上了我的肩胛，脸颊红彤彤地在烧，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可我们继续默读。
　　“百年如卵破茧，碧茨维尔改造了我们的脑翅膀，躬起腰身，挺出地面。”
　　——碧茨维尔是这座城市的名字，也是这座城中的子宫。 祂孕育出的孩子，生来有自己的使命，也被赋予了相应的性状——裁叶人有卓越的运动能量，性染色体的三体排列让他们的肌肉量自动增长，身材高大，善于体术；织网者有超凡的神经系统，末梢基因的重复表达让他们智力超群，善于管理；而城市里最大多数的蝉蜕者，能控制自己的基因表达，他们拥有独立的权力，决定自己的明天。
　　“三者编织梦想，三者凝聚共识，三者通往彼岸。”
　　——裁叶人担当整个城市的维持，资源的采集与规模的 扩建，织网者触及城市的每个角落，带领集体作出决策，而 蝉蜕者……
　　我已不再能继续读下去了，只感觉脑里乱作一团糨糊。想要说话却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睡着了，糊里糊涂地吐出些文字：
　　“那……那……我们还被重要的嘛……哪有牧人说的……那么可怕！来……来为碧荧维尔……的明天……天，干杯！噢不！干果！”
　　我能感觉到29也有些站不稳了，不过没我这么严重，他始终一个劲地喃喃道：“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那又怎样…？”我伸手去攀他的肩，却扑空了，连着他一起撞到栏杆上。
　　可是突然，我感受到我炽热的脸庞正中他也滚烫的胸膛，我仰头向上看去，却发现他也在盯着我。多么漂亮的眼睛啊！就像一汪星河的深潭，而此刻这双眼眸里只有我。
　　我咽了一口水，眼前只剩下他柔软的唇，我欣喜地接近一点，急迫地接近一点，渴望地接近一点，然后！
　　咀！早训的哨声已经吹响，我从自己的床位上爬起来， 只有脑袋还嗡嗡地疼。这一定不是梦，但是否为真，我竟有些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