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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目之下 ...

  •   屋外是雨后潮湿的地面与石灰味道的空气,有几个小孩踩着儿童滑板车尖叫着溜过,后面紧追着自家兴奋的宠物狗;路边的家庭主妇靠着篱笆和邻居聊着最近在曼哈顿发生的司机无差别撞人事件,联想到频发的校园枪击案,感慨世道越来越危险,但一位老妇拖动着购物车蹒跚而来,交谈声被“哐当哐当”由远及近地盖过。如此,泽西高地社区沉浸在一片祥和安宁的气氛里。
      伊莎贝拉朝着坡下停靠的黑色轿车走去,一旁的玛丽安显得心事重重。她猜得到对方正把自己的思绪压进怎样的深水中,也不得不摆出前辈的姿态将计划执行下去。
      “如果格雷科没有夸大其词,那就用行贿罪和春日他们谈。玛丽安,你回去找找那个议员的资料,我去见见格雷科口中的传奇女人娜塔莉亚·乔力诺。”
      “但这意味着,格雷科背后的萨尔瓦托家族作为中间人,也有行贿嫌疑不是吗。”
      “只要说没有主观动机就可以了,这对你来说很容易的,玛丽安。”
      然而她闻言,脸色反而更不好看了。
      “真的要为这群家伙开脱吗,伊莎贝拉?他们可是罪犯。”
      伊莎贝拉叹气道:“春日也没好到哪里去。克扣无数陷入绝境的普通家庭的保险金,和靠压榨普通人获得保险金,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作为律师,明知违法行为存在却不报警,也是要承担包庇罪的。”
      “难道你愿意被永远踢出律师事务所的大门,只能在保释法庭靠一件不到十块钱的偷鸡摸狗的案子勉强度日?”
      “我——”玛丽安被逼急了,挺直了腰杆,控诉般地注视伊莎贝拉,“我不认为那些所谓十块钱的小案子和私人事务所上十万的大案子有什么高贵低贱之分,我以为你也这么想的!”
      “我从没和你这么说过,玛丽安。”伊莎贝拉也抬高下巴,严厉地俯视下去,“我不是为了什么更伟大的人性去干这份工作的,我只是想完成我的工作、拿到我的工资,非常抱歉让你失望了!我想纽约90%的律所都和我一样的想法!”
      玛丽安的眼眶中竟然盈满愤怒又委屈的泪水,这让伊莎贝拉很不好受,不知不觉地就软下声线。
      “很抱歉,玛丽安,我知道你的理想主义。”伊莎贝拉焦心地抓着头发将它们甩到脑后,“咱们冷静下来想想,没有实质性证据,不是吗?全都是格雷科的口述,用来和春日打口水战,一到警察面前,这帮家伙就会为了利益集体使出omerta(缄默原则)。”
      “我不知道。”玛丽安茫然又懊丧地摇着头,“一想到那些司机,有的下半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有的一辈子积蓄都投在了出租车上,他们家里可能暖气都没钱供应,格雷科和春日的高管却能在大别墅生满壁炉、穿着华贵的皮草——我的良心——真主啊——”
      “那就让我们找些有用的证据,好吗?”伊莎贝拉拍抚她的肩膀,柔声说道,“先搞定那些无辜司机的赔偿金,然后再想办法安稳自己的良心。”
      玛丽安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了看她,咬着嘴唇点点头。
      “很好,很好。”
      伊莎贝拉总算松了口气,搂着她的肩膀走近那辆黑色轿车。靠在驾驶侧的车门上的男人回过头,朝她俩严肃地颔首,又绕过来为她们开门。
      “劳驾,经过中央公园的时候放我下车好吗,草壁先生?请把玛丽安安全送到律所。”
      坐进驾驶座的草壁哲矢疑惑地从后视镜看过来:“我必须随时跟在您身边保护您的,瓦伦缇小姐,我还是先送基廷小姐,再陪您去中央公园吧。”
