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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碧茨维尔1 “碧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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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茨维尔,碧茨维尔。愿你的长夜永远漆黑,碧茨维尔,碧茨维尔。祝你的深渊永远蜿蜒,碧茨维尔,碧茨维尔。请你的子孙永远繁衍……”
我知道这是姆妲的歌声,它总是意味着晚饭时刻来临。说真的,她的音乐不太美妙,就像她每天给我们吃的饭——油腻腻的茄子裹着几粒带汗毛的猪皮,还有微微发酸的青红辣椒丝,活脱脱像一个胖胖的男人在跳舞。
可是我不得不连忙冲进只抹了一层水泥灰的沉寂连廊,有百余张和我一样十来岁的小家伙嗷嗷待哺的嘴。迟到了不仅吃不到茄子辣椒,还可以吃一顿鞭条。
“一个个排好队,说说你们今天在学校里学了什么,就可以领饭了。”姆妲提着一桶黏乎乎的半固体,摇摇晃晃出现在队伍中间。我捧着微微内凹的铁碗,从铁皮缝里翻出些锈花。
“姆妲,我今天学了‘妈妈’这个词,是指抚养孩子的女性。为什么你要让我叫你姆妲呢?”我一边说,一边用小拇指摩梭着碗槽内的细缝。或许这是一种迟疑、一种胆怯,但我仍想知道我与她的联系。
她停止了那个不断舀动油水的身躯,扫去一种麻木的冷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仁慈的苦楚。她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灰黄的眸子里淌出一些残忍,用她的指节把我的头扳到了十点钟方向。朝那看去——越过那些贯穿天地的六角大厦,穿过那些半空中悬挂着的大楼爪牙,有一个像用蠕虫腹节般串起来的近乎纯白的建筑。
“祂才是你们的母亲。”姆妲的语气很冷。
“可祂是什么呢?”我争辩道。
“祂是碧茨维尔本身。你、我、他们,都从那里诞生,然后走进存在的殿堂。”不知怎的,她的语气中有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虔诚。
“不对,不对,我都没见过祂……”
“你们见过的,就在……”
可我已听不清她的话了。当她的手轻快地拂过我的脊柱,再义无反顾地清脆叩击之后,我好像陷入了沉眠。
耳畔回响着某种精密仪器运作的声音,可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却能感觉到容身于温暖的微波之间,它随着我的呼吸跳动。
“c28A31号,准备出舱。”略带青涩的男声在左前方传出。
呲……随着温柔的溶液被放走,干扁的空气注入进来,我的脚瞬间接触到了金属底板带来的凉意。
好像可以睁眼了,视野由朦胧变得清晰,不过弯曲的玻璃舱门将光线折射地不成样子,似有无数团黄色的光在眼前化开,又好像有无数身影编织成黯淡的星群。
舱门已打开了,一个穿银色防护服的人站在我面前,他那哑光的护目镜 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眸。他伸出一只手,示意我上抓住跟他走:“欢迎在4年零6个月后重新来到这个世界。”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青葱,与我从前所见的所有人都不同。
我尽力去握他的手,却好像调动不了全身上下任何一块肌肉。只见“我”晃了晃脑袋,然后把两个幼嫩的指头立在了他掌心。
“这不是我的身体。”我暗暗自诩。
他却歪了歪脑袋,用强健的手掌裹住我的整个手腕。
或许是他步子太大,我步子太小,纵使我极力向四周张望,也只极轻率地留下了掠影——好像有许多这样的“笼子”,关着许多这样的“我”。
等我恍过神,身旁的男人已消失无踪。映在我眼前的是一个由纯白石板铺就的,没有一丝缝隙的,无尽向前蜿蜒的昏暗走廊。
入口已经若隐若现,或许将脚步放前才是唯一的出路。迈出的每一步,都是皮肤正中地面亲吻出清脆声响。恍的,左侧石壁泛起星星点点微光,逐渐连成一句话:
“300年前,光与热的梦魇降临人间,它把熔断细胞,将传承搁浅。”
兀地又暗下去,我将下一步放前。
“蜂的后人藏身地幔,如何重见天日?”
“百年后如卵破壳,碧茨维尔改造了我们的翅膀,蜷起腰身,挺出地面。”
当我沉浸在字句之中,身后传来沉重而唯有回音的脚步。我能从这个视角中看出恐惧,我能从这身躯中听到心脏的轰鸣。当我想回过头来,继续下一句箴言的解读时。这副身躯却带着战栗奔跑起来。
我竭力想要刹住脚尖,去辨清那一句句光影编织的箴言,但前行从未驻足。我拼命地嘶喊着“停下”,走廊中却只有脚步的回音。
眨眼间到了尽头,四周的墙壁向我逼仄来。
就一瞬间,伴随着他指尖的掌音,所有光线填满了整个长廊,连我脚下的地板又顷化作透明。
仿佛置身于这座城市的中央半空。六角形的大厦似朝我而倾地向远方排去,每一扇窗中都透出璀璨的星芒,仿佛不同的时空里。总有圆饼内凹的载具擦着我的面颊航行,留下淡蓝色火焰。
“很美,对吧?”一个低沉而雄浑如狮的叹息在耳边响起。
我从他的脚尖向上望去看,油涂的锃亮的漆色皮鞋搭配所有线缝都成为一道风景的笔挺皮装,这装束过于得体,却过于又不合时宜。
“我看着像从蔚天纪而来,是吗?”他咯咯的有些勉强。
我不知道他说的蔚天纪是什么。
“孩子,你爱你眼前的这片土地吗?”
我任旧尝试点头未果。
可当他用炽热的眼神深入我的心灵,当他用抽动的嘴角勾住我的呼吸,我又开始颤栗了,随着这具身体一起。
“但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城市,我们的母亲,此刻正遭受着巨大的痛苦。我们的人口不断增长,我们的资源已不足以再支撑她的脚步继续扩展。而天外的世界不欢迎我这样的凡人,唯有你们——新基因的宠儿,能在天外世界生存,为我们带来火种和希望。”
但是他的眼角舒缓了,他的尾声圆润了,他将我置身于他温暖的臂湾,似夜鹭般地在我耳边低语:“我们需要你,愿意吗?”
这是一种陌生的情绪,就像业火在我的额头滚烫,就像我的意念被地心引力俘获着前行。我已经迫不及待说出那两个字:“愿意”,而我也的的确确地感受到这副身躯回应“一定”。
……
如梦初醒,我发觉我端着着我原本的钢碗,跪坐在原地。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经散去,看来今天的晚餐已经将我排除在外了。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知道我的嘴角此刻正在满意的上扬,我的心早已迫不待地回到那段记忆。我发了狂似地去够自己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敲击我的骨节。或许我正像一个喘着粗气的瘾君子,但如我所愿。这段记忆从头开始播放,在我碰到我的第四块背骨之后。只留下我,仰面向天,脖颈与地面平行,在寂静中绽出得意的 的空洞笑容。
然后,一遍,两遍,三遍,整个黄昏,我一共去到了十二次碧茨维尔,我母亲的怀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