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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拳法 何曾见过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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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羽长老在幻境里设下迷阵一事,几人并不惊讶,换言之,在发现实际路况与舆图记载有些出入之后,他们就料想会有这一遭。
世间功法万千,解阵之法看似纷繁多样、千变万化,究其根本,不外乎三种。
其一为寻找阵眼,或是一件意义非凡的奇物,或是一团与众不同的“气”,找到并破除它,迷阵自解;
其二为看穿迷阵,当入局者勘破身处幻境、周遭皆为虚妄的真相,心念一明,迷阵便自行溃散;
其三为强行破阵,此法最是简单直接,却也最考验自身修为,如若一击不成,很容易被迷阵反噬,陷入更深的迷局。
羽长老所设迷阵,显然不属于第二种,否则他们怎如遭遇鬼打墙一般,迟迟不能离开。
凌清寒摸了摸巨石,试探道:“要不我放出神识来,寻一下阵眼在何处?”
但凡高阶迷阵,要想找到阵眼,仅凭五感是万万不能的,必须放出神识,用心去感受气场变化,方能寻得阵眼。
奚不言一脸凝重:“放出神识,会更容易引来羽长老的注视。”
这就好比人隐在暗处,就算身处高阶修士的神识覆盖之下,也还能悄无声息,未必会被留意,可一旦放出自身神识,相当于跳出来大吼大叫一样,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而他们与羽长老的修为差距太大,寻找阵眼的工夫,足以让她循神识追来,逃脱不得。
李长缨轻轻敲了敲巨石,据其沉闷声响评估着厚度,攥紧剑柄,双眸晶亮:“俗话说一力降十会,既然放出神识不可行,那便直接打出去,说不定刚好破了阵眼所在。”
赵明熙嘴唇翕动,担忧道:“如此,动静太大亦会招来羽长老,届时我们该当如何?”
“声东击西,”李长缨取出一把黄符,抖了抖,“此为爆破符,一会儿你我各取几张,分贴在不同方位。待我号令,一同引爆。”
在给三人分发爆破符时,她将传音玉简一并递去,方便及时沟通。
三人依言行事,往不同甬道钻去,尽量分散开来,贴下爆破符。李长缨一声令下,东南西北四方都传来“轰隆”巨响,整座山洞剧烈震颤,碎石簌簌从洞顶滚落,尘土升腾起几丈高,呛得人呼吸一滞。
饶是同时引爆多张爆破符,山洞也没有出现明显崩塌,顶多震掉些碎石,更谈不上显露出口。
李长缨呼出一口气,心道这个山洞果然如她猜测的那样牢不可破,正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倏地瞥见手里有东西在一阵一阵闪烁。
是那枚与凌清寒交流的传音玉简。
折断玉简,对面传来犹疑的声音:“这里有个洞口,你们要不来看一看?”
几人很快赶到,只见凌清寒半靠于山壁,手指不停抠着臂缚上缠绕的金珠,焦躁难安。
“你们来了……”听见脚步声,他大喜过望,咽了口唾沫,正欲开口,却见三人视线皆落在他身后——
一个爆炸后才突兀出现的洞口,黑沉沉的,仿若妖兽张开森然巨口,静候他们自投罗网。
李长缨举着照明符,往里一探,发现洞内岩石竟与其他地方的灰白山石不同,而是玄铁矿。
玄铁矿乃铸剑锻刀的上佳原料,于修真界向来备受追捧,人人趋之若鹜。只因此矿脉尽被几大宗门牢牢掌控,非内门弟子,纵使腰缠万贯、富甲一方,也难求得一件以玄铁锻造的法器。
在一片漆黑之中,点点荧光点缀在玄铁矿石的罅隙,俯身细瞧才能发现,那是一簇簇挤在一起的小蘑菇,每一朵约莫指甲盖大小,菌盖上有一圈围绕一圈的奇异纹路,能发出幽蓝荧光。
“这是白玉摇光菇,”奚不言凭借多年行医的本事,只需一眼就可断定,“喜阴喜湿,尤为喜欢生在阴气充足的地方。”
听见“阴气”二字,凌清寒打了个哆嗦,嘟囔道:“又是阴气,不会跟阴罗宗有关系吧?”