      “我想去——散个步,你总得让我有些独处的自由时光吧,再说那里处处都是骑警,不会有事的。”
      “上班时间吗,我还以为您是不下班就一刻不停歇的工作狂呢。”
      “拜托了好吗?”伊莎贝拉诚恳地请求道,“今天卡洛琳正好去加拿大出差了,可以不用在她面前维持我的精英人设,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冲回家窝在床上狂补《权力的游戏》。”
      最终草壁哲矢还是妥协了,但坚持将玛丽安送到律所后会来接她。伊莎贝拉在104街和中央公园交汇路口下了车,待草壁哲矢的车远去后,立刻奔向街道的方向寻找酒神画廊。
      这间画廊的位置还挺隐蔽,问过路人后,伊莎贝拉在一条教堂后的小路上找到了它。店面并不大却显得很幽深,木质牌匾上用古代的笔法刻出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希腊文,缠绕它的雏菊编成一串藤蔓垂落下来,屋内紫色和红色交织的灯光因为橱窗的反光显得影影绰绰,仿佛那些摆放的画作和雕像的丝绒衬底似的。
      更离奇的是,门口还有一个中国人摆的算命摊,那人一身长袍、戴着墨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盲人。
      伊莎贝拉瞥了他一眼,那人两只手搭着跨开的大腿,相当端正地坐在长条椅上,不为所动。明明是怀揣正当的理由拜访,伊莎贝拉却感到一阵心虚。
      她推开店门,一进去就被一股类似檀香,但苦涩古怪多的味道扑鼻。伊莎贝拉皱眉打量空无一人的前厅,墙上确实挂满了油画,从文艺复兴到后现代主义,各种模仿名家风格的都有,画作的角标显示已出售或待售中。
      但令她更在意的不是这些可能是犯罪工具的画,因为这里与其说是画廊,更像是研究神秘学和中世纪巫术的占卜屋。随处可见的水晶球和雕工精致到诡异的金属雕像,比如眼前这个充满宗教色彩、花纹繁复深邃且形态扭曲的半张脸,让伊莎贝拉联想到梵高的《尖叫》;镶嵌在眼睛位置的蓝宝石比真实的形状还有灵魂,在昏暗的光线下低调而可怕地闪烁,仿佛在窥伺每一个进屋的客人。
      伊莎贝拉又欣赏了会儿展示柜里摆放的各式各样的精美工艺品,除了常见的首饰和怀表一类,还有匕首、降魔杵、手杖、左轮手枪甚至餐具,每一件都反射着常年擦拭维护后保有的金属光泽。怪不得格雷科会说娜塔莉亚·乔里诺是个有趣的人,这般神秘的经营的确能达到任何挑剔的“有趣”水准。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在吗?”
      无人应答,伊莎贝拉的声音好像被四周的艺术品吸收了一般,它们倒显得更明亮繁华而让伊莎贝拉变得渺小拥挤了。
      “娜塔莉亚·乔里诺女士?”
      伊莎贝拉谨慎地喊道,一边朝光线更加摇摆不定的后廊走去。
      “乔里诺女士,我叫伊莎贝拉,想请教您一些问题。”
      后廊头顶的烛状灯倒吊下来,如同火光摇曳,墙面钉入的相框的照片黑白彩色各异,看不清面孔的人物都在狞笑一般。如果不是五十米外就有人群熙攘的大街,伊莎贝拉还真觉得自己掉入什么杀人狂的陷阱而夺门而逃。
      在寂静的尽头,有一扇敞开的房门,一条斜拉的人影打在门板上,伊莎贝拉赶紧快步上前。
      “……你在我这是找不到答案的,新的分裂永远在产生……”
      细微的低语从人影的方向传来,擦动着耳边的空气,伊莎贝拉不由得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听着。
      “……还很虚弱,还不足以……”
      是意大利语!
