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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寒山僧踪(二十) 她。 ...

  •   周放离孤身立在县衙后堂,望着院中一株被火烧去半边的海棠。支干焦黑,却从根部抽搐了几茎新芽。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身后三步外停住。

      “王爷。”隋然可以压低声音,“那位若先生昨夜已然突围,入了深山,暂不知所踪。”

      周放离目光仍凝在那株海棠上,半晌,方启唇道:“下去罢。”

      隋然应声退去。

      院中复归寂静。

      周放离独自站在檐下,天色渐暗,海棠的轮廓被暮色吞没,唯有一截焦黑的枝干还勉强可辨。

      此情此景,令他不由得忆起就藩途经陈留之时,陆氏祖宅亦曾遭天雷焚毁,满目疮痍。

      周放离眸色沉黯,攥住枝干的五指骤然收紧,将枯枝碾作尘烬。他回身踱步离去,自怀中取出锦帕擦拭,不经意间,竟带出一截断裂的白纱。

      他下意识凑至鼻尖嗅了嗅,旋即又飞快将那截白纱藏入怀中,疾步推门入内。

      这间屋子原是处理公务的值房,如今已被清理出来,作为临时住所。周放离在案后坐下,点了一盏油灯,案上堆着几卷从废墟中捡回的文书,边角焦黄,字迹漫漶。

      周放离的目光凝在泛黄的纸业上,思绪却又无可避免地飘忽至若嵁身上。

      初见于忘忧酒肆。他持剑柄挑起她的下颌,压向喉间。她非但不怕,反手将琴额抵住他的腰肋。

      再见于参将府耳房。他扼住她的咽喉,指腹触及之处,凸起异常。男子有喉结,即便再不明显,也不会绝不会是那般触感。

      周放离疑心她的身世,因其胆识、因其谋算、因其底蕴,更因其扑朔迷离,难辨雌雄。

      陆氏男丁尽数覆灭,女眷仅存寥寥。可若她从来不在族谱名册上呢?

      ……

      若嵁的意识被高热碾成碎絮,漂浮在黑暗里。耳边先是蜂鸣,尖锐、绵长,反复刺着耳膜。

      蜂鸣渐弱,另一种声音浮上来。

      很远,又很近。像隔了一层厚布。

      “……现在才来。”李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另一个声音更低,听不真切,只偶尔飘出几个字:“……山路……信号……”

      “信号?”李趣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收住,“苍梧城破之际,你们在哪儿?现在才摸过来?她……”

      “……她若有事,我等难辞其咎。”

      若嵁听不真切。意识已然往下坠,坠进一片更深的黑暗里。

      “……此女根骨,不在三子之下。”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语气恭敬:“老太爷的意思是?”

      “族学那边,一并启蒙罢。”

      “是。”

      画面渐渐浮现。

      稚童模样的她,坐在一张宽大书案后,脚够不着地。她的眼前蒙着一层薄可透光的白纱,不大的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旁边有人伸过手来,指尖点在她写的字上。

      “这一撇,再收些。”

      她循声抬头,那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唯有那双眼睛,亮得似深秋寒潭。

      “是,祖父。”她听见自己说。

      画面一转。

      还是那间书房,案上的书换了一摞。她的手大了一些,脚还是够不着地。旁边多了个人,比她高半个头,正低着头写字。那人写得很快,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大兄。”她听见自己唤。

      那人“嗯”了一声,笔尖未停。

      “这一句,你背错了。”

      笔尖顿住。那人的脸看不真切,但那声音里分明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就你耳朵尖。”

      她抿了抿嘴,并未应承。

      老者在上首坐着,搁下茶盏,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坻儿,再偷懒取巧,便要挨板子了。”

      画面再转。

      她鼻尖嗅得松墨香,就着模糊的视线,观赏一幅尚未完成的山水图。

      远山已见轮廓,近处的松树却只勾了半边枝干。墨色在转折处滞了一瞬,像是不知该往哪里走。

      作画者也是个半大少年,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眸中的郁色。

      “二兄,你为何总要与大兄比较?”

