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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死局 “既知是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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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长老并不作答,蹬蹬蹬几下攀上山壁,留下一路蜿蜒的血痕,眼看指尖就要碰到她那长长的衣摆——
白衣人眯了眯眼,轻蔑道:“境界跌了这么多,还想抓住我?”
手下一松,赵明熙直直坠落。李长缨一个猛冲接住她轻飘飘的身体,低头一看,颈间浮现一圈深深的掐痕,青紫交错,触目惊心。要是羽长老下手再重些许,恐怕她的脖子已经被掐断了。
白衣人袖袍一振,灵力化作数把半透明飞刀,直劈攀在山壁上的商长老。
他本就境界大跌、伤势未愈,方才一路攀岩已是强弩之末,鲜血从他手腕不断渗出,顺着嶙峋山壁流淌,在灰白石面上拖出道道刺目红痕。
仓促间,商长老运转灵力躲避,飞刀擦着他腰侧掠过,震得他喉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你……休要猖狂!”他咬牙低吼,努力撑起护体灵光,可灵力虚浮黯淡,被飞刀轻而易举击出裂痕。
白衣人步步紧逼,语气森然:“为何要阻我?为何要护着这些蝼蚁?张右青,你胆敢再拦我一下,休怪我无情无义。”
商长老连连后退,鲜血浸透衣袍,捂着胸口痛苦道:“阿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忘了余将军、忘了将军府的大家么?如果余将军还在,看见你今日疯魔之态,会多么痛心……”
“住口。”她猛地拂袖,灵气暴涨,竟是原地生起一股凛冽罡风,呼啸着,刮得洞内人耳膜嗡嗡作响,脸上俱是血痕。
“多亏他,我才知道,力量,是何等重要。没有力量的蝼蚁,死不足惜,”垂眸盯着掌心,她冷冷道,“幸好我现在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就算有人想毁掉我的基业,也无可奈何。”
话音未落,又是一大片飞刀破空而出,在漆黑山洞的衬托下,仿佛漫天流星纷至沓来,绚烂夺目而杀气腾腾。
商长老吐出一口污血,拼尽全力施展轻功,跃上对面山壁。他呼吸紊乱,面色惨白如纸,连站定都极为艰难,灵力几乎消耗殆尽,眼见白衣人下一掌就要轰至心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厉声喝道:“今日就是我死,也不会让你如愿!”
说罢,他一扬手,将怀中备好的丹药齐齐甩出。一颗颗翻滚的药丸在空中爆开,刹那间,升腾起乳白色浓雾,将整片区域牢牢笼罩。
视线彻底被白雾遮蔽,白衣人冷哼一声,催动灵力想要驱散烟雾,不料雾气黏稠不散,一时难以视物。
待到白雾散开些许,山洞内一片空寂。商长老与李长缨四人早已不见踪影,唯余岩壁上未干的血迹,和地上零星血点。
…………
另一头,五人正在夺命狂奔。
商长老撑着不断有灵力逸散的身躯,带领惊惶的四人在甬道内左拐右拐,转过不知是第几条岔路后,停在一处略显开阔的平地,半靠在山壁上,重重喘息。
“师尊!”赵明熙连忙上前扶起他,见他体表有源源不断的萤蓝色灵光冒出,登时红了眼圈,“师尊,您这是怎么了,弟子给您输送灵力……”
商长老摇摇头,抹去嘴角血痕:“不必,我中了沥血抽元术,迟早会灵力枯竭,时日无多。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你们送出去,你们斗不过她。出去后,请宫主来。”
每说几个字,就有一大团灵光从他体内涌出,让他本就孱弱的身体更是单薄。
赵明熙强忍着眼泪,死死咬住下唇,哽咽道:“好,师尊您说。”
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卷,他勉力抬手,递给他们:“这是整个洞天回廊的舆图,你们先记下路线,等会儿跑快些。”
凌清寒接过舆图,神色严峻:“长老您呢?”
“我负责引开她。”
“为何?她要追过来了吗?”赵明熙焦急道,“师尊,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商长老咳出一口血,艰难道:“她就守在出去的必经之路上,如果不兵分两路,她迟早会追上我们。我已经没有足够的丹药拖住她步伐了。”
赵明熙深深低下头,不欲让别人看见她眼眶里打转的泪花儿,双肩止不住颤抖。李长缨安抚地拍拍她肩膀,朝商长老略微躬身:“前辈救命之恩,晚辈铭记在心。”
商长老扯了扯嘴角,头靠回山壁,眼帘半合,喃喃低语:“假使我早些发现她筹划的这一切,或许还有挽回余地。”
奚不言温言道:“这不是前辈的错。”
商长老继续道:“自从那场灾祸之后,她的情况就不太对,对修炼异常上心,怪我,我该及时关注……”
实则这事怎么可能怪在他头上,几人心知肚明。
将军府满门被叛军屠戮殆尽时,余溪画和张右青皆不过双十年华。彼时余溪画初入极乐宫,虽是内门,但不受长老注视。张右青更是尚未入道,想要知晓她的消息,都得托人层层打听。
要怪就该怪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叛军,但他们早就被后来步入筑基的余溪画挨个找上门,凌迟而死,死后挫骨扬灰。
斯人已逝,即使这样也平息不了她滔天怒火与恨意,她不仅恨带来这场祸事的叛军,也恨她那一身肝胆、死战不退的将军父亲。
如果他更强一点,再强一点,结局就会改写,血案就不会发生。
所以,她必须拼命修炼,直到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直到没有人可以威胁到她。
但她卡在化神中期久矣,始终不得寸进,再不跻身化神后期,寿数将尽。为了她的宏愿,牺牲些根骨奇差的凡人,夺她们的寿命造化,转为自己所用,未尝不可。
用力闭了闭眼,商长老从无限回忆中抽离,虚弱道:“好了,你们先走吧,等会儿她该来了。”
几人目光沉重,定定看着他,李长缨低声道:“多谢前辈。”随即转身,扎进了一条甬道。
半炷香后,熟悉的白色衣袂出现在另一条甬道尽头,商长老如释重负地笑道:“你终于来了。”
就让这翻涌了数百年的仇恨,在他这里终结。
白衣人面无表情道:“你现在的修为,让我猜猜,已经跌到元婴了吧,拿什么来拦我?”