      可声音戛然而止,伊莎贝拉心头猛地一跳,只见门板上人影晃动,一个女人的半边身子探了出来。
      “你是谁?”
      她的声音平淡中带有一丝警惕,看不清的脸上,目光如炬。
      “伊莎贝拉·瓦伦缇,一名律师。”
      忽然一种无形的力量攫住了她——那个女人的凝视让伊莎贝拉全身紧缩,仿佛要捏出她的五脏六腑那般用力,只为探查不速之客的虚实;紧接着头脑被抽空,所有的记忆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飞速滚动。
      伊莎贝拉一阵虚脱,双腿一软,多亏身侧的墙面才不至于狼狈地晕倒在地。
      “我明白了。”女人走出房间,关上门向她走来,身上挂着的金属饰品碰撞得清脆又悠长,“但这是行不通的。”
      她似乎知道自己来的目的,伊莎贝拉头晕且不快地想到一个人。这间店铺有古怪,或许那种檀木气味是某种药草,让她身体产生不适反应。希望千万不是什么人体器官贩卖的勾当——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肾。
      “别误解了,是你自己不健康。”她再次猜中伊莎贝拉的腹诽,冷笑道,“我的药草有疗愈宁神的功效,对于压力过大的人会是一剂猛药。”
      “是药三分毒。”伊莎贝拉勉强撑起身体跟着她走进前厅,咬着牙讽刺道。
      “你竟然知道这句中国俗语。”
      “我的外祖母是中国人。但那有什么关系,你这位神奇的占卜师,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我不记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女人转过身来打量着她,伊莎贝拉在明亮一些的视野中,理清了她的面目。对方不算年轻,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细小皱纹既深刻又不冗余,但这种深刻可能更多是出于流浪生活的风霜——从她一身吉普赛打扮来看——一时间很难判断真实年龄,但绝对是个美人。更令伊莎贝拉印象深刻的,是女人右眼下一枚雏菊状的胎记。
      “娜塔莉娅·乔里诺?”
      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你是英国人?”伊莎贝拉对她的口音感到疑惑。
      “意大利人,在英国生活过一段时间。”
      伊莎贝拉想起方才听到的窃窃私语,她似乎在和谁交谈:“你还有别的客人吗?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说话。”
      “没有。”娜塔莉亚干脆地回绝。
      好吧,没有必要多问。这个女人不适用于寒暄这一套,伊莎贝拉单刀直入:“你刚才说行不通是什么意思?”
      “你被一个狡猾但不自量力的黑手党利用,去对付另一伙势力,这是以卵击石。”
      “你为马里诺基金会做说客,不是吗?”伊莎贝拉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个比光明会还要神秘的组织背后是什么人?”
      “天哪,”娜塔莉亚·乔里诺发出荒唐的嘲笑声,“你这么闯进我的店里,如此无礼地叫我有问必答,凭什么?”
      “凭我是个律师。”伊莎贝拉也回敬笑容,“让我们看看这座木质结构的屋子,违反了多少建筑安全条例?让我再想想,FBI收到有人卖天价假画进行诈骗或洗钱活动的举报,会不会来拜谒一下这满墙的大作?会不会查一下它的店主是否拿到了合法绿卡?她的账面有多少假账和逃税行为?”
      “真是混蛋啊,我说你们律师。”娜塔莉亚愤怒地瞪着她,却也无可奈何,“为了一群罪犯有必要尽心到这种地步吗?”