      少年手指攥紧了笔杆,面庞耳根泛红。

      “……我不知道。”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棵松树,你方才那一笔犹豫了。松枝不该往左,该往右。往左是趋附,往右才是松。你何必要做他人的影子?”

      门在她身后合拢。

      祖父?大兄?二兄?

      原来,她曾是有来处的。

      可,后来呢?

      画面又转,还是在那座宅邸里。

      她跪在花厅正中。膝盖底下是硬邦邦的青砖,秋寒从砖缝里渗上来,沁进骨缝。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已没了知觉。

      堂上坐着几位族老,面目模糊,唯有袍服上补子的纹样依稀可辨。祖父坐在最上首,紫檀木椅,手边搁着一盏茶,茶烟袅袅,将他的脸笼在薄雾里。

      “治河之策,你当众所言,可是出自本心?”开口的是右首的二叔公,声音不重,却带着族老惯有的威仪。

      “是。”她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已没有孩童的怯意。

      “溃堤改道,虽淹三县,可保京都漕运。三县官仓粮秣可预先北移,灾后滩涂良田可收归官有,以充赈济。此策利弊俱在,孙女只是据实以陈。”

      堂中一时无人接话。

      当日花厅宴客,来的都是世交旧谊。她随母亲在屏风后听席,本不该出声。可席间有人提起永定河水患,几位高谈阔论,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空话。她听着乏善可陈,便忍不住了。

      事后母亲训斥她,说女子不该在外客面前妄议朝政。

      祖父却从未责怪她。

      甚至,她隐约觉得,祖父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欣慰?

      可那丝欣慰,在另一件事后,便蒙上了阴影。

      她照旧去给祖父请安,在书房外听见几位族老在里头议事,无端提及她的名字。

      “……那孩子太聪明了。”是二叔公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倒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聪明得让人心疼。”

      “她才五岁。”祖父的声音难辨喜怒。

      “正因她才五岁,才更让人担心。”三叔公接口,“那日花厅之事,已传了出去。外头都在打听,陆氏女公子是何等人物。老太爷,您说,这对她,是福是祸?”

      满室沉默中,她听见祖父搁下茶盏的轻响。

      “她是我陆氏的血脉。”祖父语气加重,“论才智,族中子弟无出其右。可她锋芒太露,不知收敛。如今尚在族中,有陆氏庇护,外头的人不敢如何。可若有一日,陆氏自身难保呢?”

      二叔公叹了口气:“老太爷的意思是?”

      “不是我有什么意思。”祖父打断他,“实在是局势逼人。朝中盯着陆氏的眼睛太多,她那日所言,已被人递到了御前。虽说圣上未置可否,可这笔账,有人替她记下了。”

      “那……总不能把她藏起来?”三叔公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忍。

      “藏?”祖父苦笑,“藏得住吗?”

      正因藏不住,便索性将其从族谱中除名,对外只宣称她早已夭折。

      若说在宅邸中的记忆隔着层细密的白纱,那么,在寒山的记忆画面却格外清晰。

      她常坐在山腰的草亭里。

      眼前是一片空茫的白雾,将远山近树都吞没了去。

      时值深秋,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她面前摊着一卷书,是《孙子》的残篇,纸页泛黄,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她用指尖摩挲着那些缺口,并未翻开。

      这已是第三个年头。

      自那个秋日之后,她便来了这里。祖父说,寒山清静,宜读书。她问,读多久。祖父没有回答。

      山上只有一座旧宅,三进院落,青瓦白墙,墙根爬满青苔。仆从不过数人,皆是沉默寡言的老人,从不多话,也从不多看。

      她的眼睛,不必再遮。

      清晨,她在檐下洗漱,日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照在脸上,她下意识眯了眯眼。重瞳在光线下显出异样的色泽,却无人侧目。

