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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老豹儿 ...

  •   那一晚,迪诺和Xanxus近乎兵戎相见的争执在模糊的表达中泄露出唯一能确定的事实,无论是加百罗涅家族还是Xanxus身上背负的使命,远超黑手党的犯罪事业所能涵盖的意义。
      当然坊间不是没有流传,约翰·肯尼迪刺杀事件的幕后真凶是黑手党,但伊莎贝拉从来只是把它当做一个都市传说,和某家小杂志社编纂、被媒体和玄学爱好者发扬光大的世界七大不可思议,或者最近网上陡然复兴的发光“蜥蜴人”目击事件,没有什么不同。
      现在用饭后甜点来形容它们不太妥当了,应该说每个人都喜欢在侏罗纪公园的护栏后观赏那些凶猛而奇特的大怪兽,但没人愿意发现护栏早就断电了,饥肠辘辘的霸王龙正蹲在树林后盯着一顿美餐。
      除此之外,暴乱事件的余波也影响到了F&B。华尔街两名袭击者被发现分别是意大利裔和波兰裔,又一次让白人至上主义和保守派找到了挑起舆论和社会事端的借口;而在他们眼里,替风纪财团这种大规模雇佣合法性存疑的移民的亚洲企业辩护的F&B,也成为了“魔鬼代言人”。F&B在上届总统的政治宣传中树立的包容、进步的企业形象,立刻变成反面教材,数以百计的恐吓信飞进F&B的电子和铁皮邮箱。
      更糟糕的是,因为听证会上一席为移民歧视“仗义执言”的辩词,伊莎贝拉一度被新闻夸张成“岌岌可危的美国梦的吹哨人”,而她的意大利裔身份也受到了攻击。在某天,一个疑似炸弹威胁的包裹送到伊莎贝拉的桌上后,F&B全面进入警戒状态,雇佣了一批安保人员守在前台检查所有快递。博格虽然也抱怨过这会影响客户对他们的第一印象,但在金钱面前,他还是选择向死神低头。
      经历过联邦政府的听证会、在研发者本人那儿证实过新型武器的传闻、又和上百年历史的犯罪家族打交道、甚至是噩梦般的旧情事的重来,炸弹威胁事件竟然是第一回让伊莎贝拉真正体会到再度被搅乱的人生。在大街上行走时,她都不得不心惊胆战地提防随时可能冲出来泼她油漆、辣椒水——或者更糟糕的,硫酸,虽然她知道上下班路上的治安情况已经是全布鲁克林最好的了,她忍不住往最坏的方面想。
      或许这就是朱利安·洛伦佐——她大学时期的戏剧搭档——被杀之前的感受,那张清秀又有点懦弱的面孔悲凉地浮现脑海,伊莎贝拉知道这也不是真正的感同身受,因为在黑手党无孔不入的阴影下,小小佛罗伦萨的平民根本无处可逃。
      不合时宜地,火焰般的伤疤将Xanxus冷酷无情的神态点燃在她脑海,焚毁了朱利安的形象。伊莎贝拉赶紧直面纽约的瑟瑟秋雨赶走这一念想,四周通勤的脚步不断踩在水洼里溅起清脆的响声,让她重新融入繁忙的工作状态中。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草壁先生。”她透过雨幕张望着黑色雨伞下身材高大的男人,烦躁地向地铁站走去,“你这副模样更容易引起注意的好吗。”
      “我必须遵从恭先生的命令,瓦伦缇小姐。”草壁哲矢一脸泰然地紧紧跟随,“我保证过不会让你出事。”
      “我很感谢你家恭先生的好意,但你搞得我很紧张。”伊莎贝拉生硬地反驳,“我带了枪,你想安心的话。”
      “你会用枪?”他惊讶地转了转眼珠,似乎在思考是否要把这一新情况立刻上报老板,“但不到生死关头,别用这种招来麻烦的东西为好。”
      伊莎贝拉冷笑道:“你不如告诉我他去哪儿了,一言不发又随手丢给我们一个棘手的案子。找联邦政府索赔?我知道他在A国宣告破产了,但也不至于穷疯了!”
      “很抱歉我不能,瓦伦缇小姐。就算我知道他昨天在什么地方,不代表今天他还在那里。”
      “好吧,希望他不会去找中国人或者俄罗斯人挖正在气头上的山姆大叔的墙角。”伊莎贝拉讽刺了一句,停下脚步看向草壁哲矢,“还有,请你转告他,出租车司机诉讼案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那个春日人寿背后的马里诺基金会到底怎么回事,停止他的谜语人行为好吗?否则今天希尔·格雷科约见我们后,F&B可能就成为萨尔瓦托家族的律师团了。”
      草壁哲矢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我想你们必须得守住这条底线,瓦伦缇小姐,一旦给这些人工作就不会再有退出的机会。”
      “噢,我想,你的老板在我们得知他和黑手党头子的‘朋友’关系之前,也没有留下退路不是吗?”