转念一回想,他忽然惊呼:“不好!我们当初拿下那名阴罗宗长老后,移交给了羽长老,这岂不是给了她们监守自盗的机会?”
李长缨镇定道:“未必。极乐宫人多眼杂,羽长老为不引火烧身,大概已经处理了她。”
洞内幽黑,借白玉摇光菇的微弱光芒,隐约可见有很长一段甬道。几人不多停留,纷纷屏息凝神,往深处踏去。
赵明熙一边小心避开荧蓝玉菇,一边哑声问:“这蘑菇有毒吗?”
“微量毒性,常人之躯完全可以抵御,更遑论它有清热败火之效,是一味常用药,”奚不言摇头,顿了顿,忍不住提醒,“不过生在幻境中的白玉摇光菇,我未曾见过,不知它的毒素是否有所加强,各位还是避开为好。”
话音未落,凌清寒猛地缩回正要摸摸菌盖的手指,眼神飘了飘,清清嗓子,严肃道:“越往里走,蘑菇长得越密,看来阴气是越发浓了。”
无人接话。
他们都在心里嘀咕着,阴气浓得快叫人吐息困难,哪还需要通过玉菇数量来判断?
四人往里行了百余步,白玉摇光菇几乎要长满每个缝隙,挨挨挤挤看得人头皮发麻,好处是不需要额外的照明,光是上千朵之多的玉菇,本身发出的荧光,足以让人觉得亮如白昼。
一座石头砌成的盘坐人身像,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石像塑的是位男子,下颌线锋利如削,凤眸薄唇,长眉斜飞入鬓,端的是一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人容颜。
只是再俊美的容貌,此刻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个阴森山洞中,让人非但无法生出欣赏之心,反而冷汗岑岑,心底阵阵发毛。
李长缨提剑上前,剑尖堪堪抵近石像身前,目光无意间扫过石像置于两膝的双手,却见那手掌表面褶皱纵横,枯老得不成样子,全然不似面容般年轻精致。
她心中微疑,权当是洞内阴潮日久,石面生了青苔所致。
剑尖刚要轻触试探,只闻“咔嚓”一声,石像骤然开裂,表面裂成数块三寸左右的石壳,顺着人形往下剥落,显露真身。
赵明熙面色一变,低呼道:“皮相叟?”
“皮相叟?”
石人冷笑一声,慢悠悠道:“我更喜欢旁人唤我,皮相道君。”
凌清寒啐了口:“不要脸的玩意儿,鬼修而已,还好意思自称道君?”
皮相叟,阴罗宗长老之一,专喜剥取俊美男子面皮,缝于自身面上。是以他容颜绝美无双,但裸露在外的四肢,仍是枯皱苍老的可怖模样,与那张脸极不相称。
偏偏他本人尤为计较这个,时常在夜半时分,潜入凡人梦境,问他们自己美不美。如若有人恰巧注意到他的四肢皮肤,而表露一丝一毫的惊惧之情,他都会直接痛下杀手,剥其面皮,貌美者为自己所用,丑陋者就悬于檐下,以示警告。
皮相叟斜睨他一眼,嘲弄道:“你们八大宗门的修士中,道貌岸然之辈多如牛毛,那些自诩仙尊道君的,背地里杀人放火如砍瓜切菜,龌龊勾当做尽,也不见得多正气凛然。老夫不过是随心而行,称一声道君,有何不可?”
听到此言,几人齐齐陷入沉默,不为别的,极乐宫羽长老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皮相叟得意洋洋道:“我知道,你们想离开这个幻境,简单,出口就在我身后。不过嘛,想要从我这过,必须满足我的条件。”
李长缨直视他:“什么条件?”