      “这句话应该问你自己,彼此彼此。”
      娜塔莉亚发泄般地甩开身上的亚麻罩衫,疾步奔向那尊半脸雕像面前跪下。一串水晶被从怀里掏出,她边盘弄边抚摸那尊雕像的头部,低声惶切地絮念着听不懂的语言。
      伊莎贝拉为这这幕场景而惊奇,占卜师闭眼皱眉的神态比起向神明祈祷时的虔诚,更像是一种平等的责备和痛苦的倾诉。她沉默地站在一边,发现娜塔莉亚脸上的那枚胎记因激动充血而变红了,是那种落日般饱满而妖冶的颜色。
      过了半晌,娜塔莉亚颤动的嘴唇平静下来,睁开眼望向她。然而和方才攫取一切的压制力不同,这是一种无比平和的眼神——那双蓝色的眼睛竟让伊莎贝拉的脑海中浮现风和日丽的阿玛菲海岸,一种海纳广川的蔚蓝。
      “就算我告诉你马里诺基金会背后的人物,对你或者萨尔瓦托来说也没有裨益,他们离你、离美洲大陆太遥远。”
      “我不是为了萨尔瓦托。”
      娜塔莉亚奇怪地蹙眉。
      “我有另外一个客户,风纪财团的总裁云雀恭弥。”伊莎贝拉仔细观察她的表情,“他是否也参与过你的拍卖会,接受过马里诺基金会的‘馈赠’?”
      “我明白你的意思,律师小姐。”娜塔莉亚面不改色地起身走到展柜后面,“他算是拍卖会的常客了,但正相反,他是花真金白银的买家。”
      伊莎贝拉不解其意。
      “能够拍卖的东西可不止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参加拍卖的也不只是一些无聊的富豪或者需要洗钱的罪犯。”她抚摸着玻璃展柜,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些穷途末路的卖家自己都不知道急于出手的‘传家宝’有什么来头,有的人因为知道太多情报而被各方势力竞相出价,还有一些人——”
      她的手掌落在一颗雾蒙蒙的水晶球上,扯出一个神秘的笑意:“只为了听取我一年一度的预言。”
      对于神秘主义,伊莎贝拉持保留意见,有些高官富绅确实很迷信这一套,但是云雀恭弥不像是这种类型。
      “所以,他需要的是情报。”
      娜塔莉亚不置可否,招手示意她靠近。
      “这些东西,有些只是出于个人爱好制造的拙劣仿品,有些则是遗失民间的真古董,竞拍的人并不总是擅长分辨。”
      “真古董不应该放在条件相当严苛的保险箱里吗?”伊莎贝拉奇怪地问。
      “因为真正纯净、上佳的材质,是与天地齐寿,根本无惧岁月的。”娜塔莉亚笑道。
      “比如这个,”她用丝绒布包着那把左轮手枪将它取出,给伊莎贝拉观赏,“沾满了罪恶与背叛的血腥,却依靠血腥熠熠生辉,我猜这也是它被遗弃的原因吧。”
      太神神叨叨了。伊莎贝拉暗自腹诽道,还是很礼貌地看了看这把款式至少是上世纪初的左轮。她在枪柄处发现了一个S形状的刻印,顶部镶嵌的一颗钻石形如毒辣的蛇眼,大约是主人的名讳。
      “云雀恭弥还是个古董收藏家?”他看上去不是这种浸淫在老钱阶级的消遣里,或者沉迷于往事的古板老头儿。
      娜塔莉亚又取出一只乍看平平无奇的黑色木匣子,解开搭扣,紫色绒布包罩的凹槽中嵌入一颗乳白色的半透明的玉球。
      “这个就更妙了。”她摘下珠子端详着,嘴角兴奋地吊起,“洞察人间的上帝之眼,找到这玩意儿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伊莎贝拉不明所以地在对方邀请的注视下接过来。珠子触感温润,和普通的玉石无异,只是那种朦胧的结晶形态很特别,像游动的云雾被定格其中,还能隐约看到云雾中金色的——呃——类似天国之门的东西。一定是被所谓“上帝之眼”的夸大其词给先入为主了。
      然而玉石在指间翻滚半圈,那扇金色的天国之门揭露了真容。
      伊莎贝拉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这颗“珍贵”的宝贝给摔在地上——
      那竟然是金色的人的瞳孔!
