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瞌睡爱神》一否否

3、第 3 章

　　周日清晨，庄尧吃过早饭，还在房间里换衣服，便听到客厅响起嘈杂的人声。
　　“珊珊来啦。”
　　“伯母早，伯母永远这么漂亮。”
　　一阵欢声笑语过后，他卧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他还来不及说完“等等”两个字，吱一声，门便从外面拧开了。
　　许亭珊探头进来：“还没起床呢，庄美人？”
　　庄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快速把T恤拉好，回过头：“你出去。”
　　即使只是匆匆看到一眼，也够许亭珊吱哇乱叫了：“你真的雪白雪白诶，闪瞎我了，你到底吃什么长大的？豆腐精转世吗？”
　　庄尧压制住内心的恼怒，不去搭理她。昨天分别前，许亭珊说今天要去白鹭寺还愿，他当场拒绝说没兴趣，让她自己去，结果许亭珊一大早杀过来找他。这是何等的执着。
　　许亭珊把门推到大开，走进来催促，依旧是唱儿歌似的语调：“快点快点，再不出发路上又要堵了。去完白鹭寺下午还要去老万组织的同学会呢。”
　　她今天穿了一条刚到膝盖的牛仔连衣裙，有点像学生，非常的同学会“特供”。
　　庄尧抓起车钥匙和手机：“你是一中的，我们二中同学会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没办法，我人缘好。我可是特邀嘉宾呢。”许亭珊依旧笑嘻嘻的：“哎，今天不用你开车。”
　　既然有人载她去，那还扯着自己作什么？庄尧又开始头痛。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许亭珊从家里扔出去，但在他妈妈的眼皮子底下，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最后庄尧还是臭着脸被许亭珊拽到楼下。
　　楼下停着的车他倒是认得，是韩阿姨那台敞篷小跑，但现场没有第三个人（车夫）。所以这个车怎么开过来的？
　　疑惑间，只见许亭珊解了锁，车顶缓缓回撤，然后她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得意洋洋地看向庄尧。如果不是表情过于傻缺，还颇有几分明眸皓齿的洒脱样子：“上车啊，我载你。”
　　庄尧阴着脸，不知道许亭珊又在作什么妖：“你连夜学了开车考了驾照？”
　　“一点小小的冷知识，我刚成年就考了驾照，只是不开罢了。”
　　“这么多年，你单纯耍着我们玩儿？”
　　“我也是有苦衷的好不好……”许亭珊拖着调子求饶：“上车啦，路上跟你解释。”

　　“你觉得回深市之后，我该怎么跟大家说呢？”等红灯的间隙，许亭珊拿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我因为心理阴影无法开车，但这次回家之旅你帮我打开了心扉，我终于重拾信心——是这种煽情剧本好，还是天空一声巨响，车神许亭珊闪亮登场，双手一摸到方向盘就感觉到命运的召唤这种奇幻剧本？”
　　“哪个好？”她转头询问庄尧的意见。但人家不理她，她也能自顾自说下去：“只要你找不出漏洞，那其他人也不会觉得有问题的……拜托给点反应呐，我明明在充分肯定你的智商好不好？”
　　“算了……回去之后我先放出消息说我打算学车好了，等买好新车上好牌照，我也差不多可以宣布自己拿到了驾照……”红灯已经转绿，许亭珊漫不经心地拐了个弯：“你可不能拆穿我啊，毕竟我们认识十年了嘛。你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不翻脸的朋友。”
　　“……不明白你非得扯着我去还愿做什么。”庄尧终于舍得开口。他心里窝着火，但又落不到实处，几番纠缠冲撞，最后剩下一句堪称冷酷的话：“我没有许过愿。而你许过的愿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许亭珊哼了一声表示不爽，但也只有一点点。

