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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寒山僧踪(十四) 何必优柔寡 ...

  •   “人呢?”

      “多亏若先生派李护卫帮忙擒拿。如今,正大张旗鼓地将那些个混不吝往县牢里押去。”下人躬身答道。

      “这……”

      亲卫队长面露不解,却也不敢擅专。伸手挥退下人,自个儿进去禀报若嵁知晓。后者闻言,只轻轻颔首,不做应答。

      “先生对今夜发生之事,似乎了然于心?”

      主帅重伤,军心将乱,若嵁已无闲暇分条缕析为其解惑,只道:“送去县牢,正是我所愿。把总不必忧心,今夜当无事。”

      亲卫队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当真想不明白,这位若先生为何要把那些个趁火打劫的泼皮送去县牢。那白白净净的王县令能审出个甚东西?别闹出个勾结串通的名头来……

      可若先生方才三言两语便让张武那畜生痛哭流涕,恨不得剖心自证的情形历历在目。那些个弯弯绕绕的话,他听不太懂,不过这结果倒是明摆着的。

      管那多作甚,听先生的便是。

      他挠了挠后脑勺,待再看若嵁时,她早已拄着盲杖,走至柴房外。

      亲卫队长连忙跟上,边走边用余光往柴房方向瞥了一眼。那扇破旧的木门紧闭,里头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若嵁恍若身后生了眼一般,吩咐道:“先关着。命人守着,水米照给,别让他乱跑。”

      “是。”

      二人穿过回廊,折返廖元清所在的院落。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明灭。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呼喝声。

      院中血腥气尽数散去,聚在廊下的亲兵们已退去大半。留守在门口的两小将,见若嵁回来,默默侧身让路。

      屋内灯火通明依旧。

      府医正收拾着染血的布条和刀具。他脸上的两撇胡须打着卷,神情疲惫,连带着手下的动作也迟钝了几分。榻上的廖元清依旧没有动静,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若嵁在门口停了一瞬,才跨步进去。

      “将军伤势如何?”她问。

      府医回过头,声音沙哑道:“伤口的血是止住了。可那刀扎得太深,怕是伤了里头。小人虽尽力施为,但将军能否醒来……何时醒来……小人不敢擅言。”

      “需要什么药材,大夫只管开口。”若嵁虽不通医理,亦知其中凶险。此事,她能做的有限。

      “药材倒不是最要紧的。”府医摇头,“要紧的是今夜能不能熬过去。若熬到天亮,热度不退,或许还有些指望。”

      话音方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队长下意识按住刀柄,侧身挡在若嵁身前。那脚步声穿过回廊,愈走愈近,愈走愈急,最终在门口顿住,迟迟没有推开门。

      “无妨,是廖公子。”若嵁伸手拂开,将出鞘半寸的刀插入刀鞘。

      门外的廖怀平复剧烈的喘息,拭过额角沁出的汗,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越过挡在前头的亲卫队长,越过忙忙碌碌的府医,直直落在榻上一动不动的躯体上。

      “我……”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之后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若嵁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朝着门口的方向唤道:“公子。”

      这一声将将把廖怀从凝滞的情绪中拽了传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迈过门槛,一个踉跄,险险站稳后,跨到榻前,低头去看那张被血污浸透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可怕,嘴唇毫无血色。

      “阿爷他……”

      廖怀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府医在一旁看得揪心,不忍将实情全数告知,只得求助地看向若嵁。

      若嵁似有所感,解围道:“府医已为将军诊治。将军戎马半生,什么样的凶险没闯过来?今夜……也会闯过去的。”

      廖怀在榻边蹲下,从府医手中接过替廖元清擦拭身体的动作。脸、脖颈、手,连指甲缝里也没忽略。

      待梳洗完毕,他极轻地握住了那双温热的手,口中念念有词:“我方才在路上,听见那些动静,就知道出事了。所以我是跑着来的,跑得很快,我想……”

      他喉结上下滚动,哽咽难言。

      “我想,只要我跑得快一点,说不定就来得及。”

      他低头,用力摇了摇头:“来不及的。来不及的。”

      一滴泪坠在交握的双手上,随即越滚越多,越滚越多。

      不知何时,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

      一片夜色之下,县衙的烛火早已熄了,只余寂静。

      王知县睡得正沉,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他一个激灵坐起身,但见窗外昏黑如墨依旧,才堪堪稳住心神。

      “老爷!老爷!”管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声音中难掩惶急,“外头来了好些人。说是参将府的,正押解着几个在城里闹事的犯人,要往咱们县牢里送。”

      王知县心头一紧,忙披上外袍,匆匆趿拉着鞋往外走。边走边在心里骂:

      深更半夜,不让人安生!廖元清那老匹夫,打仗就打仗,往我这里塞什么人?

