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茨维尔》黄殆

3、碧茨维尔3 如果白

　　如果白昼是苦痛的别离，那么心跳便是黑夜的重逢。
　　从第一天决心于箴言的解读开始，原来那些阳光透不进的令人窒息的残酷训练，全都被思念填满。
　　我已不再害怕射击训练电磁迸发时那震得半边身子木沉沉的后作力，因为我思念那双透凉的手掌攥着我手心中的笔，紧紧地，在纸上写下我们共同的字句；我已不再害怕涉水考核时那耳鸣般绝境的水下三分钟屏息，因为我思念那登上秘密基地去逃脱动荡灯火而蜷作一团，只能用眼神交流的无声；我已不再害怕夜训圣言时那埋头面壁的僵直战栗，因为我思念那个因提前看到圣言而被喻为天才而被牧人调到上级班的身形，想象着他会看到怎样的文字，想象着他如年少将军般的眼睛因快速浏览而转动，想象着他柔软的眼睑轻快地闭合，想象着……
　　或许我的白昼有意义，如果我的白昼有意义，那都是为了黑夜的相遇。
　　随着青春期的到来，这个院子里的孩子们都以春藤般的速度飞长着。过去一年才换一次的衣物，现在只需两三个月便足以让裤口行到脚脖，让袖口走到手腕，有的甚至只需一两个月。后来，院子趁着天气回温，干脆就把我们所有穿过的衣裳都收回去了，说是都给改成大的尺码，于是所有的孩子都同光秃秃的小树一般，□□地将青涩的身体暴露在碧荧维尔永远透白的天空之下。
　　我们的释言工程已经持续了半年有余，这半年里，我们通行无阻，或者说，我们修炼出的那只需从眼中流淌的默契让我们所向披靡。
　　像往常一样，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蹦跳登上11号楼与9号楼之间用铁板搭建的高空露台，我们的秘密基地，它已经有些散发着锈坏的铁腥味，不过仍是眺望这座城市最棒的地址。黑色棱体的大厦是六边形的曲折，而又非孤零零，从下往上看去，由透视关系让它们合挈，连成一匹震撼天地的绝壁，在它们面前，身处十二层的我，居于地面之上的我们，就如蚂蚁之于苍榕般的渺小。
　　他还没有来，我便轻轻地攀上围栏，微弯地靠在那儿。或许是失去了上衣的庇护，夜晚的风送来些凉意，引得我的左肩麻酥酥的。
　　突然间，有一双沉着的眼睛从黑暗中诞生，他用一个露出牙齿的阳光笑颜，告诉了我一切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止不住的欣喜，我看到他年少的躯躯体在夜空下熠熠生辉，看到他手臂上缠绕的脉络自然而然的突起，就像我的一样；看到他腰腹的线条因食物的暂缺与高强度的体训而棱角分明，就像我的一样；看到他悠扬的胯骨如鸟翼般整齐而待发，就像我的一样……但我还看到，足以令我灵魂阵痛的伤痕——那锁骨上因穿孔而留下的幽暗隧洞，不是一个，不是两个，而有足足六个……
　　我也知道解读箴言需要有源源不断的圣言作补充，我还想过是否是因为他到了上级班，库对他们完全开放了，可我错了，我们的进步从来都是这样，建立在他一人的牺牲之上……
　　这下，那往日里飞舞的无尽细节，全都连成一个整体——他的衣服总是看起来过于紧绷，那是因为新的那件正躺在血泊之中，只好用旧的来见我；他的右手用的明显比左手更顺，可跟我在一起，他只用左手，那是因为害怕肌肉的曲伸将痂扯破，渗出微微的血渍……
　　我立刻转变成一种痛苦与担忧的眼神去看他的眼睛，可他一改往日的深邃，只是在向四
　　周不停的张望。
　　就像沉浸在世界爆炸后的空洞，我连他示意灯火入殓师的剧烈举止都没有感知，他只能紧紧地将我的身子拉过去，将我的头狠狠地埋在他的胸脯之上，蜷在角落，等待灯火检查的掠过……
　　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闻到了那些伤疤的味道，刺痛，火辣，苦腻，在我的喉咙翻涌。蔚天纪的孩子们在疼爱自己中学会疼爱别人，而现在的我们，在疼爱别人中学会疼爱自己，因为，别人的现在可能便是自己的明天。
　　“下一次，让我去吧。”我靠在他的耳边低语。
　　他将我的脑袋扶起来，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哭，我也不知道我的眼神是否像他一样坚强。我只记得他搂住了我，摩挲我的后背。
　　“好……我答应你。”
　　翌日，如约而至的夜训，如约而至的缄默，如约而至的空洞桌板。然而不同的是，那个站起身来，被贯穿锁骨的人是我；不同的是牧人让我走上前去，打掉了我的一颗下虎牙；不同的是我不再幻想这是什么滋味，而是在想象29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但是，这的确不疼，因为在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我又重新来到这个露台，他已经在那里等我了，我对他抛去一个傻傻的微笑，可他一言不发，将我拉到一旁坐下，然后仔细地端详我的伤口，接着摸搓着我的胸膛，竟然晶莹的泪花从他的眼眶中流出来，他试图微笑，却反而更痛苦了；我将他的头埋在我的大腿上，轻轻地拥掠过他的脑袋，感觉到他湿热的泪水滚落在了我的裤子上。
　　我淡淡地跟他说：“怎么？你自己受伤六次都不怕，看我还哭了？”
　　他喃喃地嘀咕到：“看你……比我自己的更疼。你要保证以后都让我去……”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就这样，我们相拥着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