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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碧茨维尔2 我向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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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碧茨维尔妈妈恳求黄昏能放慢它的步伐,因为接下来随着黑夜一起到来的是无人生还的夜训。
我急步匆匆地迈入圣堂,却与烛火簇拥的牧人撞了个满怀。高高低低的烛泪如管风琴一般围住了他那齐地的黑色长袍,烛火黄昏昏的光洒落在他的薄幕面绸上,只留下若隐若现的红色印迹。
或许是肚子里空落落的,又或许还未从惊人的记忆中缓过神来,我并未立刻站起身来。牧人好意地蹲下身来,捧着一汪烛火递送到我面前。“你没事吧!”他的声音中饱含真挚的担忧。他还示意让我握住他的手。可我用空洞的缄默回应了他。“没事的。”说罢,他用一只覆着天鹅绒的手绷直了我的手臂,然后微笑着将烛液一股脑地倾倒在我小臂之上,我立刻体会到一种绞心的痛楚,不仅仅来自血泡并起的灼热,还有那拼命回缩手臂却被攥得紧紧的感觉给脊椎中央造成的发炎般的悲鸣。牧人仍然操着他那轻扬的调子,不过边缘更锋利了:“没事的,没事的呦!你的罪恶,我来帮你洗涤!圣母啊!你会原谅他吧。”
他终于肯放我回到座位上,我感觉到腥咸的泪水与汗水从我的喉头划落,或许是咬得太
久太紧,后槽牙有些脱力。
我踉跄地回到座位,像往常一样,我们挽住座椅背后的带子,系在脖颈之上,它的作用是防止我们阅读圣言的时候抬头。一但仰起额头,带子会立即牵动肩胛处的装置,将一根长长的钢钉注入再贯穿锁骨。“或许有些传统,但传统是我们对圣母最好的敬意。”这是牧人的原话。
“好了各位。”他又快恢复到那种充盈而饱满的状态,“像往常那样,把你们的识插入圣言桌,让库来决定你们今日将领教什么。”
我依旧从耳后取出识卡,依旧分毫不差地插入圣言桌,可依旧浮现出空无一物。“那是你们的心不够虔诚。”从第一次夜训起,牧人就如是说到。于是每个人都只能在死寂中漫游过两个小时,不敢抬头,不敢顷耳,甚至不敢心惊胆战地颤栗。
“喝…啊……”两声如枯鸷般的哀鸣划破了冥蒙的空气。我刚想用余光去瞟我左前方那个站起的身形,装置里的针头已经刺破了我的皮肤。我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只能幻想那是怎样的滋味。贯穿锁骨的那一刻,发出的是“咔嗒”声,抑或是“嚓擦”声?会不会连呼吸都染上血色的滋味?是骨头裂断之后的冷冰冰的疼多一点,还是肌肉破损之后热涨涨的疼多一点?应该会流血吧,会不会添带骨髓呢?会不会伴着淋巴的脓液呢?我此刻只能在脑中描摹出这样的景象。
“小家伙,你很勇敢,圣母会眷顾你的。”牧人的语气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了。
“我...我……”前方的人蹦不出一句话。
“嘘!”牧人急切地吹气,又好像东张西望的察察切切,“圣母不会容忍任何辩解。孩子,你过来,我来教你赎罪。”
恍惚中,我只能看见前方人的身影拖长了,接着传来不太坚强的脚步声。
“孩子,你跪下。然后把你的上身趴在地面。很好,很好……”牧人啧啧地有些阴森。
“然后把你的手摊开,嘴巴张开。”
我仿佛已经看到牧人伸出他的右脚在手掌之间来回地碾压;又仿佛看到一根根细细签,从指甲缝里穿过,试探着达到每一个指节,我仿佛已经感受到从指尖传到心底的痛意。
不过我错了,我只听见液体飞溅的哗啦声,混合着喉咙被不断冲击的咕噜声干呕声。
“咽下去。”牧人的声音中有一种几近癫狂的满意。
“咽下去,不要我再说第二遍。”那是一种绝不允许质疑的残忍。
“好了,你的罪恶已经消除了,圣母一定会同意你回座位的。”他又转回了从前的迷人腔调。
可是,我的内心连同我的身躯已经开始震颤了,我尝试去抓住我的手腕来制止这由骨髓而生的恐惧,却只留下浑身的冷汗。
……
夜训结束,总是深更了。一走出圣堂,总有晚风将单层的薄衫吹得紧贴肌肤,那时我便能感受到衣褖上的细密水珠,知道夜露渐起了。有时雾气凝结,将远处大楼楼上的灯光晕染开来,红的白的倒成了一片;有时只剩一缕星光,而他们的窗棂依然,让人不禁联想,他们也过着瑟瑟发抖的日子吗?无论如何,总有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火,领着,或着说,看着我们回归同巢休息。
那盏灯火,也许是一个人,但他的身形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我们只需要知道,它是夜的入殓师,确保午夜到黎明如死亡般安眠。
傍晚的惊人发现扰得我睡意难起,我坐起身来,又躺下去,又坐起来。感觉手臂上有蚂蚁在爬。终于,我忍不住了。我几乎是用空气推出了每一个字:
“我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你们要听吗?”
