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瞌睡爱神》一否否

5、第 5 章

　　庄尧想去的是一家做家乡菜的馆子，位置他们都熟悉。两人坐电梯去停车场，许亭珊想到出门前，其他人包括暧昧对象探究的眼神，有点心烦，没好气地问身旁的人：“你开车？”
　　庄尧对她的情绪恍若未觉，淡淡道：“你不是新买了车吗？开你的吧，试试车。”
　　许亭珊不禁有点意外——她是在群里发过照片，嘚瑟自己的新车，但庄尧没有任何回应，她以为对方没有看到。
　　即使又成功在庄尧面前炫了一把车技外加新车，也只是让许亭珊心情好了一点点。在餐厅落座，点完单，她总体还是很不高兴，朝罪魁祸首输出：“我虽然赚的不如你，但不代表我没你有价值，你懂不懂啊？”
　　非得在这种聚会拉她出来，许亭珊觉得这就是庄尧不认可她职业价值的表现。
　　“嗯，我们是站在风口起飞的猪，而你的工作是为了人类文明之光更加闪耀。”
　　——又是许亭珊说过的垃圾话，没想到庄尧一模一样复述了一遍。
　　许亭珊顿时觉得自己彻底生不上来气了，甚至抿了下唇才没让自己笑。
　　“所以你是怎么了？有心事？”许亭珊凑近了一点打量庄尧的气色：“总感觉你最近有点怪怪的。”
　　今天餐厅人不多，他们的位置是一个四人方桌卡座，他们分别坐在一个直角的两条边上，距离比面对面要近。此时许亭珊再凑近，落在庄尧脸上的目光便很难被忽略。恰好服务生开始上菜，庄尧往后让了一让，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
　　许亭珊在那张脸上看不出端倪，扫兴地低头夹菜，没吃多少又开始胡乱发散思绪，终于，让她抓住了一点点线索：“唉，话说，那事儿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说？”
　　庄尧慢慢放下了筷子，转过头，看向她：“什么事？”
　　庄尧的神色如常，但许亭珊总觉得他看去有一丝……紧绷？
　　“就是我怼你前女友和她跟班的事啊……后来是不是给你造成新麻烦了？唉，事后我想想有点过了。应该是有人把我的朋友圈截图给她看，她觉得没面子所以才找我删掉，也不是极其无理取闹吧。”
　　许亭珊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见庄尧不再看向自己，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也消失了，她顿时觉得自己猜对了，又忍不住替自己找补：“不过话说回来，她当时要是自己找我，把事情摊开说，那不就结了吗？我也能理解。但非得找无关人等跟我对接，还张口一副先原谅我犯下错误的样子……我不想给赵芊冉面子，可能给你带来点麻烦吧，但……”
　　许亭珊停在这里，似乎是不知道怎么继续说才好。庄尧感觉到了她内心关于想说和不该说之间的冲突，重新抬头看着她。
　　“这不是她第一次警告我了。”最终，许亭珊气愤委屈地说道：“你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她就让那个'跳跳'给我传话。原话是，跟别人的男朋友保持距离也是一种自爱。”
　　这句话显然让她深深、深深感觉到被羞辱。但她选择保持沉默，因为向庄尧抱怨他亲密的伴侣，让庄尧为难，在她看来，是一件极其不正确、不体面的事。
　　“真是的，一次两次，我就那么好欺负吗？”许亭珊气呼呼地喝了两口柠檬水：“你的品味，真的差死了！”
　　这原来就是许亭珊在那段时间和他疏远的原因吗？庄尧心想。许亭珊看似张牙舞爪，其实很好养熟。很容易就能让她瞻前顾后，让她委委屈屈地妥协。
　　他已经阻止不了自己卑劣的念头。
　　“上次你说……”庄尧喝了一口水，虽然他认为自己需要的是酒，但此刻也没更好的选择了：“你觉得将来就是找个人凑合了。”
　　“那跟我凑合一下怎么样？”
　　许亭珊原本沉浸在悲愤的情绪里，听到庄尧的话，第一反应是对方讲了个笑话逗自己开心，于是真的笑了出来：“哈哈哈…你这人……”
　　笑了几秒，发现庄尧没有笑，她才慢慢意识到对方刚才说了什么。她的笑声停住，又呆滞几秒，信息在脑子里缓慢地转了一圈，不确定道：“你刚刚是在开玩笑吧？”