　　白鹭寺兴建在地势平坦开阔之处，寺内修有园林，不同于常见的黄墙和高高的山门，建筑偏向幽静深远的禅意风格，但因为交通不便，所以来观光的游客不多，前来烧香礼佛的大多是本地人。寺院旁有片湖，到了合适的季节，也会有市民背着长枪短炮过来打鸟。
　　正逢周末，寺内香火颇为旺盛。许亭珊买完香烛，便也催促庄尧买：“快点，要自己买的才灵。”
　　庄尧不信奉神佛，灵或不灵对他并没有意义。但由于许亭珊坚持，且他们僵持在香烛流通处只会引起他人侧目，所以庄尧最后还是无奈地买了一套。
　　别看许亭珊折腾起来很来劲，但烧香的规矩其实她并不怎么懂，于是两个人只好照着其他人的样子，生疏僵硬地一起拜了一圈，场面略有些滑稽。
　　火焰、烟尘、无声默念的人们。如果一定要在这里祈求点什么，那么庄尧愿意把他的份额让给许亭珊，比如代许亭珊祈祷，她的品行能或多或少和她父母对她的期望接近一点。
　　两人放置好香烛，穿过古朴的小门，路过放生池，许亭珊很俗气地往池子里丢了一枚硬币。
　　“我爸爸之前出过一次很严重的车祸，你知道吗？”许亭珊忽然说。
　　庄尧点点头，那时他刚和许亭珊认识不久。
　　“我父母感情很好，他们是彼此的初恋。我爸出事那段日子，我妈完全没有精力管我，我常常能听到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亲戚在一起说悄悄话，说如果我爸走了，我妈大概也活不下去了，真是造孽。”
　　庄尧对那桩意外只有很笼统的记忆。他知道许亭珊家里出了事，但这件事没有在许亭珊身上留下太多不好的痕迹，后来又听说许亭珊父亲出院了，康复训练之后恢复了健康，此后平平安安许多年。他从未听许亭珊谈论其中凶险的细节，大部分时候，许亭珊看去是没心没肺的开心样子。
　　他看向许亭珊，而许亭珊看着放生桥上走过的人，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那段时间我跟着外婆外公住，外婆每天都悄悄地哭。有一天，她带我来到这里，跟我说，你要好好把心里的话说给菩萨听，你是个好孩子，他们会听到的。”
　　“于是我跪在蒲团上，就说，求求留给我一个家吧。”
　　“可外婆说我是好孩子，菩萨应该不会这么认同吧……学校里似乎有很多人讨厌我，而且我从16岁开始就偷偷把停在老房子里的车开出去，花了很多钱找人做陪驾，来应付检查。我很喜欢开车。”说到这里，许亭珊从回忆中抽离了一点，对上庄尧注视她的眼神：“你应该有发现我驾驶水平很不错吧？”
　　忽略许亭珊那个不着调的车神剧本，庄尧其实有注意到。因为许亭珊用的那款导航，预估的行驶时间向来是非常准确的，这是算法和模型一次次迭代的成果，至少他从来没有突破过，但许亭珊毫不费力地提前了十分钟到达。
　　噗通。许亭珊又往池水里丢了一枚硬币，不满地喃喃：“怎么又是背面。”
　　“你说自己不是好孩子，后来呢？你跟菩萨说了什么？”庄尧低声问。
　　许亭珊收回手，放进裙子两侧猫猫头形状的插袋里，语调轻快：“我当时的想法奇奇怪怪的。我对菩萨说，我愿意改正和弥补我所有的错误。我要和最讨厌我的人成为朋友，但持续多长时间才算我真的有在变好呢？至少十年吧，我是这么想的。”
　　“还有开车，我愿意放弃这个爱好，直到我彻底弥补过去的错误。爸爸出事之前，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出门，路过了栖霞山，那天的晚霞好美好美。那么，如果未来有一天，我偶然……”许亭珊迟疑了一下，为自己小小地做了点掩饰：“或者没那么偶然但也比较偶然地，路过那里，看到和那天一样的晚霞，那就代表我被原谅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庄尧问她：“那个最讨厌你的人，是我吗？”即使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啊。”虽然许亭珊有准备，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你可能不记得了，有一次你送我表弟过来医院，刚好是我从白鹭寺回来的第二天。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其他人会来跟我说些将来会好的、要坚强之类的话，但你没有。所以我想，你应该就是最讨厌我的人吧。其实事后想想，我们当时不过一面之缘的关系罢了，你并没有立场来跟我说些什么。”
　　许亭珊选择粗略地向庄尧描述那一天，虽然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医院长长的走廊，拒绝空气流动的门窗，来来去去没有色彩的人，在她眼中都是那么晦暗无光。只有意外出现的庄尧是明亮的。也许因为他长得很好看，也许因为他如此坚韧，仿佛只要靠近他就能获得勇气。但他没有向许亭珊走来，拍了拍韩止戈的肩膀，便转身离开与他无关的一切。
　　许亭珊叹出一口气，并不纠结过去的任何：“我也是历过劫的人呐。”继而想到什么似的，转头警告庄尧：“你不许嘲笑我。”
　　庄尧没有笑。他不擅长关心和共情，他曾经活得那样吃力。当十八岁的许亭珊以成长于无底线溺爱的样子出现，或许是刺眼的，但即使这样，即使他知道了对方执着和他建立“友谊”的真正原因，他也不想在许亭珊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作为那个最讨厌她的人。
　　“我并没有你认为的那么讨厌你。”庄尧内心纷纷扰扰的感受中，有一种遥遥地超越了一切，可他只能表达到这个程度。
　　寺院深处传来钟声，短暂地吸引了许亭珊的注意，也许庄尧说的话就此遗落在他们脚下的缘起之地。但是很快，她回过头，朝庄尧眨了眨眼：“所以我来还我十年前许的愿。”

