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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寒山僧踪(十九) 合时宜。 ...

  •   与此同时,相距六十里外,营火将熄。

      周放离坐在一块被夜露浸透的青石上,手中拎着盏粗陶酒。他未饮,亦未放下,只垂眸望着盏中映出的那点将灭未灭的火光。

      从北平发兵至今,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将将赶至此处。沿路伏击不断,昨夜尤甚,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周放离抬头,望着篝火。

      火堆旁的年轻士卒抱着膝盖打瞌睡。他的绑腿松了半截,露出一截被荆棘刺破的小腿,血已干涸,结成深痂。

      旁边的老兵正往火堆里填枯柴,火苗舔上去,噼啪一声。

      年轻士卒被惊得打了个激灵,随即把膝盖抱得更紧。

      老兵瞥了他一眼,沉默地从怀中摸出半块干粮往嘴里送。

      众士卒窝靠着彼此休憩,身上甲胄多有缺损,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棉衬。

      周放离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回东边的天际。那线灰白已漫开大半,山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浮出来。

      裴昭雪走过来,将一张舆图摊在他身旁的青石上。伸出的指尖有几道新添的伤口,胡乱缠着布条。

      “昨夜来袭者并非伏兵,乃是四处劫掠扫荡的瓦剌游骑。如此看来,苍梧镇……怕是已然陷落了。”

      周放离垂眸看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墨迹已被夜露洇得模糊。他并未应答,只抬手将那盏粗陶酒倾在地上。

      酒液渗进碎石缝隙,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裴昭雪立在青石旁,眸光从那片湿痕上掠过,又落回舆图。

      周放离望着东边那线渐宽的灰白,忽而开口:“陷落与否,眼下尚不知。我军连日征战,早已疲惫不堪,不可仓促行军。”

      裴昭雪颔首,垂眸离去。

      不久后,久未露面的隋然骑着快马,自营门方向走来匆匆掠来。他翻身下马,在周放离身侧站定,未及开口,先压着声音咳了几下。

      周放离将酒盏往旁边挪了挪。

      隋然会意,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抹去嘴角的水渍,这才压低声音道:“滁州的消息,属下亲自去查的,还跑死了两匹马。”

      “如何?”

      “若宅焚毁一事,确有蹊跷。”隋然略作斟酌,续道,“当地故老相传,弘治元年确有山洪过境。但若宅起火在前,水淹在后。”

      周放离的指尖微顿,神色略凝。

      “火起深夜,等邻里察觉,已经救不得了。宅中仆役数人,皆葬身火海,无一幸存。官府以天灾结案,此后无人再提。”

      言至于此,隋然已然瞧出几分蹊跷。

      王爷素来对那位盲眼琴师格外上心,离了苍梧后还特意吩咐,命他亲往滁州查证。如今得了这般结果,只怕……

      他就着黯淡火光侧目一瞥,却见周放离下颌紧绷,神色间竟似早已有所预料。当即不敢怠慢,急促补充:

      “若怀兴尚未入京时,确有一子。但据刑部旧档及同僚追忆,此子体弱,未及总角便已夭折。滁州宗谱亦有记载。”

      周放离抬手提起粗陶酒,仰头痛饮一口,神色晦暗,静候隋然下文。

      “除此以外,若怀兴之妻早已病故,此后并未再娶,也未有子嗣传闻。”

      若说周放离此前因身份文牒之事,对那人的身份有诸多猜测,现下隋然带回来的消息已是明证。

      周放离不可避免地想起酒肆交锋时,那截嶙峋的腕子;想起水榭对策时,罩在大氅中清瘦的身形,想起北城陋室外分庭抗礼时,身居下首的傲然……

      她绝不甘于受人指使,除了她自己。

      天光已然大亮,一阵马匹嘶鸣,骤然将周放离从回忆里惊醒。

      隋然候在一旁,不敢惊扰。

      “此事暂且不论。”周放离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吩咐道,“苍梧的事,才是当务之急。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拔营。让斥候再探,务必摸清瓦剌的虚实。”

      ……

      待周放离率军靠近苍梧镇,已至暮色四合。他勒住马,眺望那座城池。

      北面墙塌了丈余宽的缺口,砖石碎了一地,混着泥土与血迹。城头旗帜仍在,却已不是大渝的赤旗,而是瓦剌的狼纛。

      裴昭雪驱马赶至周放离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斥候回报,瓦剌昨夜发起总攻,苍梧城破了。”

      周放离沉默不语,视线却仍凝在城墙那段缺口上。

      累累尸骸枕藉其间,不计其数。而垛口外头竟还悬着半截尸身,身披盔甲,绳索系足,倒垂而下,迎风摇摆。

      那身柳叶甲极为眼熟,周放离不由攥紧五指,极目细看。

      尸体的脸早已被砖石撞烂,辨不出本来面目。但他心中已有猜疑,喉头猛地一哽,攥紧的五指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离开苍梧镇前夜,廖元清曾来送行。他顶着寒风,甲胄整齐,站在城门口,拱手道:“王爷放心,苍梧有末将在。”

      周放离用力阖上眼,又睁开。

      “传令。李戟率部从北面佯攻,吸引注意。隋然带人从东面绕过去,封死退路。其余人随本王从西面上城。”

      裴昭雪面色微变:“王爷,西面城墙最险,瓦剌定有重兵把守。”