不出所料的安详,没有回应。
纵使如此,我知道总有心灵难以宁静,缄默只是此地的立身之本。“我发现叩击第4块背骨,会让我们看到一段沉睡的记忆”。
如出一辙的屏息,唯有风起。
旷世般的沉寂,我开始有些灰心了,或许压根没人相信,或许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机能。空虚的潮水伴着困意一起席来,让我眼前如圆圈般转动。
忽然,一阵稀稀簌簌的声音响起,他如同矫捷的豹猫,轻快地攀上了我的床檐。我将支撑的手臂向后挪了挪,愈发靠近那潮湿的墙壁角落。很黑,我只能从窗后的大楼借来一丝光,尽力地辨析他的样子。
“c28A29”我的目光落在了他衣领上的编号上,接着,又自然而然地注意到血渍从破洞的锁骨处漫延开,浸染了他的整个左胸膛。
“你是……!夜训……”
还未等我说完,他突然扑过来,这下算是紧紧地将我压在墙角了。他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静音的手势。我立刻从那眼睛的反光里,看到了一团灯火,从门口滑过,又驻足张望凝
视。真是奇怪,在我的印象之中,那盏灯就是一个在壶中燃烧的恶灵,只生出嗔怪傲慢的表情,怎么在他眼中却好似无需胆怯的流星划落。
他的鼻梁就这样谨慎地浮在我的脖颈旁,呼出微小的热风触及我的皮肤再悠悠地打旋。
终于,他舒展了那个紧绷的姿态。我立刻带着雀跃问他:“29,你也看到了吗?”
真挚的幸福在他嘴角点燃,他微微点了点头,接着一种博大而动人的期许在他的胸腔中翻涌:“那个箴言,如歌谣般的文字。我从圣言中看到过类似的历史记载。或许我们可以尝试解读它……”
“圣言?你能看到圣言吗?可我什么都看不见……”
“是这样的。你知道识是我们的一部分,他本质上是我们大脑的延伸,它就像一个账号,可以让我们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介质中接入库,获取、储存和加工信息。”他的话里有太多我不懂的概念,但却能朦朦胧胧地明白他表达的意思。
“既然这些都可以被识量化,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拷贝和复制知识呢?从我诞生这个想法起,我就想尝试获得牧人识中的文字。终于今天,是我的第一次胜利。我趁着牧人将我拉到他的圣言桌旁惩罚时,偷偷地从桌角插入了我的识卡,不出我所料,我果真获得了他的部分知识……”
他似乎要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了,而我已经为这样的越界行为瞠目结舌:“你是说,你盗取了牧人所能看到的圣言?可你受到了巨大的痛苦与羞辱,这样真的值得吗?”
“值得。”他那点燃炬火的目光给了我答案。
他义无反顾地从耳后取出识卡,插入了我的耳后,顷刻间有庞然的信息似江河般在我脑中流淌,冲刷了我的认知,好像一切都通透了,好似一切都皎白了。
我急忙要将我的识卡插入墙壁,写下我无穷尽的灵感,热烈地开始箴言解读。
他却一只手狠狠地打过来,“我们所有通过识卡写成的内容都会传回库中。你这样做,无疑将赤裸地暴露在他们面前。”
接着他从身后取出了一沓糙的扉页,“这是纸,蔚天纪的人们的记录工具。它不能发光,我们走吧,到窗台上去,让这座城市的星光进入我们笔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