　　二十八岁的许亭珊依旧不懂焚香礼佛的诸多规矩，但她仍跪坐在慈悲庄严的佛像前，仿佛与十八岁的她重合。因与果相隔十年，终于形成一个曲折的闭环。
　　庄尧站在一旁，看到许亭珊阖着眼，娴静的侧脸。
　　他平静地想，原来自己是许亭珊向神佛兑现的诺言。

　　从佛殿出来后，他们沿着穿过畅园的路径返回。途中经过一棵挂满红绸的古树，一旦有风吹来，这些红绸呼啦啦翻飞着，看似迫不及待想要飞远，但另一端始终牢牢地牵住树干。就像它们所承载的愿望，可以很大，可以很空，但总是牵系着某个具体的人。
　　这里面一定有很多是真心相爱的人吧。
　　许亭珊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感慨道：“我都快三十岁了，但似乎从来没有拥有过爱情诶。我喜欢他们，但不继续喜欢也可以。分开会难过，但似乎也没有那么难过。”
　　虽然庄尧心里认为“这难道不是你谈恋爱纯看脸导致的吗”，但他没有这么说出来。至少今天，他不想再说会让许亭珊不开心的话。
　　“唉，可能找个人凑合下就是我的未来吧。算了，能凑合就不算太差。”许亭珊颇为丧气地自言自语。
　　在和庄尧的相处中，许亭珊很明显的一个缺点就是，她可以不需要庄尧的回复，但她永远不可能克制住向庄尧提问。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地由她绕到对方身上：“你呢，庄尧？你的前女友，前前女友，还有初恋那个小提琴美少女。爱不爱啊？”
　　没等庄尧回答——许亭珊也知道等不到回答，她就贱贱地下了结论：“唉，像你这种就喜欢站着等人追的，肯定更不懂啦。如果不靠脸，你大概会从史前打光棍到建国吧。”
　　“走了，走了，老万等我们吃饭呢。”
　　看着许亭珊一面往前走，一面摇着头，仿佛他无可救药的背影，庄尧重新捡起了差点遗忘的常识——“不说会让许亭珊不开心的话”这个任务，是必须同时包含“容忍许亭珊说所有可能让自己不开心的话”这一暗线的。