      “这是——”她错愕地和这只独眼三目相对,一时失语。这瞳孔太逼真了,甚至能看到从边缘蜿蜒出来的淡淡的血丝,还有天真的悲悯之色。
      “这是一位意大利切洛岛的可怜小女孩的眼睛。”娜塔莉亚的语气像大人在给小孩将牙仙的睡前故事,“不仅能看透万事万物的构造,也能让造物起死回生、恢复如初,然而这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来说是诅咒。。”
      “那个居民拥有超能力,却在一夜之间全部失踪,变成无人鬼城的切洛岛?”
      伊莎贝拉皱眉,她在网上介绍世界七大不可思议的文章中见过,据说切洛岛的居民除了采购基本的生活用度,对任何试图登岛探访的外乡人都采取暴力驱赶。作者坚称那群性格怪癖的居民都是拿非利人①,受到上帝的召唤才会消失在人间。
      “我以为只是Reddit上的都市传说。”
      “虚虚实实才是隐藏秘密的最佳手段。”
      “你想让我相信哪部分?有关超能力的还是上帝的?”伊莎贝拉忍不住哧鼻。
      “小道但绝对真实的消息,”娜塔莉亚大度但依旧语焉不详地说道,“自由的灯塔已经照亮了那片荒原,冷战时期的实验计划已经重启,都是基于切洛岛居民留下的‘遗产’。”
      又是美国军方实验,马绍尔群岛所受的核试验阴影②让娜塔莉亚的阴谋论显得并不荒谬。但唯物主义是另一码事,伊莎贝拉还是有所怀疑,不舒服地摆弄了一会玉球:“可这,明明就是颗普通的石头啊。”
      “你知道有些东西,比如中国人喜欢拿在手里玩的核桃、檀木一类物件,经过人体经年累月的摩擦会发生玉化的现象吗?”
      她一阵反胃。赶紧把眼珠子塞回娜塔莉亚的手中。
      “太恶心了。所以你想说,云雀恭弥是个都市传说的狂热爱好者?”
      娜塔莉娅斜过目光:“精神世界过于丰富的人,往往会开始思考人类的三大命题,最后陷入对造就宇宙的无形力量的迷思。”
      “你是说——上帝?”
      “上帝是个很宽泛的指代词。”
      伊莎贝拉觉得无论是上帝或者佛祖又或是梵天,跟唯我独尊的云雀恭弥绑定在一起非常荒唐:“不可能,他绝不可能对寄托于外力的宗教有好感。”
      “也许对他来说这只是探索世界的一种手段,不过,谁能真正了解他呢。”
      这确实是震撼的意外收获,这个男人身上还有太多令人想探索的谜题。伊莎贝拉正在恍惚间,娜塔莉娅整理物品的双手从滑落的袖口露出,暴露在灯光下,霎时闪过五彩的流光惊回她的思绪——那双手戴满了各色宝石的精致戒指,却因遍布深浅不一的疤痕,更加粗糙得令人惋惜。
      “你的手,怎么回事?”她惊讶地问道。
      “我不是说了我有仿造古玩的个人爱好吗。”娜塔莉娅冷笑,“这可是需要积年累月的刻苦练习的。”
      短暂的敬佩过后,伊莎贝拉意识到当下与自己来访的初衷完全偏离了,重新扯出自己的目的晾到她面前:“所以你还是没有告诉我马里诺基金会到底怎么回事。”
      娜塔莉娅没理会,专心擦拭自己的货品。伊莎贝拉只能无奈地继续问下去。
      “那你跟国会议员塞缪尔·施瓦茨——有什么关系吗?”
      “去他的!”她这回激烈地一甩抹布,恼火地喊道,“在那些该死的黑·帮流氓眼里,女人要想做大自己的事业,必须得跟男人上床是吗!”