      “瓦剌不过蛮夷之族,骁勇却不善谋略。西城最险,却也未必冒险。”周放离语气加重,“半个时辰后,城头狼纛必须换回来。”

      裴昭雪不再多言,转身去传令。

      周放离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砖上有火烧的痕迹,边缘被砸得参差,硌得掌心生疼。他将碎砖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一柱香后,北面战鼓声响,周放离麾下渚将,率各部开始攻城。

      瓦剌营中人声鼎沸,号角声此起彼伏,急促的马蹄声向北面汇聚。

      周放离隐在西面城墙下的阴影里,数着瓦剌人调兵的动静。

      他身后是五十名精卒,俱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此刻贴着岩壁,屏息凝神。

      城头火把稀疏。北面的喊杀声正酣,东面也传来震天的鼓噪。瓦剌士卒大多已被调走,只剩零星几个,或靠着垛口打盹,或伸着脖子往北面张望。

      一个身影从垛口探出,朝下张望了一眼,随即缩回去。

      “走。”

      周放离低喝一声,当先踏上那条仅容一人的碎石小道。道旁是塌陷的城墙残基,砖石松动,每一步都踩得碎石簌簌滚落。

      钩索无声地搭上城垛,绳梯紧随其后。

      第一个士卒翻上城头时,瓦剌哨兵才刚转过身来。刀光一闪,那哨兵甚至没来得及出声,便软软地倒在垛口旁。

      一个、两个、三个……城西防守已破。

      周放离立在城楼最高处,俯瞰着脚下这座被血与火浸泡了太久的城池。街巷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偶有几处火光。

      城中,瓦剌的号角再次响起。

      北面佯攻已停,东面的动静也已平息。瓦剌人终于发现西面城墙失守。

      “点火。”周放离声音平淡。

      火把从城头掷下,落在早已备好的柴堆上。火光已冲天而起,将西面城墙照得亮如白昼。

      城中瓦城中瓦剌人登时骚动起来。这些惯于在旷野奔袭、骑射冲杀的鞑兵,本就不擅高墙守城,更不惯街巷缠斗。一旦被截入窄道,骑兵冲不开、弓马展不开,往日纵横驰骋的悍勇顿时折了大半。

      大军趁势四面合围,短兵相接,街巷间喊杀震天。瓦剌兵阵脚大乱,进退失据,溃散奔逃者比比皆是,负隅顽抗的也很快被逐一清剿。

      不过大半时辰,城内抵抗便已悉数瓦解,残兵弃械伏地,大半被俘,少数顽抗者尽皆毙命。

      城门前的地面早已被血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横七竖八的尸身收殓过一轮,仍剩下些来不及清理的残骸。

      周放离在那具倒悬的尸身前驻足,仰头凝望那身残破甲胄,片刻后,俯身将其轻轻抱下。

      周放离将其轻放在门板上,抬手阖上那双辨不出面目的眼。

      裴昭雪立在半步之外,神情肃穆,并未出声打扰。

      “不是他。”周放离开口,声音嘶哑。

      裴昭雪微怔,旋即明白过来。那身甲胄是廖元清的形制,但穿甲的人不是。

      “是那位若先生的手笔?”他低声问。

      答案昭然若揭。周放离递了个眼神给隋然,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响起,才开口:“去县衙。”

      两人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往下走。

      城中横尸遍地,尚来不及收敛。裴昭雪素来爱洁,此刻只觉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心头更是被这满目疮痍的惨烈景象狠狠一震。

      他提着衣摆,尽量避开地上的血污与断肢,脚下忽然被一具横卧的尸体一绊,身形猛地一歪,险些踉跄跌倒。

      裴昭雪抬眼望去,却见王爷已行至五丈开外,当即快步跟上。

      县衙的门敞着,门口的石狮被砸缺了一角,碎块滚在台阶下,无人收拾。院里有火把的光,几个士卒正在清点物资,见周放离进来,慌忙行礼。

      周放离摆手,径直穿过前院。

      后堂的门也开着,里头已经被人翻过。案上的文书散了一地,笔架、砚台摔成两半,墨迹溅在墙上。

      王知县的尸体倒在书案后头,面朝下,官袍后背洇着一大片发黑的血迹。他左手还攥着那串念珠,珠子滚了几颗出去,散在血泊里。

      周放离停在门口,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裴昭雪跟上来,目光掠过尸体,停在那张翻倒的椅子上。

      椅背有道刀痕,劈进去很深,卡在木纹里没拔出来。他当即对王知县的死有了猜测:

      “瓦剌破城时,王知县大约还没来得及走。他躲在这里,被进来搜查的瓦剌士卒撞见,横遭此祸。”

      周放离冷哼一声,丢下“自作聪明”四字,转身离开。

      裴昭雪跟在他身后,临走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后堂里烛火还亮着,照在王知县那张青白的脸上。

      王绥之,永昭二十五年进士。任苍梧知县不到三年。

      再早几日,他还是苍梧的父母官,守着满城百姓,想走不敢走,想留又怕死。再晚几日,援军入城,清算起来,他也未必能活。偏是城破的那一夜,偏是瓦剌兵冲进来的时候,偏是无处可去的那一瞬。

      一辈子都在不该做选择的时候选了最不该选的路,临到末了,倒是头一回赶上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寒山僧踪(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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