　　有许亭珊在的地方总是很热闹，这也许是她能肆意打入各个交际圈，被拉到各类大大小小场子，永远不愁没人陪的原因之一。老万和庄尧是高中同班同学，和许亭珊则是大学校友，两人的大学和庄尧的学校只隔了条马路。因着这层关系，也不知道从哪年开始，许亭珊成了庄尧高中同学会的常客。
　　按照同学会的流程，酒酣耳热的阶段已经过去，到了三两人凑在一起，分别前最后说点体己话的时候。
　　许亭珊应付完一个醉鬼，目光在座位顺序完全乱套的人堆里逡巡，最后看到庄尧跟老万挤在一张小沙发上说话。她想走过去问庄尧，要不要自己送他回家，但半道又被人拉住了闲扯。也不知道老万说了什么，庄尧笑起来，依然是那种气质非常“庄尧”、若即若离的高岭之花笑容。许亭珊认识的很多女生都喜欢这一款，有庄尧出现的非熟人局，散场后她常常能收到一堆好友申请，向她打听庄尧的感情状态。毕竟她是好接近的E人、庄尧的同乡兼亲戚嘛，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中转站了。
　　但庄尧只笑了一会儿，之后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正要付之一哂，然后他抬头的瞬间，眼神恰好在半空和许亭珊对上，他似乎愣了一下，眼中逐渐浮现出一种仿若迷失又仿若清明的神色。
　　许亭珊终于艰难地走到了目的地，而庄尧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喝太多，此刻已经阖着眼不说话了。
　　老万见她过来，喷着酒气连忙挤出位置给她坐：“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亭珊啊，庄美人我会找人送回去的，你要是有事就先走。明早得开车去深市吧？”
　　许亭珊不想离酒鬼太近，便还是站着：“我明天中午搭这个醉鬼的车走。”
　　“行，你这单位上下班确实自由。”
　　“你俩刚说我什么坏话了？”一阵酒气扑来，许亭珊赶紧嫌弃地摆手，让老万离远点儿：“你们这是喝了多少啊？”
　　老万也不介意，作势在庄尧颈间狠嗅一把，然后嘿嘿直笑：“闻过了，香得很。你嫌我们臭，那多闻闻这个呗。”
　　没等许亭珊翻白眼，老万又叫起来：“哎哟，我去放个水，挪了个地儿坐才知道快憋死我了。”奔向洗手间前仍不忘叮嘱许亭珊：“反正你要走就走，美人儿有人送啊。”
　　即使老万这么作弄人，庄尧也没睁眼，于是许亭珊伸出手指，咻咻咻地在庄尧眼前画圈，看他是不是真醉彻底了。
　　一连画了几圈都没得到反应，许亭珊觉得够了，正准备停下，结果冷不防地被醉鬼打了下。
　　她的手落到沙发扶手上，双方本应一触即分，但最后，庄尧的手虚拢着她的手指。
　　许亭珊跟见了鬼似的，连忙把手抽出来：“你发脾气的时候不吓人，喝醉了才真吓人。”
　　停了一会儿，看着庄尧紧闭的双眼，许亭珊忍不住问：“真不用我送你？”
　　“那我真把你丢给老万了啊。”
　　庄尧依旧没有反应，许亭珊便悻悻然地走掉了。

　　第二天早晨八点，许亭珊起床后点开微信，想问问庄尧怎样了，醒没有，还能不能开车。
　　结果看到两个小时前的留言：项目有急事，我先回了。
　　昨晚喝了这么多，一大早还能起来开车吗？
　　许亭珊不禁感叹，庄尧这么能赚钱还是原因的，这身体素质一般人就比不过吧。做他们那行，拼到最后也许就纯拼体力了。
　　于是她非常自然地敲下一个问号作为句首：？没什么大问题吧
　　之后她便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在他们的聊天界面里，这句话一直悬挂着，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