      “你没有在为黑手党工作,这不一样。有恭先生作为中间人隔开你和加百罗涅先生,你不用担心。但是希尔·格雷科是直属于萨尔瓦托的手下,和他握手相当于敲开了犯罪老巢的大门。”
      “真是贴心,好像他干的事干净的跟美国总统的鞋底一样。”
      “别这么冒犯恭先生的为人,瓦伦缇小姐。”草壁哲矢的脸色变得很严肃,配合他粗野的五官显得更有威慑力了,“他很尊重你。”
      伊莎贝拉被他的话和神态慑服,可转念一想,云雀恭弥虽然性子高傲古怪得世间无两,但连她职业生涯最难搞的客户前三名都排不上,何况这次派亲信来保护自己还是挺有情义的,不免生出些愧疚。
      “对不起,最近的事搞得我有些心烦。”伊莎贝拉语气平和下来,“我自然是敬重你的老板的,草壁先生,但实话说,一半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
      草壁哲矢的目光也逐渐松弛,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经历过这样一段心情。”
      “你?你简直就是他的狂热粉丝。”伊莎贝拉诧异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在遇到恭先生以前的我,是个只会拿拳脚说话的自大混蛋。”他令伊莎贝拉更加诧异地笑了,笑容在这张粗犷的脸上显得十分朴实憨厚,“被恭先生治服是一段很可怕的过程,相当于我的前半段人生都被他踩在脚下、打碎,然后再由他重组、扎下新的根基。不过,现在我也能心平气和地跟你讨论咱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吗?”
      好吧,那个男人身上的神秘色彩更多了一层血腥味道,完全是适得其反!
      “我只能说恭先生的一切决定都有他的道理,而且从未出错,你可以信任他,瓦伦缇小姐。春日人寿和出租车司机之间的矛盾是由利益分配产生的,我就说到这儿了,你们也不必深究下去,恭先生需要的只是相安的结果。”
      伊莎贝拉深深吸了一口气,也不想再为难他,准备继续前行。
      “嘿!中国佬!”
      一声轻浮的喊叫伴随恶意的嬉笑从地铁口传来,伊莎贝拉抬头,发现两个不过十几岁的男孩正冲着这边做出吊梢眼的歧视性手势,一边指指点点地大笑不止。
      “意大利女人的屁股比你们那儿的火辣多了,对吗?”
      伊莎贝拉觉得恶心,压根不想搭理他们,显然草壁哲矢也有同样的想法。但紧接着,这两个小痞子突然甩开胳膊大喊起来。
      “看招!”
      不明物体从那两人手中脱缰飞来,伊莎贝拉来不及反应,草壁哲矢已经冲上前用伞挡住了攻击,“啪”一声一罐可乐全泼在了伞上。再抬头那两个家伙已经跑不见了。
      “该死的街头青少年!”伊莎贝拉忿忿骂道,路人也只是奇怪或怜悯地匆匆瞥一眼就奔进地铁站。她赶忙看向草壁哲矢,对方虽然没被浇一身饮料,却也从头到脚被雨淋了个遍,面色阴沉地瞪着行凶者消失的方向。
      “你看,他们甚至连中国人和日本人都分不清。”伊莎贝拉将伞举到他头顶时苦笑道,“最坏也不过如此。”

      希尔·格雷科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个挺复古的老头儿,和他家客厅的金棕色为主调的装修一样;五十来岁的模样,银灰色的西装领口露出一截金色的怀表链,染黑的头发留下两鬓雪白,戴着墨镜颇有几分卡尔·拉格斐①的风范。伊莎贝拉在对方慢条斯理的言语和隐藏的视线下,感觉自己像被审视的模特,但她和玛丽安确实是在接受一场来自黑手党的生死面试。
      “我可以原谅你们为了让我亲自出面使的小伎俩,看在我爱的外甥份上。”他摊了摊手,摸着下巴说道,“问题是,你们能给受伤又受骗的出租车司机们,要回多少钱的赔偿金?”