“和我斗一场。你若赢了,我便放你们离开,你若输了,”他阴恻恻笑道,“那就把金丹留下。”
此话一出,四人无不惊讶。
夺人金丹,无异于直接毁人性命,虽说史上并非没有修士碎丹之后再度结丹的先例,但那已是万里挑一的旷世奇才。天资稍逊者,往往丹碎道消,此生再无半分登临仙途的可能。
李长缨果断道:“好,我答应你。”
赵明熙赶紧扯了扯她衣袖,眉宇间尽是忧色。
“但……若要如此,彩头就不能仅仅是放我们离开了,”李长缨神色自若,“久闻阴罗宗内有一至宝,名魂镜,若我赢了,我要它。”
皮相叟轻蔑一笑,心说眼前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口气真是不小。魂镜乃是以万千生魂淬炼、阴髓玉魄熔铸而成的门中至宝。揽魂镜自照,可观自身魂魄有无残缺,这一点倒不算稀奇,它真正的妙用,在于能指明残魂所在。
整个阴罗宗上下,一共也就六块,分属掌门和五位长老。
摸了摸芥子囊里的魂镜,他朗声道:“好,我答应你。”
李长缨上前几步,挽了个剑花,做起手式——
皮相叟忽然开口:“且慢。我赤手空拳,你却长剑在手,未免有失公允。”
凌清寒暗骂这老不死的规矩真多,忍不住喊道:“你待如何?”
皮相叟嘿嘿笑道:“自然是要小友弃剑用手,与我对战。”
常言道,器不利则事难成。要求一个剑修不许用剑,正如折断武夫的双臂一般,看似公平,实则从一开始,就让剑修落于绝对的下风。
对于剑修而言,剑是何等重要,几人心知肚明,霎时担忧地看向李长缨。却见李长缨从容俯身,将长剑置于地面。
凌清寒不平道:“谁知道你是不是体修,想趁机占便宜?”
皮相叟早知会有人提出疑虑,努努嘴,示意他们看向倚在角落的一杆魂幡:“我的法器在那。”
那杆魂幡通体冷白,幡面用特调墨水绘有细密符文,笔走龙蛇,施展幡术时能召亡魂助战。
李长缨扫了一眼,收回目光,淡淡道:“请赐教。”
话音方落,她如惊鸿掠出,不借半分剑气,只凭一身扎实拳术直扑而去。拳风破空,直袭皮相叟胸口要害!
皮相叟见状,嗤笑一声,只当她是困兽犹斗,漫不经心抬手格挡。他自诩修为深厚,又仗着阴邪手段傍身,根本未将一介剑修的拳脚放在眼里。
不料李长缨拳路刁钻,变招极快,分明是直奔胸口的一拳,猝然转向,结结实实砸在他腹部。
众人眼前一亮,下一刻却心头一沉。
皮相叟身形稳如泰山,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灰雾,隐约有残魂虚影流转,硬生生将拳劲卸去大半。
他竟是早有防备,暗中召出残魂护体!
“你卑鄙!”
凌清寒咬牙切齿道,恨不能亲自上场教训小人,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奚不言站在他斜后方,面带不悦,却也知比斗已经开始,不到生死一线的地步,旁观者不得贸然上场干预。否则非但坏了公平不说,更会扰了场上对决之人的心境。
“小丫头,这点力气,还不够给老夫挠痒。”皮相叟嘲讽道,五指并拢成爪,直勾勾探向她双眼。此招她若闪避不能,会被当场挖去眼珠!