　　“没有开玩笑。”
　　许亭珊听到自己心里重重的，咯噔一声。
　　庄尧很慢地吐字，确保她能听懂每一个字，不存在自己意图被曲解的任何可能：“我的意思是，我想跟你谈恋爱，现在在确认你的想法。”
　　“你别开玩笑了。”许亭珊失笑，又觉得脑子乱心里空：“我们怎么合适吗？我，我完全当你是姐妹啊。你别怪我思路太奔腾，但，谈恋爱得亲热吧，得□□吧。我光光想象一下那个场面就头皮发麻，你一靠过来，可能我就笑喷到无可挽回。”
　　她还要滔滔不绝继续说，仿佛只要她不停，最尴尬的时刻就永远不会来临。
　　在她真正意识到之前，对方已经倾身靠了过来，接着一只白皙莹润、有力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温热的嘴唇贴住她的，辗转碾磨，然后毫不费力地顶开她呆滞的齿关。
　　庄尧浅浅勾了一下她的舌尖就离开了，一切又回归到原位，但已经不是从前的一切了。
　　“会很好笑吗？”
　　“你……”唇上鲜明的压迫感还未消散，许亭珊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走神了一会儿，最后几乎是自我放弃地接受现实：“真的好突然。”
　　“突然吗？我已经一周约你四次了，但你还是明白不了。”
　　许亭珊宕机了一秒，忍不住小声追问：“什么时候的事啊？为什么啊？”
　　最后四个字让人生气。庄尧又喝了一口水，玻璃杯哒一下，轻声被扣回桌面：“你先告诉我你的答案是什么。如果是拒绝，那为什么，什么时候，这些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许亭珊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神游天外。
　　看许亭珊这一副走神到外太空的样子，庄尧最终还是没能沉住气，问她：“你就非得这么以貌取人吗？”
　　这几个字进了许亭珊耳朵，她无措地抬起头，表情茫然地写满了“什么意思？”。
　　“庄美人这种白雪公主不是我的菜。这话，是你说的吧？”
　　许亭珊想了一会儿，诚实作答：“虽然像是我会说的话，但是我不记得了。”

　　许亭珊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同学会上发生了一段怎样的插曲。
　　那天，老万酒后跟庄尧闲聊，不知怎的盘点起至今单身的同学们，然后就聊到了许亭珊。老万问庄尧：“你还记得刘旭昶吗？倒是暗恋过她一阵儿。为了表白计划，还特意大夏天出门游泳，把自己晒黑好几个度，终于觉得自己有勇气去找许亭珊了，结果许亭珊见着他第一句话是，哟，你最近挖煤去了？瞧你这胳膊壮的，可以去演金刚了。那直接把人家一颗少男心捅了个对穿，哈哈哈哈。”
　　因为这些话完全是许亭珊会说出来的，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她当时的神态和语气，于是庄尧也淡淡地笑了。
　　接着老万又挠头：“话说这么多年了，你和许亭珊怎么没凑成一对儿呢？我看你俩很合适，挺有那啥，CP感。”
　　看庄尧完全没往心里去的样子，老万也是喝多了，追问道：“你真没喜欢过她？感觉上，喜欢许亭珊，还是一件挺正常的事吧。”
　　庄尧本该一笑置之，但在那个瞬间，隔着纷杂喧闹的人群，他望见了许亭珊的眼睛。
　　当晚，他花了长到不合理的时间入睡，又在夜半时分忽然醒来。睁眼前，是多年前的场景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
　　大概是大学期间的一场聚会。玩卡牌游戏的间隙，他走开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听到有人取笑许亭珊：“喜欢就去追，你这天天围着庄尧打转是几个意思？吓得其他妹子都不敢出手了。”
　　“开什么玩笑？”许亭珊扔出几张牌，漫不经心，又不假思索的：“庄美人这种白雪公主不是我的菜。”
　　他想，他已经能够回答老万的问题。