      他用力推开后堂大门,冷风灌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院子里已站满了人。

      火把的光影摇曳,映照出一张张冷硬面孔。七八个身形孔武的大汉杵在前头,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几个五花大绑的人俯跪在地,皆是垂头丧气,面上带伤,有的甚至嘴角还凝着血痂。

      角落里,还有个穿着深色劲装的身影,抱剑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

      李趣。

      此人王知县倒还认得,是若嵁身边的那个护卫。

      他来干甚?

      “王大人。”不待王知县发问,李趣当即上前半步,拱手为礼,语气不冷不热,“深夜叨扰,还望见谅。这些人趁着天黑在城中闹事,放火煽乱,已被我等擒获。廖将军吩咐,暂且关押在县牢,听候发落。”

      王知县眉头紧皱,目光从几个熟面孔上扫过——

      不过是些地痞流氓,平日里偷鸡摸狗做惯了,没少进过县衙,待个三五天便放出去了。

      他心下稍松,嘴角微扯,面上不自觉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他看着面前兴师动众地一群人,漫不经心道:

      “不过是几个泼皮,也值得参将府兴师动众?交给衙役便是,何必劳动诸位深夜多跑一趟。”

      李趣轻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

      “劳王大人过目。”

      王知县接过册子,随手翻开。火光昏暗,他眯着眼凑近看,寥寥几行,已令他脸色骤变。

      上头写着人名、地点、家族……皆是与他有所往来的豪绅故旧。

      他的手一抖,手中册子险些脱手。

      李趣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眼见他面色几番变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王知县不知他心中所思,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沿着脊背直窜至脑后。须臾间冷汗便浸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强撑着站直身子,手指却止不住地发颤,眼神焦灼在手中的册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几个泼皮龇牙咧嘴地跪在地上。他们受了红绡的手段,虽不见明伤,却遍体生疼,只得老实招供。

      王知县哪还顾得上他们。

      他心念急转,已然忆起前几夜不请自来的的“客人”。

      那人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干脆利落。开出的价码不低,字字句句更是搔到了他的痒处。

      说是战后保他平安,甚至许他更高位置。他自然心动难免。可事关重大,他一时拿不准风向,便拿乔了几日,没立刻应承。想着先观望,且看战局如何,廖元清能撑上多久。

      谁曾想……幸好……幸好没答应干这掉脑袋的买卖。

      这点庆幸令王知县稍稍定了心神。旋即,一股更深的怨气用上心头——

      围城半月,粮草、军备消耗几何?他不操心守城之事,反倒有余力派人在城里抓这劳什子泼皮?吃饱了撑的!

      他抬起头,对上那几个东倒西歪的闲汉无赖,气不打一处来,喉咙发紧得厉害,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王大人?”李趣不耐地唤了一声。

      王知县猛然回神,将册子往袖中一塞,脸上强作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李护卫放心。本官……本官自会妥善处置。至于名册一事,若当真属实,本官也绝不姑息。”

      李趣觑了他一眼,没再多言,只抱了抱拳,转身带着人离去。

      院子里很快空了下来。

      火把的光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余下五花大绑的几人,被县衙的差役接手,骂骂咧咧地往大牢方向押去。

      王知县站在原处,望着那片漆黑的夜色,一动不动。

      直至管家出声催促,他才惊觉,自己在院中已不知站了多久。他揣着手慢慢走回后堂,在书案前坐下。

      袖子里那本册子硌得生疼,王知县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上述的各人信息详尽,绝非一日之功。现如今既已查到这些人头上了,不论是弃车保帅,还是断尾求生,何必优柔寡断?

      罢……罢……

      本官也不过奉命行事。要怪,就怪那些个多管闲事的人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寒山僧踪(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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