      “抱歉,我赞成你。”伊莎贝拉窘迫地做出投降姿势,“那你有替春日人寿和他搭线吗——”
      “哐当——”
      话音被一声巨响截断,大门突然被撞开,一个身影莽撞地冲进屋内又迅速反身关上门,门头挂着的骨铃被摇晃得疯狂喧哗。
      竟然是门口那个算命瞎子!
      “他们!这回一定是他们!”他呼吸急促地喊道,“娜塔莉亚,探测器捕捉到了——”
      “去她的女王!”娜塔莉亚朝空气斥骂了一句,“快去拿东西,你那糟糕的障眼法支撑不了多久。”
      伊莎贝拉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急气氛搞的慌张又莫名其妙:“怎么回事,娜塔莉亚——”
      紧接着她睁大眼睛惊叫道:“哦,你开玩笑呢!”
      只见娜塔莉亚从柜台下方揣出一把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军用自·动·步·枪,利落地上弹、拉闸,那个“盲人”算命师则是把墨镜仔细小心地塞入袍子里的夹层,再从屁股后头拔出两支手·枪。
      “这可是GUCCI的限量款!”注意到娜塔莉亚谴责的眼神,那个算命师辩解道。
      娜塔莉亚懒得多言,一把抓住伊莎贝拉的胳膊向后廊扯去。
      “这到底怎么回事?”伊莎贝拉一头雾水,跌跌撞撞地跟上她的节奏。
      “不好意思了,亲爱的,你被人摆了一道。”娜塔莉亚冷冷地直视前方,“我大概忘了告诉你,我在英国的上班地点是军情六处。”
      什么?!伊莎贝拉震惊得差点绊了一跤。
      “但是——但是这说不通,萨尔瓦托早就知道你的身份还有位置的话,为什么现在才——”
      “因为你,amico。”娜塔莉亚将她推到走廊尽头的门前,“你是云雀恭弥的律师,他想一箭双雕。
      “我有律师和当事人的保密协定——”
      “你现在和我这个‘叛逃的英国间谍’在一起,国家安全问题面前,保密都是放屁。”她直截了当,“快走吧,从后窗翻出去就是中餐馆的后厨,让那儿的伙计带你出去。”
      “你们应该跟我一起逃啊!”伊莎贝拉急切地拉住她的手臂。
      “不,伊莎贝拉·瓦伦缇,这会害了你也拖累我。”
      话音刚落,娜塔莉亚猛地将脸贴近她,蓝色的瞳仁在微光下亮的像那颗雕像的蓝宝石。
      “你正在被观察着,我也一样——
      过去在他,现在在他,未来亦在他③。”
      正当伊莎贝拉陷入这句古怪发言的迷惑中,一阵剧烈的拍门声从前厅传来,紧接着是有人在厉声大喊一个她未听闻的名字——
      “莉迪亚·基里奥内罗!你涉嫌间谍罪、跨国诈骗罪、跨国洗钱罪、行贿罪等多项罪名,请你立刻开门接受调查!”