　　——因为许亭珊不会喜欢他。
　　所以不是从来没有心动，不是不想和许亭珊在一起。而是他在“许亭珊不可能喜欢庄尧”的时刻，就将无人知晓的情愫掩埋了。

　　在发现这个秘密之前，关于为什么让许亭珊存在于自己的生活里，庄尧一直有着一套非常连贯坚实的逻辑。
　　比如，虽然他讨厌许亭珊这么娇气，把别人的迁就视作理所当然，但大多数人都容忍了，那么他也可以做到，他不会比大多数人差。
　　虽然他常常对许亭珊的作和闹感到恼火，但就算他没控制住脾气，许亭珊也从不计较。
　　虽然不认可许亭珊满嘴歪理邪说，但许亭珊至少比世界上大多数人善良。许亭珊同情他，却从不可怜他。
　　许亭珊有数不清的缺点，同时也有一些珍贵之处，恰到好处地和这些缺点相抵消，最后让许亭珊这个人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他在白鹭寺告诉许亭珊“我并没有你认为的那么讨厌你”，如果更准确地描述他当时的心情，其实是，他很愿意支付一些代价，以换取“不在许亭珊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作为那个最讨厌她的人而存在”，同时，许亭珊仍会选择成为他的朋友。
　　可这些看似合理的逻辑链，从第一个前提开始就是错的，以至于后面推导出的一切，都是他自欺欺人的借口。
　　因为，他讨厌，但又不是真的讨厌。他恼火，但又比恼火多出很多东西。他不认可，但他总能记得，记得许亭珊每一句没有道理的话。他无所谓地看着许亭珊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分分合合，但又不是真的完全无所谓。
　　他厌恶自己明白得如此彻底，以至于无法再面对许亭珊。万籁俱寂的深夜，他简单收拾了行李，一个人驱车离开了。
　　疾驰在延绵几百公里的路上，从月明星稀到铅黑的夜空亮起一线天光，他终于疲惫地将车停靠在路边。默默抽完一支烟之后，他决定，放下许亭珊。
　　在他尚未意识到这个秘密的时候，就已经将它掩埋了一次，而现在他要做的，不过是将过程再重复一遍。
　　长痛不如短痛。许亭珊已经没有了必须和他保持联络的理由，那么只要他拉开距离，时间一长，交情自然就淡了。等到许亭珊和她钟意的某个男人结婚，也许他会作为一个普通朋友被邀请，和在场所有人一样，别无二致地送上祝福。
　　再多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再多轻而易举就能想起的画面，历经漫长的时间，最终都将失去意义。美好但飘忽的事物，人们要做的是遗忘，不是追逐。
　　然而，当许亭珊说着“庄美人，生日快乐！许个愿吧。”突然出现，他确确实实看到，有什么原本晦暗的，在刹那间被点亮。已经枯萎的，重新生根发芽。
　　自己的一部分处于看见爱的无限欣喜之中，同时另一部分正在无限度地飞快下坠。他意识到，自己可以在任何一秒爱上许亭珊，只要许亭珊上一秒看着他的目光，存在“你是我顶顶顶好的朋友”以外的东西。
　　人生的得与失都不过是结果，他所能做的只有面对以及接受，所以他从不许愿。
　　但从此刻开始，他已经有了无法舍弃的愿望。
　　除了让许亭珊爱他，他没有别的愿望。

　　与许亭珊相关的种种心绪，已经结成一枚晦涩纠结的苦果。其中滋味，庄尧并没有倾诉的欲望。而在向许亭珊坦诚心意后，庄尧才发现原来自己内心也是存有不平的：“你确实不懂爱。你懂的话，就应该来爱我不是吗？”
　　“除了外表，我到底有哪一点不值得你把我当作恋爱对象来考虑？”
　　许亭珊不合时宜地想，原来庄尧比她还自恋。
　　“你经常对我表现出不耐烦……”
　　“……”
　　“觉得我无知、娇气、作、无聊。”
　　“……”短暂的沉默后，庄尧开口：“我改可以吗？再也不表现出对你不耐烦。”
　　许亭珊看了他一眼：“如果你心里对我不耐烦，只是不表现出来，那不是更可怕吗？我都看不出你心里实际在想什么。”
　　庄尧又露出那种许亭珊熟悉的，很头疼的表情。
　　于是许亭珊又给他添上一条：“觉得我胡搅蛮缠。”
　　“觉得你无知、娇气、作、无聊、胡搅蛮缠……那又怎样呢？”庄尧很无奈地说：“我总归是喜欢你的全部的。”