      “如果按合同上算的话,一共是三百二十万。”伊莎贝拉一边回答一边小心地观察对方的神色。果不其然,格雷科的太阳穴的血管猛地一跳,干皱的嘴唇也紧紧抿成一条线。
      “三百二十万?我们的司机为纽约市民辛勤服务一辈子,承担治安不力的后果,简直称得上无名英雄,就只用十万块打发?那个菲利普·休斯顿,为了保护乘客被几个黑鬼打得下辈子只能靠尿袋生活,十万块甚至只够一年的透析费,却能让那几个狗娘养的获得保释呢!”
      “这不是伤情鉴定的问题了,格雷科先生。”伊莎贝拉和玛丽安迅速交换了一下不安的眼神,“我们和春日人寿的律师谈过,他们认为包括菲利普在内的几名司机,和某些地区的走私犯和街头毒贩有交易,帮他们进行同城或者跨市的非法运输,如果上法庭会对我们相当不利。”
      “胡扯!”格雷科大手用力一挥,“出租车司机本就是最见多识广的一群人,你也可以叫他们混街头的,为了工作便利结识些街头的小混混再正常不过,但他们骨子里是个好人。谁都看过那部片子对吧,罗伯特·德尼罗②,谁不喜欢他。”
      “我知道,但聊天和协助犯罪不是一码事——”
      “他们有证据吗,嗯?”
      “他们提到了佩特林先生。”玛丽安很突兀地插嘴道。
      伊莎贝拉心头一紧,这时候她脸上的正义感出现得太不适宜了。格雷科令人忐忑地缓缓摘下墨镜,眯起眼睛狠狠盯着她。
      “什么意思?”
      “他们——”玛丽安定心似的咽了咽嗓子,正色道,“他们提到佩特林先生曾被指控导致一名妓女吸毒过量死亡,后来原告方,也就是皮条客撤诉了。无论是购买毒品的渠道,还是和皮条客的矛盾,都有可能成为他在工作期间收到侵扰的原因,不能作为意外事故的判定。”
      格雷科却嘲笑起来:“Vai al diavolo(见鬼去吧)!这算什么,针对我外甥的威胁吗?如果他们认为陷害科林这样一群兢兢业业的硬汉们能让他们屈服的话,那就是小瞧工会的力量了。虽然今天的美国劳工组织不比吉米·霍法③那个黄金年代,也能让这些狂妄的商人吃到苦头。”
      “但是另外二十多个司机,没有案底,没有可疑的犯罪行为,只是想尽快拿到补偿,佩特里和另外几个司机的不利情况会拖延整个诉讼的流程。”
      格雷科的目光瞬间阴沉下来,靠在沙发上冷冰冰地注视着玛丽安。
      “你有意见吗,小丫头?”
      “我——得为案子的结果和每一个客户着想。”言下之意,她和伊莎贝拉可不是佩特里的私人律师。从颤动刹那的目光可知,这大概是玛丽安能想到的最婉转的说辞。
      格雷科这样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听不出来。“既然我的外甥不值得你们考量,为什么要浪费我的宝贵时间?”他阴冷的眼神像刀一样在两位女律师的脸上来回比划,“你们想让他滚一边儿去,好快点拿到中介费,所以和春日联手演这么一出搞我?”
      “圣母啊,Non è affatto vero(绝非如此)!”伊莎贝拉着急地试图稳住这个即将爆发的老豹子,“但是这案子拖得越久暴露的坏消息就越多,越容易被政府盯上不是吗?格雷科先生,您跟春日应该都想尽快结束这场拉锯战,又不想闹成联合诉讼,可我们手上没多少砝码,只能想办法减少对手的砝码了。”
      “但是你偏偏选择了我的外甥!”
      “因为他是离萨尔瓦托家族最近的人!”
      格雷科眼中愤怒的火光被更具威胁性的、不见底的深渊替代,而深渊正凝视着她。
      “让咱们开诚布公地说说好吗?”伊莎贝拉用诚恳地语气说道,“这就是萨尔瓦托家族在出租车司机工会的利益被春日人寿削减后,实施的一次报复,我不明白你们和春日人寿有什么恩怨,但我手上必须要有真正有分量的东西才能和他们谈判,何况——”
      她看了看不处于任何阵营的玛丽安,脸上有愤慨之色的玛丽安,下定决心。
      “我们,不是萨尔瓦托家族的律师。我们接这个案子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替那些被你们的争斗牵连的司机争取补偿。那三百二十万是我们给无辜的人的底线,你们想要的在另一张谈判桌上——”
      法律之外的谈判桌上,而这并不是伊莎贝拉或者F&B能参与的赌局了。
      “勇气可嘉,瓦伦缇小姐。”格雷科半是欣赏半是恼怒地盯着她,“他们换你来传话是有道理的,先前的那个家伙看上去像个来自华尔街、用花言巧语骗女人钱的小白脸。”
      虽然最近和丹尼尔的关系不太好,伊莎贝拉也不想用这话嘲笑他。有效的嘲笑应该是建立在同一个甚至超于对方的水准之上的,丹尼尔的道德水准不应该被乐于践踏它的人拉低。
      “你想要春日的把柄,给你几个名字怎么样?”