他不答,嘴角微微勾了勾。
一向心细如发的羽长老立刻驻足,面色古怪:“你有后手?难道是宫主赐的长老令?”
极乐宫每位长老的任职大殿上,都会得到一块宫主所赐的长老令,珍贵无比,不仅因为它是地位的象征,更因为它里面隐含一缕宫主神识,可以抵挡渡劫期及以下的修士的全力一击。
“不对,我给你搜过身,你身上没有令牌,”她略微眯眼,带着一丝好奇,“那么是什么,能让你丝毫不惧?”
商长老道:“死。”
“什么?”
他一片坦荡:“既知是死局,又有何惧?”
“巧舌如簧,”白衣人轻嗤,“好不容易修炼到化神期,眼看要被我毁掉一切,你怎么可能心如止水?”
“那是你,你最害怕失去一切,所以你先入为主,觉得我也会害怕,”商长老努力撑起身子,故作轻松地笑笑,“可是阿画,世上的确有人不在意这个。”
“别那样叫我。谁知道你是真不在意还是假不在意,”她莫名烦躁,握着一柄幻化出来的长剑,朝他徐徐走来,“既然如此,我先送你上路吧。”
…………
“不对,按舆图上显示,此处明明是通的,”赵明熙看看舆图,又看看面前堵住洞口的一块巨石,急切道,“这块巨石有蹊跷。”
凌清寒道:“许是舆图太久没更新的缘故?”
“不可能,”赵明熙断然否定,“这里是师尊所造的幻境,并非真实世界的山水,不会有地形变化,除非人为改变。”
李长缨思忖道:“难道是羽长老动了手脚?”
赵明熙蹙眉:“幻境认主,纵使羽长老修为再高,也动不了它,除非幻境已认她为主,但那是不可能的。”
凌清寒抬眸问她:“为何不可能?”
赵明熙神色认真:“除非师尊主动引幻境认她为主,否则任她手段通天、修为盖世,也绝不能强行夺主,这是幻境的一大特点。”
奚不言轻叹:“依羽长老对幻境的熟悉程度,与你师尊不相上下,从前定然常来,未必不是幻境主人。”
赵明熙犯了难:“若真是那样,那我们的一举一动,皆在她神识覆盖之下,这还怎么出得去?”
凌清寒拍拍巨石:“嗐,只要跑得够快,她就追不上。我们可以一掌轰开它。”
奚不言摇头:“不可。地形已然改变,巨石之后不见得是出口。你我这边如果闹出太大的动静,容易引来羽长老。”
“那就换一条道,”凌清寒伸头望向赵明熙手里的舆图,一瞧,眉心拧成个川字,啧了声,“难办,其他路线都要经过刚才那处空地。”
李长缨从芥子囊里抽出一张黄符,严肃道:“我这有个探路的好东西,先让它去探探罢。”说罢,她咬破指尖,在符纸正中点上一抹红,把它立在地上。
符纸如小纸人一般,站在地上,左右扭了扭,仿佛在观察周围环境,然后一步步往前挪去。虽然它行走时憨态可掬,但速度不容小觑,转眼就消失在几人视线内。
闭上眼,她的眼前骤然现出以符纸“视角”所见之景。甬道壁大多是由千篇一律的灰白山石组成,绕来绕去让人记不得走过哪条没走哪条,但从这极矮的视角往外看,倒发现了点不一样的。
有些较光滑的石面,会刻上一个浅淡的小三角,方才他们走得急,很难发现这处细节。
莫非是出路的标记?
她将发现结果告诉身边三人,四人一致决定,循着这个标记前行。
甬道七拐八绕,岔路层出不穷,好在标记始终隔几步出现一个,倒不至于迷路。
脚下的路时而向上,时而向下,两侧山石依旧是单调压抑的灰白。赵明熙紧攥舆图对照,可幻境之中方位早已紊乱,纸上路线与实景全然对不上,只能依靠标记前进。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转过又一道弯,前方现出一块熟悉的巨石。
凌清寒脚步一顿,愣愣地瞪着它,半晌,才难以置信地开口:“……我们怎么又走回来了?”
李长缨脸色微沉,快步上前打量四周,方才他们走过的岔路、刻着三角的石壁历历在目,可兜兜转转,终点竟是原地。
“标记明明指引向前,怎会绕回此处?”召回探路符纸,她指尖轻捻,符纸轻微颤动,似也透着几分困惑,“不对,标记是真的,路是假的,无论怎么走,最终都会被引回原点。”
李长缨沉声道:“是迷阵,她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