      她偶然便也疏于遮掩。

      授课的先生每月轮换。

      二叔公来得最勤,教的是刑律。

      他不苟言笑,连坐姿都板正得像衙门里的卷宗。每授一课,必先让她默背前次所讲,背不出便罚抄。

      “律法不是用来背的。”他常说,“是用来断的。天下没有完美的律法,只有完美的漏洞。你要学的,不是如何补漏,而是如何在漏洞中找到生路。”

      她记住了。

      三叔公教的是纵横术。

      他与二叔公截然不同,言语风趣,讲到兴起时,会拿茶盏比作列国,手指蘸着茶水在案上画舆图。

      “合纵连横,听来高深,实则不过是‘利’字。”他笑道,“你要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怕什么,然后给他想要的,让他怕的变成你的刀。”

      她问:“若是对方无欲无求呢?”

      三叔公怔了怔,随即抚掌大笑:“这世上,哪有真正无欲无求之人?便是圣人,也求一个‘名’字。”

      她默然。

      后来她才知道,三叔公年轻时曾入鸿胪寺,因口舌之争得罪权贵,被贬出京。他教她的那些,都是他用半生换来的。

      四叔公教的是兵略。

      他不善言辞,授课时常常沉默许久,只指着舆图上的某一处,等她开口。

      “此处若设伏,当如何?”

      她答。

      “此处若被围,当如何?”

      她再答。

      他从不评判对错,只在她答完后,另指一处,继续问。

      后来她才明白,他教她的不是如何打仗,而是如何看见。看见地形,看见粮道,看见人心,看见那些看不见的。

      “兵者,诡道也。”他说,“可诡道之外,还有正道。正道是什么?是士卒肯为你死。他们为何肯为你死?因为你让他们觉得,值得。”

      她将这话记了很多年。

      除却几位族老,偶尔还有旁人上山。

      有一回,是个中年文士,自称祖父旧友,教她漕运、盐铁、赋税。他讲得极细,从运河的宽度、水深,到盐场的产量、运销,再到各地田赋的折色、本色。

      “你莫觉得这些琐碎。”他说,“朝廷的命脉,不在金銮殿上,在这几桩事里。哪一桩出了纰漏,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她点头。

      文士走时,留下几本手抄的册子,字迹工整,边角密密麻麻批着注。她后来翻了许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领悟。

      她点头。

      文士走时,留下几本手抄的册子,字迹工整,边角密密麻麻批着注。她后来翻了许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领悟。

      偶尔,她会收到山下送来的包裹。

      最早是一些残缺的古籍琴谱,后来送来的是几幅小相。画的都是山水,远山近树,溪桥茅舍。再后来,包裹里多了些机巧玩具。

      除了偶尔拨弦几曲,她鲜少翻捡这些玩意儿,更多的是独自坐在书房里,就着炭火读书。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偶尔溅出几点火星,落在青砖上,很快熄灭。

      她读的书越来越杂。

      从《孙子》到《吴子》,从《唐律疏议》到《庆元条法事类》,从《盐铁论》到《国计簿》。

      祖父从不限制她读什么,只在她读完一卷后,让人送来新的。

      包裹里的东西渐渐变了。

      多了一封封简短的信笺。

      “陈留雨多,墙根生苔。”

      “大兄被选为翰林庶吉士,入馆读书。”

      “二兄画了一幅《雪壑鸣泉图》,被人赞‘墨色枯润相生,笔意空灵无垢’。”

      “三弟作《璇玑赋》,太学诸生传抄,惊为天人。”

      起初,祖父偶尔上山,住几日,便走。他们之间的话不多。祖父问她读了什么书,她答。祖父问她想什么,她沉默。

      有一回,祖父临走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霈霈。”他唤她的小名。

      她抬头。

      祖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

      “好好读书。”

      她点头。

      她本以为日子便会这般日复一日地过下去,直至那封绝笔信送至手中。

      自此,她便成了若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寒山僧踪(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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