      “不用告诉我协会会长了,我猜他原本是你们之间的中介人对吗?”
      他不置可否地一摆手:“小人物不值一提。塞缪尔·施瓦茨,娜塔莉亚·乔力诺。”
      “国会议员?”伊莎贝拉吃惊地记下这两个名字,“我只听说他是布鲁克林人。”
      “前纽约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部门的部长。春日拿下的劳工的保险业务算得上东海岸前三,却能对这批最愤世嫉俗的家伙抠门,他们甚至有本事往收容所插一脚,你以为只是靠不走寻常路的勇气?”
      “娜塔莉亚·乔力诺又是谁?”
      “看到那幅画了吗?”格雷科毫不掩饰得意之色,向壁炉上方的巴洛克风格油画扬了扬下巴,上面是一个穿着法兰西将军服的男人,只是脸有七分格雷科的影子,“我花三千美元找人画的,列支敦士登的慈善拍卖会上卖出了六百万欧元,其中有两百万流向了慈善基金会。”
      洗钱,伊莎贝拉想到。
      “中城区有家酒神画廊,摆放了几十幅这样的作品,用于慈善的价值都上十亿美金了。那个叫娜塔莉娅的女人,就是画廊的老板,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格雷科不怀好意地一笑,“还是议员先生的情人。”
      “她是被雇佣的买家?”
      “不不不。”格雷科摇了摇手指,“她既是拍卖会中介,又是慈善基金会的代理人,一个比你还有趣的女人。那些待售的艺术品都是上了保险的,一旦在画廊出什么保存不当的问题,卖方就能收到一大笔保险金。”
      “春日的保单?”
      格雷科挑眉。
      “这是贿赂,还是,新的洗钱方式?”
      “你还记得拍卖会上有一部分流向慈善基金会钱吧?”
      伊莎贝拉明白了。
      “一些以捐赠名义投入私人的慈善基金会,还有一些会以理赔或者投资形式返还,就像一个短期银行一样。”
      困扰她的谜题终于有了解答的线索,她谨慎地问道:“你所说的这个慈善基金会,是叫马里诺吗?”
      格雷科抬手,脸上写满拒绝:“别问我,问他们去。”
      伊莎贝拉和玛丽安对视一眼,正是和这位黑·帮元老告辞的时候。两人刚起身,门口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身穿紫色丝绸裙、外披狐狸皮坎肩、发型精致的中年女人拎着小皮包和一袋杂货进门。
      “哦,有客吗,亲爱的?”她注意到两人,惊奇地打量着她们。
      “科林那件事的律师,她们来问问那群·奸诈的商人们干过哪些勾当。”格雷科注视着女人的目光倒挺温柔,“这是米兰达,我的妻子,科林是她弟弟的孩子。”
      “天哪,那我得好好感谢你们。”格雷科太太赶紧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碎步奔上前握住伊莎贝拉的手,迫切地望了望伊莎贝拉又瞧瞧玛丽安,“你们一定要给科林讨回公道,好吗?我弟弟在那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因为遇上该死的抢劫犯被杀了,科林从那时候起就担起了照顾母亲和妹妹的责任。我不敢说他是个完美无缺的好人,但一定是个对家庭负责的男子汉。上次被几个混混打伤以后,现在腿还不灵活,走路一瘸一拐的,这很影响他的工作和生活!他们怎么能克扣他的保险金!”
      这位替弟弟忧心而抱不平的妇人和她高谈阔论犯罪事业的丈夫组成了一块发霉的蓝莓派,看上去还完好、甜蜜的部分弃之可惜,却不敢赌它是否已被霉菌侵蚀内里。这应该是大部分黑·道家庭的现状。伊莎贝拉在对妇人的同情和对萨尔瓦托家族的鄙夷中挣扎了一会,最后只能用苦涩的表情说出“我们一定尽力而为”这种套话。
      “看见了吗,两位女士。”希尔·格雷科换上老绅士的微笑和伊莎贝拉握手时,低声用威胁的语气说道,“我的妻子可是个好姐姐,别让她伤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老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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