      娜塔莉亚——或者是莉迪亚·基里奥内罗,朝伊莎贝拉微微点头,然后拉开门将她推了进去。
      “倒数三秒,我们将采用催泪瓦斯强行解除武力——”
      门被狠狠拍上了,紧接着是反锁的响动。伊莎贝拉在混乱中呆立了一秒,赶紧转身向窗口的位置奔去。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墙上挂的一张照片,上面是两个长得极其相似的年轻女人,一个笑容明朗、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一个神色阴沉,兜帽下的面孔似笑非笑。
      她们脸上都有一模一样,但位置对称的雏菊胎记。
      隐约响起撞门声,然后是尖锐的枪响,伊莎贝拉在恐惧中翻过后窗,双脚落在排水沟的盖板上。这是餐厅后厨和房子之间狭小的院子,堆放了一些厨余垃圾和废弃厨具,散发着阵阵恶臭。她谨慎地拉开门,后厨吵闹的人声和灶火喷薄而出的响动瞬间将她淹没了,几乎能盖过几步之遥的邻居的枪战。一个正在催促厨师的服务生看到了慌张闯入的伊莎贝拉,并不惊讶,示意她跟上自己。
      两人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服务生带她离开后厨,进入一间员工休息室,拿出一套工作服给她。伊莎贝拉立刻明白自己需要伪装才能彻底逃出监控范围,于是迅速换上沾有油渍的工作服,和服务生一起穿过餐厅走到大街上,装作要去临时采购的样子。
      由于从画廊方向传来的枪响,几名巡警朝对讲机呼喊着与他们擦肩而过,驱散或好奇驻足或惊恐逃离的路人,将两人的行踪完美隐藏。伊莎贝拉低着头走在服务生旁边,一直行至三个街区外的水果店门口才停下。
      “谢谢你。”伊莎贝拉终于和他说了第一句话。
      他摇了摇头,看着她说道:“之前有位先生从这边离开时,让我要是见到你,跟你带句话。”
      “什么先生?”疑惑一出口,伊莎贝拉便转念想到,不会是刚到画廊时偷听到的娜塔莉亚——莉迪亚的谈话对象吧?
      “他说,比起月光石,你还是更适合蛋白石。”
      伊莎贝拉怔住,下意识抬手摸上自己的月光石耳环,一种诡异的不适感在心底涌动。
      “那个人长什么样——”
      “轰——!!!”
      恐怖的巨响将对话和思考能力炸的粉碎,剧烈的火焰像巨龙般盘旋冲天,将天空烧出一个大洞,飞溅的石块瞬时如雨点砸落。在激起的尖叫声和车辆防盗铃的混乱中,伊莎贝拉赶紧护住脑袋朝公交站台内跌跌撞撞地冲去,却一个不注意狠狠和路人撞个满怀。
      “对不起——”伊莎贝拉只想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她怎么也想不到莉迪亚两个人和FBI的交火激烈到这个地步。
      “瓦伦缇小姐!”
      头顶传来愤怒的责备,伊莎贝拉一抬头,撞见了草壁哲矢气的发红的脸。
      “我以为你真只是散个步!怎么直接闯入枪战现场了!”
      “我——”伊莎贝拉自知理亏,支吾了半天。
      “比起这份无聊又让人不省心的活,我更愿意陪恭先生出生入死,瓦伦缇小姐!”草壁哲矢作为一个平日里的好脾气人,发起火来真和他的外表一样强悍,“但我最不想让恭先生失望,请你理解!”
      “我——我真的——”伊莎贝拉知道自己差点就栽在FBI或国安局的手中,连累到云雀恭弥,相当沮丧,“我真的很抱歉,草壁先生,我只是想完成我的律师工作,没想到会对你的工作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你忘记我嘱咐过你吗?你得守住和萨尔瓦托家族之间的界限!”
      “我来这儿也是为了你的老板。”伊莎贝拉无奈又愧疚地低声道,“马里诺基金会或许跟他有关系,如果萨尔瓦托家族最终目的是为了挖出春日背后的马里诺基金会并将它丢进警方的视线,我担心云雀恭弥会被牵连。”
      闻言,草壁哲矢也气消了些,恨铁不成钢地盯了她半晌,刚想说什么,突然有人大叫起来:“你们看到了吗?蜥蜴人!会发光的蜥蜴人!政府果然在隐瞒真相!”
      那是个正拿着手机拍照的路人,激动地指向水果店旁边的巷口。惊魂未定的水果店店主紧张地朝小巷里望了望:“你一定是被砸出脑震荡了,什么都没有!”
      “不不不,我也看见了!”一个和朋友背着书包经过的小学生兴奋地说道,“但我觉得是一只小哥斯拉!反正会发光就是了。”
      在救护车和警车的呼啸声中,伊莎贝拉和草壁哲矢面面相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天目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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