　　许亭珊呆呆地看着他。
　　不行，脑子好乱好乱。
　　在大脑的超负荷运载中，许亭珊本能地选择逃避，她兵荒马乱地拿起包，起身：“我走了。”
　　“所以答案是拒绝吗？”庄尧抬起头，静静地看向她。
　　许亭珊霎时僵在原地。她多么希望自己可以说出“是”这个答案，哪怕在避开庄尧平淡的目光之后，点一下头也好。
　　可是她做不到。
　　庄尧不是她最亲密的朋友，却毫无疑问是最特殊的，一直都是。
　　“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太任性了吗？”最终，她彻底垮下肩，嗓音有些沙哑：“……我想想，你给我点时间。”
　　庄尧的脸上仍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对于这个答案，应该至少是不失望的，因为他很快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在考虑清楚我们的事情之前，你不会和那个男同行有进一步的发展吧？”
　　“不会。”许亭珊答得不大自在，对于庄尧，她也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我考虑的时候，你也不要来影响我。”
　　庄尧点点头：“好。”
　　这顿饭无论如何是进行不下去了。许亭珊仍是要走，同时告诉庄尧，自己不打算送他，让他半小时后自行打车去她的小区把车开走。
　　庄尧没说什么，只是送她去取车。
　　等许亭珊到了停车位，打开车门，鼓起勇气回头，想向他道别，却猝不及防被人攥住手臂，带了过去。
　　这次她反应过来，想要推开，却收效甚微。
　　她的后背被压向路边的梧桐树树干。繁盛的叶片在夏夜中轻轻摇曳，黑色的树影垂落下来，温柔摩挲着水泥地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漂浮在她的周围，暧昧不明的声响带着热度，断断续续出现，又吞没在唇齿之间。
　　这时有路人经过，不仅没有避开，反而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
　　随后下嘴唇被轻轻一咬，压着她的身影才慢慢退开，但仍是离得很近。
　　庄尧精致好看的手指轻抚过她的脸：“别想太久，好吗？”
　　“你不能老是这样……”红得快滴血的嘴唇开开合合地控诉，大概因为太过委屈，所以她的眼睛也是湿润的：“不能因为我没力气推开你，就……还有，我需要多点时间考虑。我明明都答应你我会考虑了。”
　　于是庄尧退开到安全距离看着她：“抱歉。”
　　但他们彼此都知道这两个字实际没多少诚意。
　　因此，没等许亭珊有所回应，庄尧就很快绕回到他在乎的问题上：“多点是多久？”
　　“……一个月？”
　　看到庄尧不置可否，许亭珊内心升起一点微弱的希望，于是她忍不住试探：“如果最后我还是不想，我们还能……”
　　“不能。”庄尧把两只手都收回口袋里，冰冷、坚定、不留余地地击碎她最后一丝幻想：“许亭珊，我们要么做彼此的爱人，要么就做陌生人。我摊了牌就没有回头路，我不想被所谓的朋友反复伤害。”
　　这人上一秒还深情款款，下一秒就告诉她随时可以老死不相往来。一切一切，都陌生到让她想哭。
　　许亭珊又气又委屈，几乎是痛骂了：“你真的，太烂了。”
　　她反复强调几遍，告诉庄尧他这人究竟有多烂，一面打开车门坐进去，准备启动车子。
　　许亭珊此时已经觉得自己憋屈到无以复加，而这人居然还在逼她：“希望你最后的答案是明确的。我不接受试试看这种类型的答案。”
　　明明说给她时间考虑，不去影响她的决定，但庄尧仍忍不住推销自己，仿佛在参加人生最重要的一场面试。他放缓了口吻：“你知道的，除了审美，我们什么方面都很合适。虽然听上去很轻浮，但我肯定会是世上对你最好的男人。”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升起的车窗和许亭珊拒绝聆听的侧脸。似乎，许亭珊这次是真的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