李长缨眉目一凛,脚下倒退数步,堪堪避开他这阴毒一击。她看似连连退后,暂处下风,实则一直在聚精会神观察对方步法,力求一击必胜。
皮相叟身形飘忽,左挪右闪,乍一看脚步凌乱无序,似是毫无章法的胡乱腾挪。可若是凝神细瞧便会发现,他每一步起落转折,无非都在重复天罡迷踪步。
这天罡迷踪步,是修士跻身筑基境后,学的一种入门步法,胜在简单易学、灵动多变,算不上什么高深秘术。
既如此,李长缨对这皮相叟的实力究竟如何,有了些把握。
脚下步法变幻,她目光如隼,死死锁定对方,耐心寻找破绽。护体残魂虽护住他周身大穴,面部却比较薄弱,许是用别人面皮不心疼的缘故。
看准一瞬空隙,她纵身欺近,右臂蓄力,猛地一拳狠狠砸向他眼眶。
砰!
这一拳凝聚全身气力,势大力沉,再无半分保留。
皮相叟猝不及防,仰面朝后倒去,哀嚎声响彻山洞,鲜血狂涌,一张绝美面孔扭曲到极致,喉管里溢出几声气音。
李长缨趁机跃起,不给他半分喘息之机,一脚狠狠跺向他心口,沉闷巨响之下,护体残魂当即崩碎溃散。这一脚力道千钧,直接将他胸口踏得凹陷下去,肋骨生生折断。
她面无波澜,单手揪住他脖颈提起,右拳紧握,轮番砸向他下颌,砸得他骨骼错位,涕泗横流,血水流了一地。
呛出一大口污血,皮相叟颤巍巍举起一只手,艰难呼唤:“救、救命!”
李长缨充耳未闻,担心他还有反击的可能,干脆卸了他的胳膊双腿,拧在一起,掏出一根捆仙索拴住。
其余三人看得目瞪口呆,何曾见过她如此暴戾嗜血的模样,一招一式都奔着取对方性命而去,拳拳到肉,招招见血。
好一会儿,赵明熙才颤声道:“道友,他不会死了吧?”
“暂时死不了,”脚尖踢了踢人事不省的皮相叟,李长缨漠然道:“我赢了,魂镜在哪里?”
装死不得,皮相叟气若游丝道:“在……在芥子囊里。”
剑尖勾出他腰间的芥子囊,李长缨手指直接探进囊中,摸索一阵,掏出一块斑驳的残镜。
此举在修士眼中,不啻于打脸。
须知芥子囊认主,没有主人应允,旁人不得探囊取物,而她却无视皮相叟的抗议,径直取出魂镜,便说明方才一番比试,皮相叟的芥子囊已经默默认她为主。
李长缨蹙眉:“怎么是碎的?”
皮相叟已经进气多出气少:“无知小儿,魂镜本就是残缺模样,唯有将六块碎镜合一,方得圆满。”
李长缨若有所思:“那就是说,我还得杀了其余四位长老和一位掌门?”
“不、不用,碎镜不影响功效,”接收到她审视的目光,皮相叟身子一缩,声音弱了几分,“当然,如果你追求圆满,也可将其余五块夺来。”
他表面示弱,诚意满满,心中却在冷笑,自己身为长老中修为垫底的那位,实力不济,此遭算他倒霉。但她要是真敢去挑战其他长老……呵呵,阴罗宗座下炼制的凶残邪物,恐怕会多一件了。
看了两眼,李长缨把魂镜放入芥子囊,提起剑,道:“出口在何处?”
他忙不迭道:“一直往里走便是。”
李长缨点点头,在众人往外走之际,蓦然转身,一剑刺向他咽喉!
“嗤啦——”
一剑穿喉,鲜血喷涌而出,很快染透他衣衫。皮相叟保持着呆滞的神色,似乎仍不相信她突然痛下杀手,眼珠渐渐失了神采。
抽出一把短匕,李长缨几下划开他胸腹,扒开层层血肉,挖出浑圆莹润的金丹。
原来是金丹初期,难怪他还在用筑基期的步法……她撇撇嘴,将金丹、魂幡一并收进芥子囊中,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